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旺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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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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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的二十四节气

这些日子,总觉得日子是黏稠滞涩的,混沌成一片。钟表的指针走得急促,日历撕去得飞快,可心里头那杆量度光阴的秤,却像坏了准星,怎么也秤不出日子的轻重与质地。我这才惶惶然意识到,自打爷爷走后,我便丢了“节气”。

我的爷爷,是个地道的庄稼人,识得的字凑不满一箩筐。他讲不出“宇宙”“时间”这些文绉绉的词,可他的整个生命,就是一部行走在黄历上的农书。他的世界,不是由年月日划分的,而是被那二十四个清凌凌、脆生生的节气名儿,切分成一块块滋味各异的糕饼。他不用看皇历,抬头望一望天边的云脚,低头捏一捏田埂的泥土,深吸一口掠过原野的风,便知道该轮到哪个节气当家了。这当家不是虚名,是实实在在的号令:种洋芋,栽苞谷,下稻种,犁田,翻土,扦红薯秧……土地的脉搏,全在他的指掌之间。

我便循着记忆里那首古老的节令歌谣,试着去寻回爷爷的时光,那被他用二十四个节气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时光。

“打春阳气转,雨水沿河边。”

立春,在爷爷口里永远是“打春”。一个“打”字,仿佛藏着无形的鞭子,啪的一声脆响,抽在冻僵的天地脊背上,逼着那淤积一冬的寒气丝丝松动、回转。这时节,屋里火塘的烟似乎也懒散了,不再直直往上冲,而是软软地、袅袅地贴着梁柱盘桓。爷爷会背着手,踱到向阳的土坡上,蹲下身久久望着那片看似枯败的草甸。他在看什么?许久,他会用烟锅子点一点某处:“瞧见没,地气暖了,草根儿这里,有点泛青意思了。”我们看去依旧是黄土,他却仿佛已看到地皮下那蠢蠢欲动、百万细小的绿色舌尖。

雨水时节,往往不见雨水,反而偶有春雪飘落。爷爷说道,此乃“雨水沿河畔”,寒气虽已渐退,余威仍固守在河流这道最后的防线。他不慌不忙,年前便将洋芋种摊放在楼上,那些块茎上密布的、沉睡的芽眼,便在无形流转的“阳气”中,做着舒展身躯的梦。

“惊蛰乌鸦叫,春分沥皮干。”

惊蛰,真是个惊天动地的词。爷爷说,地底下的虫子是听雷声的。雷声未响,他先“响”了。他开始拾掇农具,锄头、铁锹的刃口在磨刀石上磨得铮铮作响;犁铧要重新校正,耙上的铁齿要逐个敲紧。空气里是铁石相击的冷冽声响,混杂着泥土被工具翻起时特有的腥气。乌鸦在落了叶的杨树上嘎嘎叫着,他不嫌吵,反而点点头:“叫得好,叫醒了好。”他是在对乌鸦说,还是对土地说?我分不清。院里的那株老桃树,鼓胀的花苞就在这金属的节奏与乌鸦的聒噪里,一日日憋紫了脸膛。

春分时节,昼夜终于平分了时光。爷爷最关注的是“沥皮干”。他选一块平整的旱地,说要“做秧田”了。水是早早引来的,汪着像一面被田埂框住的浑浊镜子。他赶着牛,拉着耙,在那镜子里一圈圈地走,把泥土搅成稠腻的浆。然后便是“沥”,将多余的水慢慢排出去,留下平匀的一层浅浆。他要的,就是太阳和风能在一天里,将这层浅浆的表面晒吹成一张薄而韧、微微起皱的“皮”。这“皮”干了,便可安然撒下金黄稻种,既保温暖,又防鸟雀。这火候的把握是爷爷的绝活,差一分则种子陷溺,过一分则硬结难拱。他常常正午、傍晚各去看一次,用指腹轻轻一按便了然于心,那专注的神情像是在给婴儿试粥米的温度。

“清明忙种麦,谷雨种大田。”

我们那儿少麦,爷爷便将“种麦”的心力全移给了苞谷。清明前后,点苞谷是顶要紧的事。这活儿需两人搭档,爷爷在前,用一柄特制的尖头木棍,在起好的垄上按着严格的间距,“咚、咚、咚”地戳出一个个小坑。那声音沉闷而稳实,是春天大地接收到的第一串密码。我跟在后头,每个坑里丢进两三粒金灿灿的种子,仿佛投下一枚枚许诺。爷爷不许我多丢,说:“多了挤,少了亏。天地给的地方,就这么多。”然后他转过身,用脚轻轻拨了拨土,将坑覆平,动作轻柔得像给熟睡的孩子掖被角。他说,清明这天播种最好,这时节的雨是“发根雨”,能让种子一落脚,就扎稳了魂魄。

谷雨时节,雨水不再是“沿河边”般吝啬,而是大大方方、淋漓尽致地泼洒进整片田野。爷爷披着蓑衣、戴着斗笠去看水田。雨水打在田面上,激起无数细小而瞬生瞬灭的水花,像大地在温和地呼吸。他说:“听,谷雨的声音是软的、饱的,喂得饱秧苗。”秧田里的秧苗已长成绿茸茸的一片,到了可以“栽大田”的时候。这是一场浩大而欢悦的劳作,男女老少齐上阵,指尖染上了那抹永恒的、洗不去的绿意与泥香。

“立夏鹅毛住,小满雀来全。”

立夏之后,风果然换了性子。春日里那裹挟着湿润气息、撩拨人心的风,忽然变得沉稳而厚实。爷爷说,连鹅毛飘进这风里,也会安安生生地落下,再不会肆意飞舞。他最挂心的是红薯,地里育着的红薯苗,早已长得蓬勃泼辣。他挑出粗壮的藤蔓剪成一截截,每截留两三片叶,这便是“苕秧”。将它们斜斜插入松好的土垄,再浇上定根水。这活儿总在午后阳光斜照时做,爷爷言,此时栽种,秧苗可享一整夜酣甜的时光休憩,悄然与土地缔结盟约。他在前头掘出一行深沟,我依他所言,七八寸一株地摆放;每插好一行,便以锄头翻土覆盖,复用脚将泥土踩实,那姿态中,蕴含着近乎庄重的托付。

小满时节,爷爷念叨的是“雀来全”。田里的庄稼还未灌浆,但昆虫、草籽已丰盈起来,各种鸟儿都飞来了。他并不十分驱赶,说:“吃点虫子也好,只要别太过分。”他的心思似乎已飘向了更远的时节。稻田需要第二次耘耥,他拄着一根竹竿,用脚在稻行间来回搅动,搅动水下的泥,既除杂草,又通地气,这叫“薅秧”。汗水顺着他古铜色的脊背沟壑流淌,融入稻田的碧波之中。他直起腰歇息时,回望着绿海似的稻田,眼里是一种平静的满足,仿佛一位将军在检阅正在茁壮成长的士兵。

“芒种五月节,夏至不纳棉。”

芒种,真是“忙种”。收割与播种在这时节短兵相接。早熟的洋芋要刨,爷爷一锄下去,翻起一窝窝滚圆的、沾着新鲜泥土的果实,那景象如同大地慷慨的献礼。而晚稻的秧苗也正等着移栽。爷爷像个最高明的调度官,把一天的时间掰成几瓣用:晨露未晞时起薯,日头高照时耕田,午后暑气稍敛便躬身栽下又一茬绿色的希望。他的裤腿没有一刻是干的,不是露水,便是汗水,或是泥水。

夏至,白昼的威权达到鼎盛。正午的太阳烈得能把影子烧短、烧化。爷爷说“夏至不纳棉”虽是笑谈,却也道出了酷热。他不再安排重活,常在午后搬把竹椅,坐在屋檐深深的阴影里打草鞋,竹篾在他粗糙却灵巧的手指间翻飞,发出细微而有节奏的沙沙声,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故事。偶尔,他会停下手中的活计,端起粗瓷大碗,咕咚咕咚灌下几大口凉茶,那畅快的模样,仿佛能驱散所有的燥热。屋檐外的蝉鸣此起彼伏,像是在为这炎热的夏日演奏着一曲激昂的交响乐,而爷爷就在这喧嚣中,享受着难得的悠闲时光。他似乎在积蓄力量,也在聆听稻田里越来越响、潮水般的蛙鸣,听玉米秆子拔节的细微“嘎巴”声。那是生命在高温下最炽烈的宣言。他手里或在搓着草绳,或修补一个箩筐,动作慢悠悠的,与门外沸腾的世界形成一种奇妙的静动平衡。他知道,更严酷的考验还在后头。

“小暑不算热,大暑三伏天。”

小暑的“不算热”,是经历过的人才懂的比较之词,炎热已然坐稳了江山。爷爷的活儿转向了精细地看护:稻田里的水要勤加照看,既不能干,也不能淹。他每天早晚都要去田边转转,用手试试水温,用眼睛看看稻叶的颜色。他说,小暑时稻子正怀胎,水是它的乳浆。他会掐一片稻叶放在嘴里嚼一嚼,品那汁液的味道,便能知道缺不缺肥、生没生病。这种与作物的沟通方式古老而直接,是任何科学仪器无法替代的。

大暑才是真正的“君王一怒”。天地如洪炉,蝉嘶叫得撕心裂肺。爷爷的背被晒成了酱紫色,油亮亮的。这时红薯地需要翻藤了,将四处蔓延的藤蔓小心提起翻个面,防止它们节节生根分散主根的营养。这活儿极熬人,需一直弯着腰,在密不透风的薯叶丛里与酷热和潮湿搏斗。爷爷的汗水大颗大颗砸在泥土上,立刻便不见了踪影,仿佛被焦渴的大地瞬间吞饮。他偶尔直起身,捶捶后腰,望一眼白热的天空,嘴里喃喃着,许是那句古老的农谚:“大暑不暑,五谷不鼓。”他正以身体的辛劳,兑换秋日的甘甜。

“立秋忙打靛,处暑动刀镰。”

立秋时节,哪怕暑气分毫未减,爷爷紧皱的眉头也像被无形的手轻轻熨开了一道褶。清晨或傍晚的风里,那丝极其渺茫、似有还无的清气,他总能捕捉到。他说:“秋在路上了。”此时春苞谷已长得高过人头,顶着红缨,宛如持戟的卫兵。爷爷开始“打靛”,这本是处理蓝草的工序,在他这儿,泛指为秋收做一切准备:清理场院、检查粮仓、加固箩筐与扁担。各类农具又被请出来,打磨、补漏,空气里弥漫着跃跃欲试的紧张与喜悦。他磨镰刀的声音霍霍作响,又急又稳,带着金属的冷意,仿佛在提前切割那沉甸甸的秋天。

处暑,“处”是停止之意,暑气至此该收敛了。爷爷的镰刀终于派上了用场。头一茬开镰的往往是田埂边的豆子,那是丰收的序章,短促而欢快。金黄的豆荚在豆秆上炸响,噼噼啪啪,是颗粒归仓的鞭炮。爷爷弯下腰的弧度,与春天点种时并无二致,只是一个为了投入,一个为了取出。他割下一把豆秆在手里掂了掂,那沉甸甸的手感让他咧开嘴,露出被旱烟熏得微黄的牙齿,笑纹从眼角漾开,深如沟壑。

“白露烟上架,秋分无生田。”

白露,名字本身就是诗。夜间的凉气在草叶上凝成剔透的珍珠。爷爷说,这时的烟叶质地最好。他会在晨露未干时,去自家那片小小的烟地,采下肥厚的烟叶,用草绳编成一串串挂在通风的屋檐下晾晒,这便是“烟上架”。烟草的辛香混合着干草的气息,弥漫在整个院子里,成了秋天独特的注脚。晒干的烟叶褐黄油润,他会仔细喷些水,叠好闷起来,等待它们发酵出更醇厚的味道。这不仅是劳作,更像一种闲适而充满期待的手艺。

秋分,昼夜再次平分秋色。爷爷说,到了这天,地里不能再有“生”着、指望继续长大的庄稼。该熟的必须熟透,该收的必须归家,这是一道无声而严厉的军令。稻田成了无边的金色海洋,在秋阳下翻滚着柔软的波浪。收割的高潮到了,众人上阵,镰刀挥舞,稻束一排排倒下,脱粒的稻草被捆扎成结实的草垛,立在地里像无数小小的金色帐篷。田野急速褪去华服,露出大地本就疲倦却舒坦的土黄色。爷爷是收割队的灵魂,他打的稻捆总是最利落、最紧实,仿佛懂得如何让稻谷睡得安稳。

“寒露不算冷,霜降变了天。”

寒露之际,晨昏已带袭人的清冷。爷爷最挂心气候,切不可出现初霜。小麦。此时气温有利于冬小麦安全过冬,他夜间辗转难眠,屡次起身入院观天。星穹愈是明净闪耀,他眉间蹙得愈深,这常预示次日清晨的霜将更浓。倘真有霜冻迹象,他便需引灌深水,借水温守护那最后一派翠色。

霜降是秋天的句号,一笔凌厉的银钩。草木摇落,虫声偃息。爷爷把最后的红薯从地里“请”出来。霜打过的红薯藤黑黢黢的没了生气,地下的块茎却格外甜。一锄头下去,翻出紫红皮的红薯,带着冰凉的泥土气息,这是大地最后、最丰厚的馈赠。收完红薯,土地便真正闲了下来。爷爷会站在空旷的田野上四望萧疏,点上一袋烟默默抽着。那身影在苍茫天穹下显得孤单,却又无比坚实。他在与这一年的土地告别,也在心里开始盘算下一轮的节气轮回。

“立冬交十月,小雪地封严。大雪河汊上,冬至不行船。”

立冬在爷爷那儿不是侵略的开始,而是庄严的交接。仓廪已实,颗粒归仓。他将晾晒干的稻谷、苞谷、豆子一担担挑进仓房,用木板隔出不同区域,堆放得整齐如山。他喜欢把手插进谷堆深处,感受那干燥、带着阳光余温的谷粒。从指缝间流泻的触感,沙沙的,像最温柔的雨声。这是对他一整年辛劳的最终回馈。他会挑出最饱满的谷粒留作来年的种子,盛在专门的袋子里,恭恭敬敬地放在粮仓最高、最干燥的位置,仿佛供奉着家里的未来。

小雪、大雪,名字里带着北方的凛冽。我们南方虽少见漫天飞舞的雪花,但寒气却如约而至,一层层加厚,像给天地盖上了无形的、沉重的玻璃罩子。土地真的“封严”了,硬邦邦的,锄头砸下去只留下一个白印子。河汉里的水流得愈发缓慢、清澈,仿佛在渐渐凝结。爷爷的活儿彻底转入室内。他坐在火塘边,用稻草编厚厚的草垫,修补破损的箩筐和蓑衣。火光在他皱纹深刻的脸上跳跃,明暗之间,那安静的神情仿佛一位沉思的哲人。他在脑海里一遍遍“犁”过来年的土地,“种”下四季的庄稼。他的时光在这时仿佛慢了下来,却并未停滞,而是向内里沉淀、积蓄。

“小寒进腊月,大寒又一年。”

小寒、大寒,是一年最后的凝固与蛰伏。腊月的空气里开始浮动年节食物油腻而温暖的香气。爷爷会亲手参与打糍粑、烫豆皮。甑子里冒出的白气氤氲了低矮的屋梁,也模糊了他平和的面容。他打的糍粑总比别人家的更圆,大小更均衡。

“大寒又一年”。旧岁与新岁在这至寒的时刻无声交替。除夕守岁,爷爷总是醒得最久的那一个。子夜时分,他会独自走到院子里静静站上一会儿,不说什么,只是仰头看那寒星满天的冬夜苍穹。然后回到屋里,在红红的炭火旁对我们这些孙辈说:“过了今夜,打春就不远了。”他的眼睛里有炭火的光,也有遥远的、属于田野的星光。

又一年。

如今,爷爷已睡在村旁的山岗上,枕着他耕种了一辈子的土地。我站在城市的阳台上,看着电子屏上跳动的、精确到秒的数字,心里却空落落的。我拥有了更精确的时间,却丢失了爷爷那套与天地共鸣的“节气”。

但我知道他没有真正离开。当我在某个莫名燥热的午后忽然想念起春风里新翻的泥土气息;当我在超市里拿起一个红薯,指尖无端回忆起它沾着霜泥的冰凉;当我听到一声遥远的闷雷,心头竟微微一动……我便知道,爷爷留给我的不是遗产,而是一套古老的、永恒的密码。

这密码以二十四节气为序,以万物生长为辞,镌刻在每一缕风、每一滴雨、每一颗种子的记忆里。我的血脉里依然流淌着他校准过的、与大地同步的节律。我或许再也无法像他那样用指尖读懂土地的墒情,用脊背丈量四季的寒暑,但我终于明白——

爷爷从未死去。他只是在某个大雪封门的冬日,将自己作为一粒最饱满、最安静的种子还给了大地。而在每一个节气轮回的刻度上,当东风解冻、雷声惊蛰,当稻浪翻金、霜雪铺地……他都会在万物生长的秩序里,一次次地获得新生。

而我,这个迷失在钢铁丛林里的子孙,唯有在心底默默地为他重唱那首古老的节令歌:

“……立冬交十月,小雪地封严。大雪河汊上,冬至不行船。小寒进腊月,大寒又一年。”

大寒之后,又是立春。

爷爷的二十四节气,永无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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