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旺哥的头像

旺哥

网站用户

散文
202601/05
分享

石臼里的年光

我总觉得,年味是有形状的。

城里的年味是扁平的,贴在春联上,挤在红包里,藏在车后备箱的礼盒缝隙中。

老家的年味,却是圆润的、厚实的,沉甸甸的,裹挟着石头的凉意与木锤的温度,最终在腊月的堂屋里,凝结成一颗颗洁白浑圆的糍粑。

我的老家,藏在鄂西武陵山的怀抱里。那儿的时间,被雾浸得黏稠,走得慢。一进腊月,日子就被各样准备切成块:杀年猪要选吉日,推豆腐得点石膏,烫豆皮须掌稳火候。而打糍粑,总是压轴的大戏。它不是一家一户关上门的事,是几家堂亲,甚至半寨子人的一场协作、一场仪式。空气里,早好几天就飘着一种郑重的期盼。

打糍粑的动静,是从祖父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开始的。

楼上昏暗朦胧,堆放着农具,留存着旧年月的痕迹。圆肚的杉木甑、需两人合抬的八仙桌、那柄被几代人磨出深色包浆的丁字粑锤,几丈长的粑粑板,一一被请到冬日的院子里。还有那口全家最敬重的青石粑槽,也洗去了尘封。水泼上去,石槽发出清冽的回响,青灰色的石身上泛起冷光。它长方敦实,像一头卧兽,中央凿出的椭圆深窝,内壁早被捶打磨得温润如玉,能照见人影,却依然沉甸甸的,透着山石的筋骨。平日里,它静卧于堂屋一隅,与蓑衣、背篓为邻;至年关,祖父与堂叔们一声“嘿哟”,将其翻转,端端正正置于堂屋中央,他方如梦初醒,成为这场盛会的稳稳核心。

前夜,母亲便以后山岩缝中流淌的泉水浸糯米。那水,冬寒中蕴藏着一丝甘甜。糯米吸足水分,于宽木盆中粒粒晶莹,宛如小块羊脂玉,静候一场蜕变。

天色尚墨,灶屋火塘已映红半壁。大铁锅中水翻滚,白汽腾腾,托起高高的甑子,将那源自土地的朴实米香,一丝不苟地蒸腾而出。那香气暖融融,宛如一床无形的厚棉被,温柔地包裹着整座木屋,也包裹着我们这些在寒晨中瑟缩的孩童的心。

堂屋里,母亲陪嫁的八仙桌已支起,漆色斑驳,木纹中蕴藏着几代人的手温。压糍粑的两块厚木板亦已架好,内侧被岁月与油脂浸润得滑亮如釉。我们小娃的活儿,是给木板抹油。菜籽油盛在粗陶碗里,金灿灿的;手指蘸了,顺着木纹细细抹匀,不能留一点毛刺。油光在微明的晨光里漾开,映着我们冻红却兴奋的脸。有时,母亲会从屋后老柏树上摘取几枝翠叶,洗净置于一旁——那是为糍粑“印花”之用。柏叶清香可辟邪,那墨绿的叶形拓印在雪白的糍粑上,彰显着山里人对自然最本真的敬重与借取。

第一甑糯米蒸透,热气腾腾地倾进石槽椭圆窝心的那一刻,堂屋的空气倏地绷紧了。

那团洁白喷香的“云”悠然落入石窝,瞬间温顺下来。堂叔和姑爷,力气最旺的两位汉子,早已褪去棉袄,只着一件单衫,手臂上筋肉条条鼓起。他们各执一柄光亮的粑锤,分立于石槽两端,宛如两位即将对决的武士,又似早已心灵相通的舞伴。

起初动作并不猛烈,他们紧握木柄,以锤头那圆钝的侧面,在糯米饭团上缓缓地、一圈圈地碾压、揉按,仿佛在为这初生的、散漫的米团梳理筋络,唤醒其深处沉睡的黏性。暗力无声传递,汗珠自他们古铜色额角沁出,顺脸颊滑落。

糯米饭团在反复揉压下渐渐柔韧,他们的动作也跟着加快、加重。

真正的“打”,始于一声从胸膛迸出的“嘿!”。

堂叔腰身后仰,双臂抡圆沉甸甸的粑锤,在空中划出一道饱满而危险的弧,带着撕风的声音,“嗨——杂!”一记闷响,结结实实砸在米团中心。那声音不似敲打,更像深沉的夯土之音,是力与柔的绝美交融。余音还在梁间颤,姑爷的锤子已高高扬起,在堂叔的锤子将起未起的那一刹,另一声“嗨——杂!”又雷一般落下。

一递一声,一上一下,此起彼伏,毫厘不差。那弧是圆的,力道亦是圆的,他们身体随节奏前俯后仰,划出的轨迹,亦是力的圆舞。这不是蛮劲的炫耀,而是千百次磨合中融进血脉的默契,是一场力与美的古老契约,是向土地与光阴致意的庄严之舞。

这时候,蹲在石槽边吧嗒烟的二叔,常会眯起被烟熏得微红的眼,用他那沙哑却穿透力十足的喉咙,和着这铿锵的节奏,即兴哼起“粑锤歌”。调子古朴苍凉,词句全是心里淌出的愿:

“一锤落进石窝心呀,嗨杂!”

“二锤打得地生金呀,嗨杂!”

“三锤团圆箍得紧呀,嗨杂!”

“四锤香气出大门呀,嗨杂!……”

“五锤六锤不停手呀,嗨杂!”

“打得糍粑甜又糯呀,嗨杂!”

“老祖宗看了也欢喜呀,嗨杂!”

“来年风雨都顺遂呀,嗨杂!……”

歌声混着“嘭、嘭”的闷响,在空旷的堂屋里回荡,与糯米的甜香、汉子的汗气、柴火的焦味,以及我们这些看客屏住的呼吸,交融成一种浓得化不开、令人喉头哽咽却又倍感心安的氛围。

我们瞪大眼,看那一粒粒珍珠般分明、闪着油光的饭粒,如何在千锤百炼里渐渐失了自己,彼此拥抱、交融、渗透,最终化成一团泛着玉石光泽、光滑柔韧到极致的膏体。粑锤起落间,砸进去的何止是气力?分明是春天弯腰点种时对秋实的翘首眺望,是夏天挥汗薅草时对荫凉的殷切渴望,是秋天肩挑稻谷时那份踏实的疲惫,更是此刻,对全家团圆、对祖先庇佑、对来年光景所有最朴素、最滚烫、最具体的盼望。

打到极处,提起粑锤,能拉出透明绵长、颤巍巍不断的丝时,父亲便上场了。

他将双手飞快浸入冷水中,祛些烫意,就着石槽里那团仍在微微颤动、白汽袅袅的膏体,眼疾手快地揪下去,迅速提上大的八仙桌。手上再沾上些熟菜油,两手如飞鸟啄食,又似太极云手,迅疾地交替一握一挤,虎口处便魔术般“吐”出一个浑圆的球,大小若网球,洁白无瑕,圆润可爱。那速度,那准头,是岁月磨砺出的、近乎本能的技艺。母亲和婶娘们早已围在抹好油的木板旁,接过这烫手柔软的“雪球”,轻轻放置妥当。有时会拈起一片柏树叶,轻轻按在中央糯米团上,沾着松柏的清气。

待一块木板被这些“白球”铺满,盖上另一块厚板,大人们于两头一压,我们小娃的狂欢便至了。争相爬上去,在那光滑的木板上蹦跳、踩踏、嬉戏。脚下传来温热且韧劲十足的抵抗,宛如在和我们玩一场无声的游戏。我们觉得自己仿佛成了巨人,正将云彩踩作大地,把欢喜揉进这快要成形的吃食里。那欢腾的声响,是我们童年最踏实的鼓点。

压好的糍粑,五个为一组叠放整齐,将带有柏叶花纹的那一块置于最上层,再把这一组组糍粑摆放到八仙桌上。随后需在堂屋中再次压实,静静放置一夜,让那滚烫的热气与喧闹的气息缓缓沉淀、彻底凉透,使得糍粑的质地变得紧实而柔韧。次日,它们五个一摞,被整齐地码进竹箩,成了年节里最厚重踏实的存粮。而后,它们便化作正月里千百种温暖的滋味。

冬夜火塘边,烤糍粑是永远不变的节目。树兜炭火烧得红亮,架上烤架,掰一个冷硬的糍粑放上去。起初它默然如石,渐渐便不安分地鼓出小泡,“噗”地绽开一道细纹,一股浓缩的米香白气猛地窜出。焦黄自裂口处,不紧不慢地洇染开来。夹起来,两面金黄,咬下去,咔嚓一声脆响,里头雪白软糯,能拉出长长的、颤巍巍的丝。无需任何佐料,单是这纯粹的焦香与暖意,便能从舌尖一直温暖到心底。祖父牙口不如从前了,总爱烤得软些,他慢慢地嚼,那声音里,藏着他嚼了一辈子的山风与岁月。

贵客上门,少不了一碗“甜酒煮粑粑”。家酿的甜酒在铁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切好的糍粑块滑入其中。不一会儿,洁白的糍粑便在琥珀色的酒汤中浮沉翻滚,变得晶莹剔透,吸饱了醪糟的甜润。盛在粗瓷碗里,热气模糊了彼此的脸。轻咬一口,粑粑软糯甘甜,酒汤温润暖身暖心,尽显山乡待客的滚烫诚意。

糍粑,更是承载血缘乡情的圣洁信物。除夕敬祖,八仙桌中央,除了一刀腊肉、一只鸡的头和腿,必有一叠高高摞起、雪白无瑕的糍粑,那是献给先祖最洁净的粮食,是对源头最沉默的叩问。正月走亲戚,背篓里除了一块黑红油亮的腊肉,还必定有二三十个圆糍粑,用包袱仔细裹着。山那边的亲戚家,糍粑做得宛如小圆盘,背两个便是厚重的礼赠;我们这儿则更显秀气,糍粑如碟子般大小,但数量多,透露出一份细水长流的温情。这分量,是可以用手掂出来的情意。

武陵山的春天,湿气浓重得似能拧出水来。出了正月,箩筐里的糍粑边沿会绽开细密的冰裂纹,宛如古瓷器,美则美矣,却暗示着不能久存。母亲自有她的法子:将那口最大的釉陶缸刷净,注入清冽的山泉水,把糍粑一坨坨小心浸入,水要漫过糍粑,还得常记着换水。那清泉宛如时光的琥珀,将糍粑浸润其中,使其始终保持着初生时的洁白与柔韧。直至春深,杜鹃啼血,乃至四月抢种苞谷的农忙时节,从缸中捞起一摞,于田埂上燃起一堆野火烤制,便成了支撑中午劳作的坚实力量。它将年的丰足与祈愿,悄无声息地绵延到青黄不接的时节。

如今,老家的堂屋也已不存。那“嗨杂”的号子与沉闷的捶打声,仅在我恍惚的刹那,骤然回响在耳畔。青石粑槽依旧在角落,覆着更厚、更寂寞的灰尘。年轻人如候鸟般,年末方归巢,匆匆数日,便无人再有闲暇与力气重启那繁重的仪式。超市中,真空包装的糍粑整齐排列,随时可购,却总觉少了那份“魂”。

故乡的打糍粑,如今不仅是家乡的美食,更成为了地方性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在县城那条仿古的“兴隆老街”上,设有真实的体验项目。我曾见归乡的游子,兴冲冲接过粑锤,试图挥舞几下,但往往不过三五下,就累得气喘吁吁,摇头笑叹:“看似轻松,实则费力,真打起来,才晓得老祖宗的力气!”而更多年长的人,只是静静站在一旁看,眼神穿透表演者鲜艳的衣裳,越过游人好奇的镜头,仿佛望见了自家堂屋里的青石槽,瞧见了父兄古铜色臂膀上滚落的汗珠,看到了那一团团在火光与蒸汽中诞生的、洁白柔软的“年”。他们不说话,但那深潭般的眼里,翻涌着与我一样的、石臼里沉淀的厚重年光。

我终于明白,石臼里千锤百炼的,从来不只是糯米。那是一代代人,将山的脊梁、水的魂魄、四季的呼吸、手上的老茧、眼里的星光、心底的敬畏与盼望,悉数汇拢、交融,再以全身的气力与生命的默契反复捶打,最终凝成一种圆融、柔韧、可久藏、可共享的“活着”的仪式。那粑锤起落间,夯进的是一个再也回不去的时代,是永不褪色的血脉温情,是一段被炭火烤焦、甜酒煮润、山泉浸洁的,名为“根”的永恒记忆。

那缕固执的焦香,早已融入血脉。它在我心底沉淀,凝成一块永不开裂、不霉变、恒久温热、柔韧的乡愁。这乡愁,有时是深夜胃中无端泛起的一丝对炭火气的渴念,有时是超市冷柜前一声无人察觉的轻叹,有时,仅仅是忆起二叔唱粑锤歌时,那被烟火映照的脸庞上,如沟壑般纵横的皱纹里,闪烁的满足光芒。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