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关于大公的记忆,都要翻过一道山脊。
那是李家河高桥分水岭处一道寻常的屏障,却在我七岁的稚嫩认知里,宛如一道世界的分界。徐家院子在山阳面,鸡鸣犬吠,炊烟笔直;山阴面,祖父说,叫“野猪池”。
野猪池,这三个字本身就充满了荒野的想象力。它不单指一个池子,而是后山背面整个褶皱般的、被密林覆盖的山坳。去那里,没有正经路,只有一条砍柴人和放牛郞踩出来的“毛狗路”,像根被随手抛在陡坡上的灰白麻绳,蜿蜒着消失在山脊的云雾里。
祖父带我去,总是在清晨。露水很重,路边的巴茅草叶子上缀满银亮的水珠,一碰,便簌簌滚落,打湿半截裤腿。路越走越陡,肺里像塞了团湿棉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嘶声。祖父在前头不紧不慢地走,他背着一个竹背篓,里面装着祖母让捎带的几升新米,一块腊肉。他不说话,只偶尔回头看我一眼,眼神里有些复杂的情绪,是怜惜,是郑重,还是别的什么,我当时不懂。
等终于手脚并用地攀上那道光秃秃的、只长着些矮松和蕨类植物的山脊,世界骤然在眼前铺开。
风,毫无遮拦地涌来,带着山谷深处特有的、清冽到刺骨的凉意。回头望,徐家院子成了一堆积木似的、小小的黑点,安静地趴在山脚;往前看,又是望不到头的、波涛般起伏的苍绿,只在极深远的谷底,依稀辨出几片补丁似的稻田和两三处极低矮、仿佛要陷进地里去的屋顶。天空高远,云疾驰而过。那一瞬间,我莫名涌起一阵巨大且近乎恐惧的孤独,仿佛自己突然被抛至天地尽头,化作一粒随时会被风吹散的尘埃。
“瞧见没?”祖父指向最远处那几乎看不清的一点,“你大公大婆,就住那儿。”
下山的路似乎更漫长。林子密得透不过多少光,空气里是腐叶、湿土和某种野生菌子混合的、沉甸甸的气息。不知走了多久,腿肚子开始打颤时,眼前忽然一亮,我们钻出了林子。
一小片平缓的坡地。几块瘦长的水田泛着天光,坡坎下,紧挨着一片黑森森的竹林,便是大公的家了。
那房子真矮啊。木板壁被雨水和岁月浸湿出深深的沟壑,像老人脸上的皱纹。顶上盖的土瓦,还有部分是层层叠压的杉树皮,边缘已经翘起、发黑。屋前有个巴掌大的土院坝,扫得露出细密的土纹。最奇的是屋后,一条窄而深的阳沟旁,竟有一口水井。
水井口用几块青石垒成,内壁长满了墨绿绒毯般的青苔,滑腻得站不住脚。井水却清得让人心颤,像一块无瑕的、凝固的冰。井边湿漉漉的石板上,放着一只老葫芦剖开做成的水瓢。
大公就蹲在井边,正往一只木桶里舀水。他听见动静,回过头来。
第一眼,我便觉得他和这口井,和这周遭过于安静的山坳,是浑然一体的。他穿着洗得发白、几乎透亮的靛蓝对襟衫,身板瘦削得像秋后田里的稻草人,却自有一种风雨摧折不了的挺直。脸是长的,颧骨突出,下巴很尖,皮肤黝黑。最难忘的是他的眼睛,不大,深深地陷在眼窝里,目光看过来时,是缓缓的,定定的,像这井水,清冽而深不见底,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少年般敏锐的澄澈,却又沉淀着太多我读不懂的东西。
他没说话,只是对我们点了点头,嘴角似乎极轻微地牵动了一下,算是招呼,便又继续他手里的活计。那神态里,有一种我那时无法形容的“清气”。后来才明白,那是旧式读书人身上特有的、历经世事后沉淀下来的疏离与沉静,是这山野里罕见的、格格不入的斯文。
“大公。”我怯生生地喊了一声。
“嗯,来了。”他只从喉咙里应出一个短促的音节,依旧没抬头。
打破这清寂的是大婆。她闻声从屋里出来,围着一方蓝布围裙,手上还沾着些苞谷面。“哎呀,来了!快进屋,快进屋!”她的声音亮堂、热络,像忽然点燃了一盆炭火,瞬间驱散了山坳里的寒湿之气。大婆身形丰腴,圆脸常带笑意,眼睛弯如月牙。她一边撩起围裙擦手,一边快步过来,先接过祖父肩上的背篓,又伸手摸了摸我的头:“长高了!路上累坏了吧?”她的手很暖,有些粗糙,却带着一种实实在在的、让人安心的熨帖。
屋子低矮,进门得略低着头。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暗,只有一扇小木窗透进些昏黄的光。但一切井然有序,甚至有种刻意的整洁。泥土地面夯实得光滑,靠墙摆着一张老旧的八仙桌,擦得泛出木纹原有的光泽。墙角水缸盖着木盖,灶台干干净净,铁锅用木制的锅盖盖着。最里头用编得紧密匀称的竹篾席隔出一间卧房。屋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好闻的气味,是干燥的稻草、陈年木头和某种草药混合的味道,后来我知道,那是艾草。
大婆张罗着烧水沏茶。那是山里自采自制的粗茶,叶片很大,在粗陶碗里舒展开,汤色黄亮,喝一口,有种浓烈的、略带苦味的回甘。她又从灶膛灰里扒拉出几个煨得焦香的红薯,拍掉灰,递给我。红薯烫手,瓤是金黄的,甜糯得粘牙。
就在这暖意和香气里,我偷偷打量大公。他已舀完水,坐在门槛边一个小竹凳上,和祖父有一句没一句的交谈。他的身形瘦削却挺拔,脊背直直的,脸上皱纹如刀刻,每一道都像是岁月镌刻下的故事,眼神深邃而平静,透着山里人特有的坚毅与质朴。交谈间,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话语不多,却句句实在。
那一刻的野猪池,像一个被时光遗忘的孤岛。而大公,就是这孤岛上一位沉默的、自带秩序与星光的岛主。
后来祖父零星说起,我方知这孤岛的来历。大公的父亲与我的曾祖父是亲兄弟。当年分家,曾祖父三兄弟,需有一家搬出老屋另立门户。拈阄定去处,大曾祖起初未撵到新屋场,硬是要求重拈才得,这违背了“好汉阄上死”的古老约定。新屋场那地方,后来便因他建起的大房子而得名“新屋”。
到了大公这一代,因家底殷实,他又有学识,民国时便当了保长,管着约百户人家,理户籍、收税赋、维持治安。他的一位房族兄弟,我的另一位公公,当了副保长。后来,这些成了原罪。房产田土被分,曾祖父曾祖母不知何故,双双死在临近老司沟村的田里。大公带着独女,被安置到这野猪池;那位副保长公公,则被安置在三石台。家里的房屋也被重新分配给了别人。
这些往事,祖父说得平淡,我却听得心惊。再看大公那清癯挺直的背影,那井水般沉静的眼神,便觉那里面藏的,不只是山野的寂寞,更有一段惊涛骇浪、却被他吞咽得无声无息的历史。
大公大婆每年下山一两次,多半在稍闲的夏季,天气干爽,阳光晒得睁不开眼的时候。他们下山,总带着一项郑重其事的使命,帮祖母“排线”。
在老家分水岭一带,老一辈乡下女人几乎人人会纺纱。嗡嗡的纺车声,是无数个漫长冬夜的背景音。将棉花纺成均匀的纱锭,是基本功。但要把几十个甚至上百个纱锭,理成能上织布机的经线,却是一门需要两人高度默契、近乎神圣仪式的手艺。这手艺,祖母只信大婆。
排线的日子,是家里的一场“大工程”。天光晴好,祖父早早就在堂屋里摆上竹制的装纱架。几十个雪白的纱筒被仔细地码放在一旁的箩筐里,像一群列队待命的、纯洁的士兵。空气里浮动着棉絮干燥的甜香。
晨光从木格窗斜进来。线,便是从这里开始的。十六个“筒姑儿”静静地立着,肚子里的棉线团柔软而驯服。祖母的手,青筋如老藤,却异常灵巧地引出一束线头。这线头将开始一段漫长的旅行,在两排相对的木桩(我们叫它“羊角”)间,来回往复,像一种虔诚的丈量。线走着“8”字,祖母的手也打着“8”字的结,叫“花岔岔”。那动作不像在劳作,倒像在溪边浣纱,一种有节律的、古老的舞蹈。线便一根压着一根,规矩地排成了队,那是四百八十根的约定,是这匹布未来的、看不见的筋骨。
队伍排好线后,便轮到“筘”登场了。那是一把竹篾编就的、巨大而威严的梳。祖母与大婆搬来矮凳坐下,把整个世界的嘈杂都隔绝在外。此时,她们全部的使命,便是同这四百八十根经线,以及筘上那密集的缝隙,展开一场无声的对话。
她们右手捏着一枚光滑的骨针,我们叫它“挑子”,左手引着一根线,向一个筘眼穿去。穿进去了,便轻轻一拉。“嗒”,极轻微的一声,是线通过竹筘的声响。然后是下一根,“嗒”,再下一根,“嗒”……这声音单调极了,也寂静极了,像更漏,像心跳,丈量着屋内的光阴。她们的身子微微前倾,眼睛眯着,所有的光都聚在针尖与筘眼那方寸之间。不能错,一根也不能错。经线穿过竹筘,便获得了秩序,像散兵被编入了严谨的阵列,从此有了统一的幅宽与呼吸。
两个女人,偶尔交换一个眼神,一句低语,那是几十年相处磨出的、无需言说的懂得。有时祖母穿久了,眼睛发花,大婆便接过去,接着穿。那双手,平日里做饭喂猪、挖地种菜,粗糙有力,捏起细针引着柔线时,却稳当得惊人。
这排线的“工程”往往要持续一整天,甚至更久。当最后一根线被稳稳绷紧,发出最后一声清越的“铮”响,祖母和大婆会同时长舒一口气,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满是疲惫,眼角皱纹深积,但更有一种大功告成的、劳动者特有的、纯粹而深厚的欣慰与满足。她们用手背擦去额头的细汗,看着眼前这面由无数根银线织成的、微微颤动的光之帷幕,眼神温柔得像在看自己刚刚诞生的孩子。
这凝聚着心血、技艺与默契的经线,将被她们小心翼翼地整体移上那架黑沉沉的木织布机。之后,才是祖母独自一人,坐在织机前,在无数个晨昏里,双脚交替踏动踏板,双手飞舞投梭,让纬线一寸寸穿过经线,织成厚实粗糙、却无比温暖的“老土布”的漫长工序。
而那面由大婆和祖母共同完成的、阳光下璀璨一时的银网,便成了所有衣物温暖与坚韧的起点,成了生活最基础、最神圣的经纬。它让我懂得,再破碎的日子,也能被一双双沉默而坚韧的手,一丝一缕地,重新编织出温暖与体面。
80年代初,山乡里的风,悄然变了方向。一天,父亲从公社回来,脸上带着如释重负又隐含忧虑的神情,对祖父说:“成了。那边松口了,同意大公大婆迁回来。”
“回来?回哪儿?”
“老屋场是没地方了。大队商量了,把分水岭下那处废了的老碾坊,收拾出来,给他们住。”
分水岭下的老碾坊,就在徐家院子往河边去的小路尽头,一处凸出的悬崖底下,像山体张开嘴含着的一枚古老牙齿。那是徐家祖上合力修建的公共碾坊,曾是一方土地上谷物加工的中心。
一条两百多米长的土石水渠,从上游河水湍急处引水而来。水流终年不息,冲至碾坊底部巨大的木制水轮,撞击着那一排排厚重、被水浸得发黑的木板,水轮便“吱呀——吱呀——”地,带着沉重的湿意与节奏,缓缓转动。通过一根竖立在碾坊正中、碗口粗的柏木传动柱(我们称之为“将军柱”),力量被传递至屋内的碾盘。碾盘是一块厚重的青石圆轮,嵌于同样由青石凿成、光滑的环形碾槽之中。一旦启动,便发出持续不断的、如闷雷般的“轰隆隆”声响,沉重而单调,却充满不容置疑的力量,整个碾坊的木地板随之微微震颤。
小时候,我随祖父去碾过来。看着金黄的稻谷被倾入碾槽,那巨大的石碾便开始周而复始、不知疲倦地沿着圆槽滚动、碾压。初始,还能听到谷壳破裂的细碎噼啪声;渐渐地,只剩下石轮与石槽摩擦的隆隆巨响。不多时,槽内便混作一团,米是米,糠是糠。空气里弥漫开新米特有的清甜香气,和谷糠干燥的尘土味。那景象,有一种原始而巨大的、近乎蛮横的力量感,让人在敬畏中感到踏实,再坚硬的壳,在这永恒的循环碾压下,终将露出柔软的实质。
而此刻,碾坊早已废弃多年。水渠淤塞,水流细若游丝;水轮半沉在泥沙落叶里,木板糟朽,苔藓遍布;石碾停在碾槽中央,生了墨绿与黑褐色的斑驳苔衣,像一头力竭倒毙、被时光慢慢吞噬的巨兽。
父亲与几位堂叔,还有几位念旧的乡邻,一同忙活了好些日子,疏通水渠,修补木板,更换梁椽,清扫积尘。最后,在碾坊主体空间的一侧,用尚算完好的木板,粗糙地隔出两间小小的栖身之所,开了两扇小小的、可以望见河面的木窗,垒了一个简单的土灶台。碾坊的另一大半,依然空着,留着那巨大的石碾和碾槽。
大公大婆,就这样从那白云缭绕、近乎与世隔绝的野猪池,迁回了这终日水声轰鸣、震颤不已的分水岭碾坊。迁徙的路径,画了一个沉重的圆,从山野孤绝处,回到了宗族聚居地的边缘,回到了农耕生活循环的枢纽旁。虽然住的是废弃的旧碾坊,但终究是在祖宗祠堂能望见、熟悉乡音能听到的地方了。这“回来”,不仅仅是地理的回归,更是一种模糊的、脆弱的重新确认。
80年代初,正是农村土地承包责任制开始推行的时候。大公大婆迁回来后,也分得了田土,就在碾坊边上,虽不多,但足够糊口。家家户户的心思都活络起来,那种弥漫在空气里的、久违的生机与喧嚣,像逐渐回暖的春风,或许也微微吹散了碾坊的潮湿与阴冷。
大婆似乎比在野猪池时更显精神。她以惊人的耐性与巧思,将那简陋、阴暗、潮湿的隔间,收拾得井井有条,透出几分“家”的温馨。泥土地面被反复夯实、扫净;墙壁用旧报纸、旧年画裱得平平整整;仅有的几件粗木家具被擦拭得露出木纹。她在屋前崖边勉强辟出一小块菜地,种上葱蒜辣椒;在门前摆了几个破瓦盆,栽着从路边挖来的野草。碾坊外终日轰鸣,水汽氤氲,墙壁总是湿漉漉的,可她总有办法让那方小天地,保持最大限度的干燥、洁净与安宁。
她像是湍急河流中一块沉稳的石头,用日常生活的细密针脚,努力缝补着支离破碎的晚年,营造出一种“日子还能好好过下去”的顽强姿态。
大公的变化不那么外显,却更为深刻。他依旧沉默,依旧在农闲时手不释卷。只是读书的地点,从野猪池寂静的门槛,换到了碾坊水渠边的一块被水流冲刷得光滑的大青石上。他就坐在那里,背靠潮湿的崖壁,耳边是哗啦啦奔流不息的水声,是水轮缓慢沉重地转动声,是石碾偶尔为邻里加工时在槽中循环往复的隆隆声。
这些声音汇聚成一股磅礴、单调、却充满生命力的背景音浪,昼夜不息。而他就沉浸在这原始的、工业文明之前的机械轰鸣里,一页一页,读他的书。有时,他会从书页上抬起头,望着那永动般的水轮,望着飞溅的水花在阳光下幻出转瞬即逝的细小彩虹,眼神空茫,嘴角却似乎有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放松。
那巨大的声响,似乎并未打扰他,反而成了他阅读时最好的屏障与和弦,将他与外界隔开。噪声,于此成了寂静。
我曾问他:“大公,这儿这么吵,您看书不烦吗?”
他合上书,静默了片刻,仿佛在认真聆听那充斥天地间的巨响,然后缓缓摇头,声音平静:“不吵。这响声,实在。比野猪池的风声,实在。风声太空,抓不住。这水声、碾声,是米出来的声音,是饭出来的声音。”
我那时懵懂,后来才反复琢磨“实在”这两个字。那水声、碾声,是劳作的声音,是生产的声音,是谷物蜕变为食粮的声音。这声音里,有脚踏实地的生计,有生生不息的循环,有与土地最直接、最根本的联结。这对于一个曾被连根拔起、放逐至山林寂静之地、与基本生产生活秩序久疏的人来说,或许意味着一种精神上的“回归”与“确认”。那轰鸣,不是噪音,而是人间烟火最雄浑的交响,是安身立命最坚实的基石。
水轮不停,石碾不止。时光就在这周而复始、单调而强悍的轰鸣中,悄然流转,将惊涛骇浪的往事慢慢抚平、沉淀。碾坊的岁月,仿佛因了这永恒的节奏,比别处更沉,也更稳。它用一种恒久的、不容置疑的物理循环,包裹着大公大婆晚年的生活,将那曾经的显赫与倾覆,山野的放逐与清寂,都慢慢碾磨、消化,化入这厚重不绝的声响里。
这里,成了他们风雨飘摇一生中,最后一段相对安稳的、有着踏实声响的港湾。
大公爱书,在老家乡间并不是突兀的事。他的书也特别,尽是些“讲古”的闲书。我最早认得“岳武穆”“郭靖黄蓉”,便是从他那只散发着樟木与旧纸气息的藤条箱里。
箱里的书大多很旧,纸页泛黄酥脆。有《说岳全传》《七侠五义》《隋唐演义》……纸是糙黄的,墨色深浅不一。也有后来出版的《三国演义》《水浒传》。再后来,竟有了金庸、梁羽生的武侠小说。
他的书来之不易。都是从他在公社小学教书的连襟龙老师那里借来的。龙老师惜书如命,书概不外借,是出了名的。唯独大公去借,总能成。这里头,除了亲戚情分,大约也有一种在荒僻山野里、读书人之间对精神火种的惺惺相惜。
每次我去碾坊,若不见大公在田边忙碌,多半就坐在水渠边上,就着天光读书。他读书的姿态很特别:腰背挺直,书端在胸前,目光一行一行缓缓扫过,嘴唇轻轻开合,无声地念诵。他读得极慢,有时半天才翻一页,读到紧要处,会忽然停下,抬起头,望着远处某个虚空,眼神定定的,仿佛魂儿已随着书中人物,去到了千军万马的战场,或幽深奇险的江湖。那神情,不像是在消遣,倒像是在进行一项庄重的、与往圣先贤对话的仪式。
我起初只敢远远看着。直到有一次,他正在读《射雕英雄传》。我蹭到他身边,伸长脖子去看。
他察觉了,从书页上抬起目光,看了我一眼,眼神没有不悦,反而有一丝极淡的温和。
“大公,这书……好看吗?”
“嗯。”他仍是那个短促的音节,“讲些侠义,讲些道理,也讲些人心。”
“我能……看看吗?”
他沉吟了一下,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然后,他合上书,用瘦长的手指抚平封面的折角,这才递给我:“先拿去看。仔细些,莫折了角,莫弄脏了。”顿了顿,他压低声音,添了一句,仿佛交付一个重大的秘密,“也……莫让龙老师晓得了。”
我如获至宝,双手接过那本厚重的书。后来,这便成了我们之间不成立的惯例。每次去,我便会眼巴巴地望着那神秘的藤箱。而他,总是那句:“你先拿去看。莫让龙老师晓得了。”这句话成了我们之间一个心照不宣的、带着些许冒险意味的秘密契约,奇妙地连接起两个截然不同、却又在某一刻共鸣的精神世界。
我看书快,囫囵吞枣,只追情节。大公却总在我还书时,提出一些让我愣住的问题。“岳武穆忠心耿耿,却落得那般下场,你说,这‘忠’字,值是不值?”“郭靖那娃,人人都说他笨,可他认定的大节大义,死也不回头,这‘笨’,是好是不好?”
这些问题,对一个沉迷于故事打杀的孩子来说,太深,也太重了。我常张着嘴,脸憋得通红,却答不上来。
他也不追问,也不解释,只是缓缓地点点头,目光又变得悠远,仿佛答案早已在他胸中丘壑里翻滚了千百回。然后,他会说:“再看,再想。书,不只是用眼睛看的。”
在碾坊那些轰鸣不息、水汽弥漫的时光里,一老一少,隔着几十年的沧桑光阴,却共享着同一片由文字构建的、波澜壮阔的江湖与庙堂。书页翻动间,我仿佛能感觉到,有一种比血脉更坚韧的东西,在无声地流淌、传递。
大婆对我的好,则总是具体的,可以捧在手心里、吃进肚肠的。每次学校放假回去,我第一件事就是跑去碾坊。推开那扇厚重的、吱呀作响的木门,碾坊里特有的气息便扑面而来。穿过主碾房,推开侧边的小木板门,便是他们的“家”了。
大婆若在,一见我进来,脸上立刻绽开那种能让整个小屋都亮堂起来的笑容。
“回来了?学校放假了?”她一边起身用围裙擦手,一边说,“路上走热了吧?快坐下歇歇。你大公在看书呢。”
她说着,已走到屋角那个小小的、几乎垂直的木楼梯旁,侧着身子,一步一步、稳稳地踩上去。楼梯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她在上面黑暗里摸索一阵,传来开箱笼、挪动瓦罐的窸窣声。
不一会儿,她便用衣襟的前襟兜着些东西,慢慢地倒退着下来。转过身,脸上带着“找到了”的满足笑容,走向我。
那是我的“宝藏时刻”。她摊开衣襟,里面有时是放得焦香的板栗,有时是晒得酥脆的山核桃,有时是颗粒饱满的炒花生,深秋时还能有几个表皮发皱却依然橙黄的柑橘。都是极平常的山野物产,却因出自大婆的手,经她爬上那危险的阁楼取出,便都沾上了某种珍藏的、郑重的意味。
她总是催促着,把东西塞到我手里:“吃,快吃。别的没有,这些零嘴管够呢。正长身体,多吃点。”她自己却很少吃,只是坐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我狼吞虎咽,偶尔抬手,用粗糙却温暖的手指,替我拂去嘴角的碎屑。
但还有一种滋味,比这些零嘴更厚重,更温暖,那便是猪油。
到镇上读中学住校后,学校的食堂油水寡淡。每次月假结束返校前,我去碾坊辞行。这时,大婆便不再拿零嘴了。
她会走到灶台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揭开一个深棕色陶罐的盖子。一股浓郁醇厚的动物油脂香气,悠悠地飘散开来。
罐子里,是凝脂般雪白、细腻、坚实的猪油。那是她用自家养的肥猪的板油,细细炼出来的。炼油时,她在锅底放入几粒花椒、几片老姜、一小段葱白,待炼出香味后再捞出,这样炼出的油便格外香醇,且能存放更久。
她拿出两个洗刷得透亮的玻璃罐头瓶,用一双长长的竹筷,小心地从陶罐深处,将那莹白如玉的猪油,一大块、一大块地夹起,稳稳地放入瓶中。她做得很仔细,神情专注,仿佛在进行一项神圣的灌注仪式。直到两个瓶子都被装得满满当当。
然后,她用干爽的旧布片将瓶口包紧,再用细麻绳一圈圈扎牢。
“带上。”她小心翼翼地把这两个沉甸甸、亮汪汪的瓶子,仔细地塞进我的书包两侧,“学校菜没油水,清汤寡水的,娃正在抽条,长筋骨。吃饭的时候,挑一筷子,拌在热饭里,又香,又扛饿。”她反复叮嘱,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近乎心疼的关切。“莫省着,吃完了,下个月回来再装。”
我背起书包,那两瓶猪油在两侧沉甸甸地坠着,带着大婆手心的余温。
回到学校,每当吃饭时,拧开瓶盖,用筷子剜出一块凝脂。洁白如玉的猪油一碰到热饭,便迅速融化,如春雪般润开,悄然渗透到每一粒米饭的缝隙里。原本平淡寡淡的饭菜,顿时变得油润、鲜香起来。那是一种极其扎实的、直接抚慰肠胃与心灵的香,是动物油脂特有的、浑厚的、带着人间烟火暖意与生命能量的芬芳。
许多个挑灯苦读的深夜,饥肠辘辘时,用开水冲一碗米饭,化入一点猪油和盐,便是无上的美味,是黑暗中的温暖火炬。
那亮汪汪的猪油,不仅是简单的脂肪,它是大婆将她能给予的最实在的关心、最原始的能量、最深沉的爱,凝练成的琥珀般的结晶。它照亮了我清贫却饱含希望的求学岁月,那温厚踏实的油脂香,至今仍是我味觉记忆里,最安稳、最抚慰的底色。
我知道,那油光里,映着碾坊窗口终日不散的水雾,映着大婆在灶前佝偻着身子、细心掌控火候炼油时专注的侧影,更映着她无法言说却倾尽所有的呵护。
老屋场院坝边,那棵不知年岁的皂角树,宛如一位沉默的史官,默默见证着徐家院子的晨昏炊烟,也静静聆听着我一岁一变、渐次深沉的呼唤。
老家有腊月二十六早上过小年的习俗。接大公大婆上来吃团年饭,是雷打不动的规矩。而这呼唤的任务,不知从何时起,便落在了我的肩上。
天光未亮,我走到树下,手拢在嘴边,朝着分水岭下、河崖边碾坊的方向,拉长了调子喊:
“大——公——!大——婆——!快——点——上——来——,过——年——了——咯——!”
声音高亢,初时带着少年人的清亮,继而融入了青年的浑厚。它自喉咙冲出,越过屋脊,跌落河坎,于空旷河谷间回荡,撞向对面山壁,激起隐约回音。
起初,要等上好一会儿。先看见两个小小的、移动缓慢的黑点,从碾坊出现,沿着田埂,慢慢变大。是大婆拄着竹拐杖走在前面,步子蹒跚但稳健。大公空着手,跟在她侧后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他们走得很慢,走过田坎,过河,身影被坡坎遮住,又出现在皂角树下的斜坡上,一点点往上挪,我接住他们,进屋过小年。
后来,只剩下一个身影了。大婆走后,大公的衰老像按下了加速键。他也拄上了拐杖。那身影更小,更佝偻,移动得更加迟缓。我的呼唤响起后,等待的时间变得漫长。终于,那个孤单的黑点浮现,以近乎难以察觉的步伐,在苍黄的冬日田野间缓缓挪动。他独自蹒跚过田坎,影子被拉得悠长;独自侧身倒退着下坡,一步一顿;独自踏过河上的青石磴步;再独自攀上斜坡,中途屡屡驻足,弯腰喘息。
那身影,在天地间渺小如一片即将被寒风卷走的枯叶,却又沉重似承载着整个时代的萧索。
饭桌上,依旧把朝南的上座留给他。但他吃得极少,话也更少了。我们高声谈论着外面的见闻,时而爆发出笑声。大公只是静静地聆听,脸上挂着淡淡的、近乎刻意的笑意,目光却常常越过我们的头顶,飘向窗外那遥远而沉默的青灰色山峦。那笑容是宽容的,却也是隔膜的、抽离的。
热闹是你们的,我只有我的山河。
饭后,照例是要送他回去的。但他总是异常固执地拒绝。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起来,朝我们用力地摆摆手,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回吧,都回吧,莫送。几步路,熟得很,闭着眼睛也摸得到。”
我们只好作罢。随后,我悄然移步至皂角树下,隐于树干之后,目光紧紧追随那暮色中渐行渐远的背影。
这成了我另一项隐秘的、充满煎熬的仪式。看他如何与衰老、与陡坡、与寒冷、与孤独,进行一场场无声而悲壮的搏斗。
看他颤巍巍地挪下矮石坎。拐杖先探下去,“嗒”一声点实,身体才跟着缓缓下沉。那段陡坡,对他已成天堑。他几乎是用整个后背对着坡下,侧着身子,紧握拐杖,一步一顿地倒退着往下挪。每一步,都伴随着悠长的停顿、沉重的喘息,以及拐杖与冰面碰撞发出的“笃笃”声响。
我的心跳似乎也跟着那缓慢而沉重的节奏,一下,一下,揪紧,松开,再揪紧。
好容易下到河边。他停下,拄着拐杖歇口气,佝偻的背影在空旷的河滩上显得无比脆弱。然后,用拐杖仔细地试探石磴是否稳固,才小心翼翼地迈出第一步。水花偶尔溅上他老旧棉裤的裤腿。
几块石磴,仿佛横跨天堑,他走了很久。
过了河,是对面河岸的路。他转过身,将拐杖深深戳进土里,借助手臂的力量,把自己往上“拔”,一步,一喘,中途不得不停下,扶着膝盖低头咳嗽。
那身影在暮色渐浓的天光中,执着得令人心痛,顽强得令人肃然起敬。
最后,他终于挪到了碾坊前。推开那扇厚重的、吱呀作响的木门,侧身进去。门从里面关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仍旧等着,一动不动,眼睛死死盯着碾坊侧面那扇小小的窗户。寒风穿透棉衣,手脚冰凉,但我毫无知觉。
一下,两下……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扇小窗才“嚓”的一声,亮起一团昏黄、温暖、跳跃的光晕。
那光晕不大,但在冬日傍晚迅速浓稠下来的深蓝色暮霭里,却显得如此明亮,如此珍贵,如此充满生命的韧性。它稳稳地亮在那里,像一个饱满而安详的句号,为这趟艰难的回程画上终点;又像一座孤独而坚定的灯塔,证明着那艘饱经风霜的古老航船,已安全归港。
直到亲眼看见那灯光,我那颗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才“咚”的一声落回实处,浑身脱力般长长地舒出一口白气。
转身回家时,那一点灯火,已在身后,化作夜幕中唯一的、温暖的坐标。那是我与大公之间,一个无声的平安约定。
我从未想过,这盏灯火,这栋在轰鸣水声中屹立了不知多少年的碾坊,也会有彻底熄灭的一天。
2016年冬夜,一场大火。电话里,父亲的声音颤抖:“碾坊……烧了。全烧光了。幸好,你大公跑出来了……”
次日赶回,只剩一片焦黑的废墟。粗大的杉木梁柱烧成了炭,坍塌成怪异的角度;巨大的石碾轮孤零零立在碾槽里,被烟火熏得乌黑。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焦煳味,混合着湿木头灰烬和某种像是往事被焚毁后的苍凉气息。
大公暂时被接到双孃家里。我见到他时,他正靠在竹椅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不过一夜之间,他仿佛又瘦了一圈,整个人陷在椅子里,只剩嶙峋的骨架。脸上那些熟悉的皱纹,此刻更深了,如干涸河床的裂痕。
他看见我,浑浊的眼眸动了动,嘴唇哆嗦了几下,却未发出声音。只是伸出那只枯瘦如柴、青筋暴起、微微颤抖的手。我赶紧握住,那手冰凉、粗糙,却异常用力地攥着我。
他没有哭,也没有诉说什么。只是那样攥着我的手,眼睛望向门外远山的方向,目光空茫而涣散。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这场火,烧掉的不仅是一栋住了几十年的房子。它烧掉的,是大公晚年小心翼翼重建的全部“生活秩序”;是他和大婆在这世上最后共同生活过的空间痕迹;是一个九十多岁老人与这个世界最后的有形联结。
人虽在,精神的栖所却已化为灰烬。这种“幸存”,何其残忍!
后来,村里体恤,在我的提议下,在双孃的屋坎下,给他盖了一小间砖瓦房。房子是新的,牢固,明亮,有电灯,接了自来水。可大公搬进去后,却像一株被骤然从熟悉土壤中拔出、强行移栽到陌生花盆里的千年古树,迅速地萎谢了。
他几乎足不出户,眼神一日比一日空洞、涣散。新房子里,没有水声,没有碾声,没有水汽,没有木头受潮的气息,更没有大婆留下的半点痕迹。那是一个陌生而寂静、四壁苍白的“空间”,而非“家”了。
我去看他,他枯瘦如柴的手从被子里伸出,紧紧攥着我的手,很用力,仿佛用尽了最后的气力。他的喉咙里嗬嗬作响,那双浑浊、几乎失焦的眼睛望着我,里面还残留着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如同风中残烛,挣扎着、闪烁着,似乎想要诉说、认出、传递些什么,却终究化为无声的凝视与颤抖。
他宛如一册被大火吞噬了所有文字、焚毁了所有插图,仅余焦黑蜷曲封皮的古籍,内容已随风飘散,无人能再解读。
2017年冬天,他走了,追随大婆而去。享年九十六岁,在乡间已是罕有的高寿。葬礼办得很“隆重”,合乎一切乡村礼俗:亲戚都来了,流水席摆了一天;道士做了法事;吹鼓手卖力地吹打;鞭炮声震耳欲聋。人们都说,老人家有福,高寿而终,无疾无恙,是喜丧。
可我跪在灵前,看着棺木上厚重的红布,听着周围的喧闹,心中却一片冰冷的寂静。
我总觉得,大公的生命,在碾坊火光冲天、吞噬尽他毕生痕迹的那一刻,便已燃尽、熄灭。后来的日子,不过是余烬残留的最后一丝微温。那场大火,不仅烧毁了一座木屋,更似一个时代的仓促句点,一种生活方式的落幕,一段个人与家族交织、充满韧性与叹息的篇章,被暴力终结。
火焰,成了他漫长一生最后,也是最激烈的注脚。
后来,表哥清理碾坊废墟时,从灰烬瓦砾深处,扒出几枚未熔却已熏黑的“袁大头”银元,及一把锈蚀成块的铜钱。那是大公一生跌宕起伏、历经几个时代,留下的最后一点沉甸甸的、冰凉的、沉默的实物证词。
表哥把它们交给了双孃。这些金属,经历过他的体温,躲过了时代的熔炉,最终留存,却再也等不到它们的主人。
前不久,双孃也去世了。最后一位直接承载着那段记忆的人,也离开了。
如今,我站在老家的地场上,皂角树依旧春华秋实,年年生发新叶。只是,再无人需我立于树下,拉长声音,向河谷对面呼唤。那声呼唤,已失其对象,化作空谷回音,仅在记忆中回荡。
分水岭下的河崖边,荒草萋萋,荆棘丛生,早已看不出碾坊的丝毫痕迹。只有那块巨大的青石碾轮,或许还沉默地、倔强地躺在乱草与泥土中,一半没入大地,身上爬满厚厚的苔藓与藤蔓。
我闭上眼,却仿佛还能听见那轰鸣的水声与碾声,混合着,从时光的深处闷闷地、持续不断地传来;还能看见那亮汪汪的猪油,在记忆的陶罐里,洁白、细腻、坚实如初,散发着温暖的醇香;还能感受到大公那清癯而挺拔的背影,和他目光中那份与生俱来的、历经劫波却未曾混浊的沉静与“清气”。
水碾坊的时光,是一道深深镌刻进生命年轮的印记。它印刻在鄂西群山沉默的肌理上,烙印在徐家院子绵延的血脉里,更深深镌刻在一个从那里走出、血液里流淌着它的水声、灵魂中烙印着它的光影的后辈的心魂最深处。
那印记里,有水与火的激烈洗礼,有书香与墨痕的无声浸润,有女性巧手编织的经纬温暖,有凝脂般厚重油脂的哺育能量,有一声穿越岁月山河、终究缓缓消散的呼唤,有一位老人,在历史缝隙与生活边缘,以沉默、书籍、劳作和尊严,构筑并守护着自己最后一座精神孤岛的漫长历程。
它无声地诉说:有些建筑会倒塌,有些灯火会熄灭,有些声音会沉寂,有些人会远去。但有些消失,恰恰是为了更久远、更深刻地铭记;有些轰鸣在物理世界停息后,它在心灵深处激起的无边寂静与回响,才是真正的永恒。
那碾坊虽已成尘,但它所承载的时光印记,已如河底之石,被冲刷得愈发清晰、沉重,成为照亮我前行途中、回望来路时,一座永不漫漶的灯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