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旺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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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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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凝古道菊犹香

冬日十点多的阳光,淡金里掺着些银粉似的,透过车前窗,懒懒地铺在膝上。同事熄了火,指了指前方的施工围挡:“得等一会儿。”路的右侧,山坡斜斜地拢出一片稍平的坝子,一幢老屋便静默地蹲在那里。青瓦的顶,深褐近乎黝黑的木柱,檐角像倦鸟收拢的翅,微微地起翘着,是湘鄂西一带熟悉的吊脚楼模样,却又比寻常所见多了些端方的格局,竟有几分四合院的神气。

我们推门下车。山间的空气清冽得很,带着枯草、松针与冻土混合的气息,猛地一吸,肺腑间像被薄荷擦过一般。踏着水泥小径走近那院落,才觉出它的洁净来。不是那种刻意修饰的洁,而是山居人家日复一日洒扫庭除、自然而然养成的一种疏朗。石板缝里不见一根杂草,木壁上的纹理虽已苍老深皱,却也无尘无垢。仿佛主人刚刚离去,将一切收拾得妥帖,静候一位知心的访客,院中的石桌石凳,被岁月打磨得温润光滑,似在静静等待着主人的归来,又似在默默诉说着往昔的故事。

我的目光,却被院前空地上的铜像牢牢攫住了。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指,触了触那牵马汉子的衣角。指尖传来金属特有的深沉冰凉,而这冰凉中,又似渗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余温,仿佛被无数目光长久抚摸。这冰凉直透进心里,周遭工地的嘈杂倏然远去了,耳畔倒恍惚响起另一种声音:嘚嘚的,清脆而又沉实,是蹄铁叩在浸透晨露的青石板上,一下,又一下,从雾霭沉沉的远处,渐行渐近。那汉子身着辨不出本色的羊皮袄,袄上褶皱又深又硬,仿若被长途的风雨与寒夜凝成固定的波浪。他眉峰紧锁,并非愁苦,而是全神贯注于脚下道路与肩上生计的凝重之态。他身旁的马,是西南山地常见的矮健品种,颈项低垂,显得温顺而疲惫;马背上捆扎的货物,方方正正,棱角分明,即便在铜的凝固里,也仿佛能嗅到一缕陈年茶砖那干燥而微涩的芬芳。

走向四合院门前那尊“账房先生”雕塑。他头戴圆顶小帽,架着眼镜,蓄着长须,一手翻阅展开的账簿,书页边角已微微卷曲,另一手托着茶壶,正细数今日所获银两。另一间木屋前是医师的铜像,身形清瘦,“诊脉”二字清晰可见,药箱半开,露出一角泛黄的纸页,当是药方。他目光下垂,望向虚空,却好似穿透铜制身躯,正专注探查着无形脉息的细微搏动。旁边空地上,设有大型“當”字柜台,账房先生戴着眼镜,留着长须,正执笔记账,笔尖凝结着霜花般的铜绿,欲落还停,将那一瞬的考量与收获永远定格。左侧一人俯身抱着算盘,双眼紧盯账房先生的笔尖,另一只手正欲拨动算珠。右边一人留着长辫,或许正是急等用钱,前来典当物品的吧。

我屏住呼吸,忽然觉得,这哪里是寻常的人造雕塑?分明是被时光偶然滴落的松脂,牢牢包裹住的、活生生的瞬间。是疾行者的一次小憩,是盘算者的一刻沉吟,是施救者的一瞬凝神。铜的冷硬,反而奇异地封印了那份属于人的温热与气息,将它们酿成了历史的琥珀。你看着它们,便仿佛能看见那羊皮袄里裹着的汗气,听见算盘珠子的噼啪脆响,闻到药箱里甘草与黄连交织的苦香。这不禁让人联想到茶马古道上,那些马帮在崎岖山路上的艰难跋涉,以及他们与自然和历史的无声对话。

“这里,以前就是茶马古道呢。”同事的声音在一旁轻轻响起,像是怕惊扰了这凝固的梦境。

我恍然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路边树下两团倔强的色彩吸引过去。那是两簇花,在满目冬日的苍灰与沉褐中,猛地跃出两捧紫红的火焰。更奇的是,那火焰之上,竟严严地覆着一层茸茸的、晶亮的白霜!冷与热,肃杀与鲜活,死亡般的覆盖与生命力的喷薄,就这样不可思议地纠缠、对抗、又奇异地共存着。我几乎是低呼出来:“这是什么花?这时节!”

“菊花。”同事答得平常。

菊花?我怔了怔,随即一种近乎顿悟的了然漫上心头。是了,菊花。只是我从未见过这样的菊花。它并非园艺中那些被精心培植、姿态雍容的名品,而是农家院落外随意种下的,带着一股子蛮悍的生命力。我蹲下身,凑近了看。叶子是墨绿色的,边缘已被风霜蚀得残缺卷曲,像古旧旗帜的流苏,但那叶脉却一根根倔强地凸起,清晰如掌纹。花朵并不硕大,但花瓣繁复得惊人,从中心一点几乎黑色的紫蕊,一层层、一圈圈地旋出来,旋到外层,那紫色便淡了,化为浓酽的、带着绒光的红,瓣尖上托着那晶莹的霜,阳光斜斜射来,霜便化作了细细碎碎的七彩星光。整朵花,就像一盏在严寒中点燃的、玲珑剔透的琉璃灯盏。元微之说得真好,“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在这万木凋零、群山沉寂的时节,它无视时序的律令,独自举起这冷艳的火焰,仿佛要将生命里所有的色彩与热情,在这一刻全部燃尽。那姿态,孤傲得近乎悲壮,真真是“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的脾性。霜愈是沉重,它的色泽仿佛愈见浓烈、沉郁,那紫红便红得发了乌,像冷却的、却依然灼人的熔岩。

这霜菊的影像,像一记重锤,又像一把钥匙,猛地撞开了我与此地时空相隔的那扇厚重之门。那铜像所暗示的、古道所承载的滚滚尘烟与不息生机,忽然不再是遥远而模糊的背景,而是与眼前这簇在重压之下愈发娇艳的生命,产生了强烈的共鸣。一条路,一个街市,它的繁华与坚韧,或许正与这山菊有着相似的精神底色。

约莫半个时辰,前方传来机械移动的声响,路通了。我们复又上车,不过片刻,便到了此行真正的目的地,庆阳凉亭街。一块朴素的石碑立在入口,上面刻着“省级文物保护单位”的字样,它像一位沉默而尽责的哨兵,守护着庆阳凉亭街这一具有丰富历史和文化价值的古迹。

踏入街口的第一步,感觉便全然不同了。脚下是青黑色的石板路,一块块拼接得并不十分齐整,却严丝合缝。经过了无数代人的鞋底、草履、马蹄、骡蹄,以及绵绵雨水的打磨,那石面光滑如镜,却不是新磨石材那种生脆的光亮,而是一种温润的、内敛的莹泽,像老人的肌肤,沉淀着时光与故事。阳光斜射其上,泛起一片油汪汪的、幽暗的光晕,仿佛能照见千百年来在此交汇过的、无数匆匆的倒影。

而最令人惊叹的,是头顶。凉亭街,这条始建于清朝乾隆年间的木质结构凉亭式古街道,街道宽约五米,两旁的木屋向街心伸出宽大屋檐,巧妙地在街心上方衔接,仅留一线缝隙,漏下天光。这不是后来添设的廊棚,而是房屋建造之初便设计好的,“檐搭檐,角接角,首尾相连”,从街头到巷尾,形成了一条贯通全街的、真正的“凉亭式”长廊。抬起头,廊顶是深邃的,一根根粗实的横梁,承托着鱼鳞般密密排列的青瓦,构成一片幽暗而有秩序的苍穹。阳光从瓦缝与檐角的空隙中挤进来,化作一道道极细的斜射光柱,光柱里,微尘浮浮沉沉,宛如宇宙间缓慢游动的星群。喧嚣的风被挡在了外面,穿堂而过的,只有清冽的、带着老木微甜气息的气流。刹那间,你便全然领悟了“凉亭街”这三个字的分量。它并非比喻,它就是这条街存在的根本形态,是它应对自然、庇护人烟的智慧结晶,是它的灵魂与骨骼。

我们沿着主街缓缓向内走。两旁是清一色的木构房屋,多为两三层,穿斗式的结构,柱、梁、枋、椽,筋骨分明。板壁是深褐色的,风雨和岁月在上面留下了斑驳的印记,有的地方木纹绽裂,如龟背的纹路;有的地方苔痕暗绿,恰似时光悄然留下的老年斑。许多临街的房屋,还保留着旧日的商肆格局:下半截是厚实的板壁,上半截则做成可以开合的柜窗。窗棂的样式极简,就是些疏朗的直木条,透着一股子山民的朴拙与实用。有些窗台上,搁着生了锈的铁皮罐,种着耐寒的葱蒜或一盆仙人类植物,偶尔还有一串褪了色的红辣椒,几点零星的色彩,便让这沉黯的门面瞬间生动起来,告诉你生活仍在继续,只是换了一种更为缓慢、更为沉静的节奏。

街道在前方果真分了岔,形成一个舒缓的“Y”字形。这便是资料中说的“三街十二巷”了。我们选择了左边一条巷子,巷道顿时幽深了许多,两旁的屋檐挨得更近,廊下的光线也愈发黯淡,空气里那股子老木头混合着淡淡霉味、却又奇异地令人心安的气息,也似乎更浓了。巷子曲折,时而遇着更窄的岔口,仅容一人侧身,望去黑洞洞的,不知通向谁家的后院,或是另一片隐秘的天地。这种布局,全然是依着山势与生活的需要自然生长出来的,毫无刻意规划的僵直,充满了随意而自由的生机,仿佛这街巷网络本身,就是一个活着的、能呼吸的庞大生命体。

在一处岔路口,我见到了那堪称奇观的景象:一栋房屋的整片木构架“排扇”,竟大大方方地骑跨在巷道两侧,使得巷道直接从这房屋敞开的、由木柱撑起的“底层”穿过。这是建筑对街道一次幽默而又和谐的“侵占”,是生活与交通需求对形式规整的一次轻松胜利。站在这“屋下巷道”里,仰头看着头顶那粗壮的木梁与楼板,恍惚间觉得自己也成了这古老结构的一部分,被一种温暖而坚实的智慧承托着。

街道是静的,却并非死寂。有老人坐在自家门槛内的矮凳上,就着廊下稀薄的光线择菜,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那是世间顶重要的事。看见我们走过,只抬起浑浊而温和的眼,淡淡地瞥一下,又垂下,仿佛我们只是掠过古井水面的一缕无关紧要的风。也有开着门的小店,卖些针头线脑、油盐酱醋,或是一袋袋本地的茶叶,店主常在柜台后打着盹,或听着手机里咿咿呀呀的地方戏曲,并不主动招徕。这份弥漫在整个街区的疏淡与安闲,反而让人卸下心防,觉得闯入的不是一个专为游客设置的舞台,而是一个依然按照自己古老节律,从容呼吸着的真实生活场。

走到街的中段,地势微有起伏,眼前豁然开朗。原来主街在这里与另一条斜刺里来的街道“架角而列”。以前的水田都已经改变成了茶园。冬日的茶园,虽不见春日里那嫩绿新芽的蓬勃生机,却有着另一番静谧的韵味。茶树整齐排列,像是岁月刻下的有序诗行,枝干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霜,在冬日微弱的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偶有寒风吹过,茶树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似在低声诉说着往昔的故事。茶园边缘,几株残菊在寒风中倔强地挺立着,花瓣虽已有些枯萎,却依然散发着淡淡的菊香,为这清冷的冬日增添了一抹别样的色彩。山边的吊脚楼,半边倚靠着山岩,半边以细长的木柱支撑于坡地或水边,显得轻盈空灵,与街这边“凉亭式”建筑的敦实厚重,恰好形成美妙的映照。一座小巧玲珑的单孔石拱桥,如一道青灰色的虹,静默地连接着两条街道。站在这水田边,凉亭街与周遭山水浑然一体的格局之美,尽收眼底。它依山,却不压迫山;傍水,又不侵扰水。建筑与自然,市井与田园,在这里达成了某种延续了数百年的、静默而和谐的契约。

我的目光,被脚下石板路边缘不起眼的凹槽吸引。那是旧日的排水沟,上面盖着青石板。顺着沟渠的走向望去,在两旁屋檐的衔接处,果然能看到残存的、已经黝黑的木制水笕,粗大如臂,一节连着一节,沿着屋脊的走向,悄然向街道的深处蜿蜒而去。这套精密而低调的排水系统,曾是这条几乎全木结构的街道得以在漫长雨季中存续的生命脉络。可以想见,当山雨倾盆而下,万千瓦片上的雨水汇成涓涓细流,便驯服地流入这些水笕,再由水笕引至地下的暗沟,悄然排走,绝不至于泛滥成灾,危及街市与房舍。这平静的水田,这润泽的空气,或许正得益于此。真正的智慧,往往就是这样,隐身于最寻常的角落,执行着最不可或缺的职能。

路边,我们遇到了一口古井。井口是整块青石凿成的,被井绳磨出了数道深陷的凹痕,光滑如玉。探头望去,井水幽深,却清澈得惊人,井底的石子、偶尔游过的小虾,乃至自己微微变形的倒影,都清晰可见。在这被誉为“中国硒都”的恩施腹地,在这四山环抱、远离尘嚣的庆阳坝,这井水的清甜甘洌,自不待言。它定然润泽过无数焦渴的喉咙,洗去过无数仆仆的风尘,也悄然聆听过井栏边多少聚散离合的寻常故事。

关于桥,凉亭街似乎有着特别的执念与情感。我们走过的这座石拱桥,静默无言,石缝里钻出倔强的蕨草与青苔。资料里提到的那柄悬在另一座清代古桥拱下、用以“斩蛟镇水”的石剑,虽未得亲见,但那将浪漫想象与务实工程相结合的古老智慧,却让人心驰神往。而远处那座现代的“五凤大桥”,则以一种简洁有力的线条,飞跨两岸,桥上时有车辆掠过。新旧桥梁,在此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对话。老的,低诉着过去的通达与祈愿;新的,昭示着当下的速度与变迁。

资料中提及的关帝庙与佛祖庙,早已坍圮无存,只剩热心老人或许还能指认的一片荒烟蔓草。那口神秘消失、曾用以召唤集体劳作的大铁钟,已然化作缥缈传说,引人遐思。物质的庙宇可以倾颓,有形的钟鼎可以失踪,但那份对“信义”的尊崇(关帝),对“慈悲”的祈求(佛祖),对井然有序的共同生活的依稀记忆(报时之钟),却如同那井水的甘洌、那菊花的精魂,早已渗入这片土地的深层,化作民风里一种无形的养分,在赶场时彼此信任的交易里,在邻里间平淡如水的关心中,隐约流淌。

“赶场”,大约是今日凉亭街最能鲜活勾连其往昔繁华的图景了。我们来得不巧,并非场期。此刻的街道是清寂的。但站在这空阔的街心,我几乎能在想象中,让那幅喧腾的画面复活过来:晨光熹微,山岚未散,四乡八岭的脚步声、扁担的吱呀声、竹篮的碰撞声、鸡鸭的啼叫声,便从每一条山道的尽头汇集而来。新鲜的,还带着泥土与露水的菜蔬瓜果,家养的禽蛋,巧手自制的荞麦粑粑、米豆腐、烟熏腊肉,还有各种山野的奇珍干货,瞬间将这条古街的每一个角落填满,色彩与气息都浓烈到化不开。熟人相见,嗓门洪亮地打着招呼;买卖之间,有锱铢必较的认真,也有一言九鼎的爽快。交易既毕,众人并不急着散去,或聚于相熟摊边,或坐于街沿青石之上,斟一碗浓烈的苞谷酒,佐以一碟油炸花生米、几块卤香豆干,或站或蹲,细品慢饮,闲话家常。一年的收成、儿女的远行、山外的奇闻轶事,皆融于这一杯酒中,化作生活的醇厚韵味。老人们吧嗒着旱烟,眯缝双眼,追忆往昔岁月;年轻后生们眉飞色舞,畅谈山外世界,憧憬未来生活。妇女们围坐一处,交流持家之道,分享生活琐事中的温馨。孩子们在人群中嬉笑穿梭,宛如一群欢快的小鸟,为古街平添无限生机与活力。那光景,物质虽简,精神却饱满闲适,真有一种“云淡风轻”的透彻与安然之感。这定期的市集,恰似山区生活的脉搏,强劲而欢快地搏动着,将散居山褶的生命重新联结,亦以节庆之姿,周期性地唤醒并呈现古老街市的原始交换与聚合功能。

而在这一片市声与烟火气中,总有一缕清幽持久的茶香萦绕其间。庆阳坝产好茶,“宜红茶”的名声,我是听过的。信步走进一家小小的茶叶铺子。店内光线朦胧,却有一股清甜中略带蜜意的香气,丝丝缕缕,沁人心脾。架子上,简装的茶叶错落摆放,更多的,则以朴素的棉纸袋或陶罐盛之,敞口而露,蜷曲的条索乌润油亮,引人注目。店主是个言语不多的汉子,见我端详,只说了句:“自己屋里做的。”没有更多言辞。我轻拈一小撮干茶,凑近鼻尖,那沉郁醇厚的香气,似将武陵山区的云雾、雨露、阳光,连同漫长光阴的等待,皆悄然封存于这小小叶片之中。我想象着,在百年前更为鼎盛的凉亭街上,这样的茶香必定如同空气般无处不在。那些从云雾山中采下的灵芽,在这里被汇集、拣选、精制、包裹,然后,由一队队脊梁被压弯的挑夫,用最原始也最坚韧的方式,一步步挑出重重大山,顺着那“盐花大道”或“骡马大道”,走向山外的城镇,甚至远达当时的“陪都”重庆。茶叶,这神奇的东方之叶,曾是这片土地与远方世界交换的信物,是艰辛旅途中提神的一抹慰藉,亦是凉亭街商贸血脉里,一股清雅且生命力顽强的涓涓细流。

日影不知何时,已拉得斜长。廊下的光线愈发幽暗,那一道道金色的光柱,也变得愈发倾斜、愈发浓郁,给古老的板壁和光滑的石板路,涂上了一层温暖的、怀旧的色调。我们该返程了。

从另一条幽深的巷子穿出,回到主街,向入口走去。回首再望,整条凉亭街静卧于群山环抱的盆地中央,宛如一册被岁月摩挲得边角微卷、字迹却依旧清晰的古书。夕阳为青黑的瓦顶镀上了一层璀璨的金辉,炊烟自几处院落袅袅升起,淡蓝而纤细,悄然融入苍茫的暮色之中。

市声渐远,繁华落尽,然它并未消逝,只是沉入了梦乡,在这已非交通要冲的时代,梦着盐队、马帮、戏台、茶香与人间烟火的悠长而宁静的梦境。

它的“赋闲”,恰似历史的一次偶然迂回,却意外地铸就了文化遗存的幸运。当我们于无限延伸的高速网络中风驰电掣时,有这样一方天地,固执地守着另一种节奏,另一种丈量光阴与价值的标尺,这本身,便是一种无言而珍贵的启示。

车子驶离坝子,再度驶入蜿蜒的山道。窗外风景如飞,渐渐模糊于视线之中。然而,我的掌心仍似留存着青铜的冰凉与石板的温润,我的呼吸间仍萦绕着老木、茶香与山菊那冷艳的气息。蓦然间,那两簇覆霜的菊花,鲜明如初,灼痛了我的记忆。

凉亭街,岂不正如这霜菊?在万物凋零之季,在现代化洪流席卷一切的“萧瑟时刻”,它倔强地保留着旧日的容颜、节奏与气息,这份“不合时宜”,却铸就了它无可替代、惊心动魄的美。霜愈重,色愈浓;岁愈寒,骨愈劲。

它的生命华章,正是在这看似沉寂的“赋闲”与“遮蔽”之下,悄然绽放,历久弥香。那抹凝霜的紫红,便是这条千年古道,于时光深处,为自己,也为知音般的来者,点亮了一盏永不熄灭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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