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冬日的午后,我陪同县城来的记者,沿着209国道旁的岔路,走进了李家河镇塘坊村。公路边,一丛紫竹在萧瑟季节里绿得执拗,绿得发亮。竹荫下,周树庭老人就坐在一张矮凳上,手里摩挲着一根三尺来长的竹竿。见我们到来,他缓缓起身,身形虽已佝偻,那双眼却清亮得像被山涧水洗过。
“这就是‘滚龙连厢’。”他把竹竿递过来。我接住,掌心传来温润的触感。这才看清,这被称作“莲厢”的物件,着实精巧紫竹为杆,通体被岁月与手掌磨得如玉般光滑;两端各凿四孔,孔孔相对,取“四通八达”之意;每孔内精巧地嵌着三对铜钱,二十四枚薄如蝉翼的铜片,在午后偏斜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旧梦般的暖金色;红黄两色的流苏自两端垂下,无风时静默,微风一过,便翩翩地,像是自己会呼吸。老人用粗糙如树皮的手指,一一抚过那些铜钱,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地送进我们耳中:“二十四个节气,都在这上头了。走南闯北,求个四季平安。”
那时他已年近八旬。谈及一九五七年进京,他的目光倏地越过我们,望向远处层叠的、青灰色的山峦,仿佛能穿透岁月厚厚的帷幕。“在中南海,给毛主席、周总理他们演。”他说得平静,喉头却有些微的滑动,“我翻那个‘睡龙滚’,铜钱响成一片,下头一点声音都没得。演完了,掌声像打雷……”他顿了顿,嘴角慢慢泛起一丝孩子气的、腼腆的笑意,眼角的纹路深如沟壑,“回招待所,我一夜没睡着,就摸着这莲厢,想我塘坊坪的爹娘要是晓得了,该多好。”
他的人生,恰似这莲厢上串联的铜钱,每一枚都镌刻着年轮的印记与命运的回响。少年时满腔热血跟着红军队伍走出大山,心想的是“打天下,让穷人过好日子”;一场恶疾却像无情的闸,将他孤零零留在湘鄂边界的荒野。为了活命,他拜了流浪至此的湖南花垣艺人杨云清为师。霸王鞭的刚猛暴烈,莲花落的酸楚诙谐,在他瘦硬的躯壳里慢慢沉淀、融合。说起学艺的苦,他不多言,只默默撩起裤腿,小腿上深浅不一的疤痕,是早年练“地滚”时,在田埂、河滩上无数次摔打留下的印记。
最传奇的,是那次“摔出来的灵感”。在黔东某地卖艺,被一块凸起的石头狠狠绊倒,众目睽睽之下,出丑似乎已成定局。电光石火间,他心一横,索性将错就错,就势蜷身翻滚起来。奇妙的是,手中的莲厢在身体的翻滚中,竟击打出了前所未有的、充满生命窘迫与爆发力的节奏。满场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喝彩。“我们土家人,”老人眼神深邃,缓缓说道,“欢喜时打滚,悲苦时也打滚。生活将你摔倒,莫要只是躺倒哭泣,要打个滚站起来,且要打得漂亮,打得响亮。”这话朴素得像脚下的泥土,却道尽了他一生的筋骨。
正说着,一个精瘦的中年汉子挑着水桶从屋后转出来。老人招招手:“安星,过来。”又转向我们,语气里有不易察觉的骄傲,“这是我徒弟,侯安星。我的玩意儿,他学得最全。”侯安星放下水桶,有些腼腆地笑笑。周老让他“打一段看看”。他也不推辞,从檐下取来自己的莲厢和一副竹板,略一定神,整个人气息便沉静下来,方才的劳碌痕迹霎时褪去。
“嗒——”
竹板一声脆响,宛如一颗饱满的晨露,滴落在青石板上,清冽地撞开了一片寂静。紧接着,莲厢动了。起先是舒缓的“一步三点头”,莲厢如蜻蜓点水,轻柔地叩击肩、肘、腕,铜钱声淅淅沥沥,宛如绵绵春雨,耐心地敲打着家家户户的木窗棂;竹板声不紧不慢地应和着,恰似雨脚轻盈地踏过小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忽然,节奏毫无征兆地转急,只见他身形一矮,莲厢在膝、踝间如灵蛇出洞,飞快游走击打,正是“古树盘根”,稳扎大地;紧接着,一个漂亮的“鲤鱼板子”,身形侧跃而起,莲厢“嗖”地从腋下穿出,在空中划出一道饱满而炫目的弧线,铜钱声哗楞楞响成一片,宛如一尾金鲤跃出水面,甩出一串璀璨的浪花。最妙的是他脸上的神情,随动作流转:时而诙谐地挤眉弄眼,活脱脱一个市井里智慧的小人物;时而凝神屏息,眼帘低垂,宛如“姜太公钓鱼”,稳坐于纷扰之外的虚空。一段终了,他面色如常,气息平稳,只有那双眼睛,还跳跃着未熄的光芒。周老点点头,对我们说:“看到了吧?他打得有‘味’了。我的东西是骨,他添了自己的血肉。”
那次采访后不久,便没有再去拜访周老,听说前几年去世了,他便像一片最知时的秋叶,静静地、安然地归于武陵山的厚土。但他的莲厢声,却一日未曾真正断绝。侯安星默默地接过了那根沉甸甸的紫竹竿,也接过了那句无声的“传下去”的嘱托。他本是公路段的职工,工作之余,把大半的心力都扑在了这“玩意儿”上。镇上文化站的大厅、露天广场的一角,甚至某处树荫下,只要他在,那儿便成了流动的传习所。老叟孩童,男男女女,围拢过来,莲厢的击打声、竹板的清脆响动、脚步错动间的细微窸窣,与阵阵欢声笑语交织在一起,袅袅地飘出街巷,融进小镇的日常空气里。
“师傅教我的时候说,莲厢不是死木头,是活的。”侯安星曾这样对我说,“它得会说话,说欢喜,也说苦楚;说古早的故事,也说眼前的日子。”他把周老传下的七十二路基本动作嚼碎了、消化了,又在其中融入了自己对这片土地与生活的凝视。看樵夫翻山越岭,双肩承重,他悟出“双肩换月”的韵律;观渔人立于船头,手臂一扬网撒漫天,他化出“满天花雨”的洒脱。他尤其琢磨那个“滚”字,不仅是筋骨血肉的翻滚,更是情感的起伏、命运的颠簸。“人生嘛,就是上坡下坎,有顺有逆,”他说,“就像这莲厢,要滚得圆,滚得顺,滚出个自己的样子来。”
不知不觉间,李家河镇真成了“莲厢之乡”。晨曦微露,薄雾尚未散尽,广场上已聚起锻炼的人群,莲厢翻飞,竹板清脆,那声响成了小镇最悦耳、最富有生命力的晨钟。镇上的小学,把滚龙莲厢编进了体育课,孩子们手持小号莲厢,动作稚嫩却认真;中学的文艺汇演,必有莲厢节目压轴,少年的朝气为古老技艺注入新风。
2010年春天,我亲眼见证了镇上“老年莲厢艺术团”的成立。三十多位白发苍苍的老人,身穿靛蓝土布衣裳,手持紫竹莲厢,在喧天的锣鼓声中缓缓登场。他们的腰腿已不甚灵便,动作也褪去了年轻人的凌厉矫健,但那莲厢击打的节奏,那“黄龙缠腰”的婉转含蓄,“雪花盖顶”的从容不迫,却别有一种岁月沉淀下来的、磐石般的韵味。尤其是领头的那位伯娘,年逾七旬,打“美女梳头”时,动作轻柔舒缓得不可思议,眼神渺渺地望向虚空,仿佛真的在梳理一段逝去已久的、绵长的时光。那一刻,莲厢声里潺潺流出的,是整个古镇深窖的记忆。
而真正让我灵魂为之震颤的,是2015年6月29日,在宣恩县城人民广场的那场千人大展演。时值盛夏,山城的阳光明晃晃的,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广场上,红旗在热风里舒卷,黑压压站满了人。来自全县九个乡镇的四十支展演队,一千二百多名表演者,上至耄耋老者,下至垂髫小儿,人人手持莲厢,静立如林,一种庄严的寂静在空气中蔓延。
指挥旗猛地向下一挥——
千余副竹板在同一瞬间炸响:“嗒!”那声音早已超越清脆,汇聚成一声浑厚的春雷,轰鸣着滚过广场的每一寸砖石,滚过街道,撞击着四周静默的群山,激起隆隆的回音。紧接着,莲厢的森林动了。那不是机械的整齐划一,而是一片色彩与声音骤然苏醒、沸腾的海洋。红的、黄的流苏汇成斑斓汹涌的浪;铜钱哗哗的合唱、竹板嗒嗒的律动、脚步沙沙的聒噪,交织成一曲无比恢宏、只属于大地的交响。我看到椒园镇的队伍,动作古朴刚健,大开大合,莲厢舞动间带着劈山开路般的“山地风”;看到晓关乡的队伍,以女子为主,莲厢在她们手中仿佛被赋予了柔美的生命,“仙女摘花”纤巧,“燕子含泥”轻灵;李家河镇的队伍由侯安星领头,他们打的是新编的“丰收乐”,巧妙地将打谷、晒场、围篝庆丰的劳作场景揉入动作,憨态可掬,诙谐生动,引来观者阵阵会心的欢笑。
而最牵动我目光的,是最中央的方阵,全县各中小学选出的孩子们。他们个头参差,脸上的稚气还未脱尽,但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股初生牛犊般的认真劲儿。盛夏明亮的阳光洒在他们红扑扑的、沁着汗珠的小脸上,眼睛亮得像是把所有的光都吸了进去,手中的莲厢舞得虎虎生风,虽力道稍欠,却自有一股未经雕琢的蓬勃生气。
那一刻,我忽然热泪盈眶。我仿佛目睹了一条无形的河流,从杨云清将技艺传给周树庭的那个清晨,到周树庭在中南海翻腾起那条“睡龙”的夜晚,再到侯安星在师傅病榻前接过衣钵的黄昏……所有时光的碎片,都沿着这一根根看似寻常的紫竹竿,无声地、坚韧地流淌,终于汇入这些小小手掌中温热的脉搏里。那二十四枚铜钱齐齐鸣响的,何止是二十四节气的循环,那分明是一个民族古老的文化记忆,在崭新的、跃动的血脉中,找到了它生生不息的、强劲的当代律动。
今年国庆,我专程又去了一趟李家河。镇子变化很大,新楼林立,街市繁华,车马喧嚣。我心中隐隐有些怅然,怕那清越的莲厢声,已被现代性的声浪淹没吞噬。
然而,傍晚时分,当我信步走到那座翻修一新的古镇广场时,一片熟悉的、零零落落却又生机勃勃的声响,像温柔的触手,再次牢牢抓住了我的耳朵。
不是千人展演的恢宏齐奏,而是三五成群、各得其乐的自在画面。这边,几位白发老者打着舒缓的健身套路,莲厢轻点周身穴位,神情惬意,如享受着一场日光下的按摩;那边,一群中年妇女随着流行乐曲的节奏,跳着改编的“莲厢广场舞”,步伐明快,笑容灿烂,活力四射;而最吸引我驻足的,是广场角落里的几个少年。他们摒弃了喧嚣的音乐,打的竟是地道的“老把式”。一招“萧何月下追韩信”,圆场疾走如风,莲厢在身前身后穿梭点拨,迅疾如流星赶月;接着一个“双龙抱柱”,两人背靠背快速旋转,莲厢交错击打,铿锵有声,配合得严丝合缝。那眉宇间的专注,那身姿里透出的劲头,恍惚间,竟让我看到了当年侯安星,乃至周树庭老人某一瞬间的影子。
我悄悄走近,问那个领头的高个子少年:“跟谁学的?”
他停下动作,抹了一把额上的汗,也不说话,只朝广场另一边微微努了努嘴。
循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满头白发的侯安星坐在不远处的花坛边沿,怀里抱着个约莫两三岁、粉雕玉琢的娃娃。他手里拿着一根特制的小号莲厢,正握着娃娃肉乎乎的小手,极有耐心地、一下一下,教孩子轻轻拍打。铜钱发出稚拙的、断断续续的叮咚声。娃娃被这声音和动作逗乐,咯咯地笑个不停,那笑声清亮纯净。夕阳盛大而温柔的金辉,毫无偏袒地倾泻下来,给这一老一少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温暖至极的光晕。
我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处,看着,听着。晚风拂过,带来远山草木将息未息的清新气息,也携来四下里清脆、疏朗、此起彼伏的莲厢声。那声音,从周树庭老人摩挲一生的紫竹竿上响起,穿过烽火年代的硝烟与和平岁月的尘埃,穿过田埂河滩的摔打磨砺与中南海那历史性掌声的荣光,在侯安星们的手中变得丰盈、诙谐、充满人间烟火气,如今,又在这最寻常不过的、暮色四合的黄昏,如此自然地响彻在老人的微笑与孩童牙牙学语的嬉闹之间。
一根竹竿,三尺三寸,二十四枚铜钱。它丈量过山河的迢递与岁月的厚度,击打过命运的悲欢与人间的离合,滚历过生命的跌宕与灵魂的起舞。它从武陵山最深的泥土里长出,根系紧抓着大地,梢头却永远向着苍穹,舞出风雨阴晴,舞出世代心声。
我终于懂得,这滚龙莲厢滚动的,从来不是一条孤绝的、仅供观赏的龙。它滚动着的,是一个民族深植于泥土又仰望星空的不屈脉搏,是一方水土在时光流逝中愈显清晰的、永不褪色的魂魄。
莲厢声处,便是故乡。
这故乡,不在他方,就在每一记清越如初的击打里,在每一个舒展自如的翻滚中,在每一代人手心温热、不曾断绝的传递里,鲜活地、响亮地,滚向那无尽的时间之流,绵绵不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