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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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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处玉柱峰

天色是沉沉的铅灰,山岚如乳,从四面八方漫漶过来,将高罗一层一层地包裹着。我站在朋友的檐下,目光掠过那些矗立在雾霭里的、黢黑的山的轮廓,心里却空落落的。我来寻一座叫作“玉柱”的峰。这名字,是两百多年前的县令贾思谟,在一首七律里掷给我的。诗中说它“石柱巍峨插碧空,孤峰矗起大崖中”,有披星戴月的恒常,也有栉雨沐风的孤迥。勋名如伏波、诸葛,似乎都能在它身上寻着投影。我便是被这诗里的气象引了来,觉得非亲眼见一见这“仿佛龙门百尺桐”的奇崛不可。

然而,问遍了在此地工作多年的故旧,都摇头,说未曾听闻过什么“玉柱峰”。他们用手指点着周遭:那是埃山,那是东门山,那是二仙岩……每一座都自有其名姓与来历,都稳稳地坐落在现今的地图与乡人的口传里。至于玉柱峰,却像一缕消散已久的烟岚,了无痕迹。我不甘心,只用眼睛去寻。看四周的山,确是耸立的,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沉雄。这一座,壁立千仞,有那么几分“险”;那一座,峰峦奇秀,有那么几分“奇”。可看来看去,又觉得哪一座都不全然像。像什么呢?我也说不上来,只觉得诗里的那座峰,不该仅仅是这样。它应该更孤峭一些,更拔俗一些,带着被诗句焐热过、又被岁月漂白了的温度。

朋友宽慰我,说山总是这些山,水总是这些水。你看,那“满天星”还在的。顺着他所指望去,远处河床里,果然有一大片白花花乱糟糟的巨石,从湍急的碧流里负水而出,累累然,在阴晦的天光下,确如洒了一河的、不会熄灭的星辰。县志上写得明白:“满天星,在玉柱峰下,当歌罗中流,有石负水而出,磊磊若繁星。”玉柱峰下的景物安然无恙,那峰本身,却隐遁了。这感觉怪异得很,仿佛走进一阕残词,过片与结句都历历在目,唯独领起全篇的那个最精警的词眼,被生生剜了去,留下一个意义模糊的空洞,让后来者徒然揣摩。

败兴而归。心有不甘,便去翻检故纸。灯光下,那些竖排的、泛黄的县志文字,像一队队沉默的幽灵,次第走来。高罗这地方,身世竟如此曲折缭绕。唐时叫舞州,叫鹤州,也叫过珍州,皆因境内有“珍山”。宋时,刺史田景迁一句“本州年岁荒诊,乞改高州”,它便成了“西高州”。元明以降,土司的权势在此盘根错节,石溪峒,高罗寨,宣抚司,安抚司……名号更迭如走马。读到这一句,心里猛地一动:“歌罗寨,即高罗”。原来,我脚下这片土地,在更悠长的时光里,曾被唤作“歌罗”。一个多么好的名字,有音律的起伏,有舞蹈的韵律,仿佛能听见古时山民击节而歌的迴响。那么,“玉柱峰,在高罗里,治南九十二里。一峰高耸,横亘歌罗寨中,奇秀可观。”它本是横亘在“歌罗寨”中的。我是以“高罗”的姓名,去寻一个“歌罗”时代的地标,岂不是一开始,便有了时空的错位?

名字是空间的坐标,更是时间的碑铭。一个地名改了,附着其上的许多微小的、具体的记忆,便可能随着旧名一同沉入忘川。玉柱峰或许还在,只是我们用以指认它的那个音节,已经变了。我们丢失了通往它的最初的密语。

继续往下读,另一段记载,像一束微弱的光,照进了这个迷思:“太白祠,在县南九十五里,旧在玉柱峰上,久圮,今建李溪。”心里豁然开朗。一座山,若只是自然的存在,它便可能随时光风化,被草木吞没,被新的命名覆盖。但它一旦与一个不朽的灵魂发生了联系,便仿佛获得了一重精神的加持,即便形体模糊,魂魄却能在文字与传说里得以长存。玉柱峰,正是因为曾被计划修建一座“太白祠”,才从万千峰峦中脱颖而出,被郑重地书写,被反复地吟咏。

这便引出了一桩更为浩渺的公案:李白,真的到过这里么?清代的县令苏于洛,为此写了一篇洋洋洒洒的《夜郎考》。他的逻辑缜密而动人:此地唐时为夜郎县,李白流放夜郎,此为必经或所居;施州古有问月台、太白亭,问月是李白的诗,亭台因诗而建,诗在此,亭在此,则人亦应在此;更有大学者杨慎(升庵)的《丹铅录》为证,指出鹤州、珍州俱在歌罗寨。苏县令的结论斩钉截铁:那些说夜郎在别处(比如播州,今遵义一带)的,非是争地,乃是争人!“争青莲耳。争青莲,不得不争夜郎耳。”

读到这里,我不禁掩卷叹息。苏县令的考证,情感的力量恐怕多于实证的严密。他何尝不是在为这片他治下的、被视为“苗疆”的土地,寻找一份文化的荣光与源头?他将一个诗国里至高无上的名字,请来作为这方山水的守护神与代言人。于是,玉柱峰不再仅仅是一座山峰,它成了供奉诗仙的天然基座;李溪也不再是一条无名的水流,它成了谪仙可能驻足濯足的清涟。这是一种多么深沉的“情愫”。因为这份情愫,玉柱峰在方志里获得了“奇秀可观”的四字品题,获得了“拟重建太白祠”的郑重规划,也获得了在历史风烟中不至于彻底湮没的凭据。

那么,我寻找的,究竟是一座地理上的山峰,还是一座文化上的丰碑?

我决意不再向人打听玉柱峰,而是按图索骥,去走一走那些与李白传说缠绕的地方。我先到了李溪。溪水并不宽阔,清浅见底,潺潺湲湲地从山峡间流出,两岸是密得不透风的绿。想着苏县令笔下“旧传太白流夜郎时,谪居于此”的字句,眼前仿佛出现一个清癯落拓的身影,在此徘徊、吟哦。他会望着这溪水,想起金陵的秦淮,还是九江的瀑布?不得而知。溪水无言,只顾流淌,千百年来,洗濯过同样的卵石,映照过不同的云天。

循着歌罗寨河水上行。水势渐急,轰轰然犹如闷雷。及至转过一个山坳,景象陡然壮阔起来。一道白练,从二仙岩下的巨洞中喷涌而出,贴着百丈崖壁,直泻而下。那便是县志里说的“喷为瀑布,落百余丈”了。水在空中已被风扯成烟,成雾,成霰,纷纷扬扬地洒下来,在潭面上撞出万千朵瞬息生灭的银花。声响巨大,吞没了一切杂音,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原始的力的轰鸣。站在这磅礴的水雾前,人显得渺小如尘。我想,若是李白至此,该会写出怎样惊心动魄的句子?或许,正是这般山水,才配得上他那些“飞流直下三千尺”的狂想,才能暂时安顿他那颗“万里悲秋常作客”的羁魂。

最后,我又回到那“满天星”。白日里看得更真切些,河水在此被一大片横陈的巨石阵阻遏、分流,激起湍急的漩涡与雪白的浪花。每一块石头都被经年的流水磨去了棱角,温润而沉默地踞守着,在阳光下泛着青白的光,真的宛若一盘散落的星斗。我忽然想起蔡景星那首《太白祠怀古》里的句子:“荒祠断碣瞑寒烟,天风风高吹万窍。”祠是荒了,碣是断了,但天风依旧在高处吹着万窍,发出古老而空洞的呜咽。诗人对着今月,思念古人,最终发出浩叹:“陵谷变易知是否?峰岚耸兮溪声吼,公之名兮终不朽。”

是的,陵谷会变易。山峰或许会改名,祠庙一定会倾圮,连河道都可能悄然改道。眼前的“满天星”,焉知千百年前,不是另一番模样?那“玉柱峰”,或许因山体崩塌,失了那“一峰高耸”的孤直;或许只是某一座现有山峰在古时某个特定角度、特定光线下的称谓。它在实地中隐去了,却在诗文中,在考据里,在代代有心人的寻访与怅惘中,获得了另一种形式的“在”。

我忽然明白了贾思谟诗中那“披星戴月曾无异,栉雨沐风自不同”的深意。自然之山,承受风雨星月,亘古如斯,并无不同。但一旦被人的目光凝视,被人的情感灌注,被人的笔墨点染,它便“自不同”了。它承载了伏波的勋名、诸葛的遗恨,更承载了一个失意诗人永恒的流放背影,以及后世无数地方官与文化人对这背影的追慕与借重。

何处玉柱峰?它不在高罗乡人现今的口头指认里,它藏在“歌罗”这个古名的韵脚里,它立在苏于洛县令恳切的考辨文章里,它浸在李白那真假莫辨却魅力永恒的传说里,它更矗立在我此刻的追寻与了悟之中。它是一座真实的、也许已然改头换面的山,更是一个文化的符号,一个精神的坐标。它的“消失”,恰恰证明了它的强大存在——唯有那些真正融入了一个地方血脉与记忆的事物,才会在实体模糊之后,反而激发起后人如此执着而忧伤的寻找。

离开高罗时,暮色又合拢了。我回头望去,群山如黛,连绵起伏,依旧分不清哪一座是诗中的玉柱峰。但我知道,它就在那里。在所有的山峰之中,又在所有的山峰之上。因为,它的基石,是汉字垒成的;它的峰巅,闪耀着诗仙名字永不黯淡的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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