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春节,父母回了乡下老家,我便头一回去老丈人家过年。说起来,这是不在自己家过的第一个年。腊月二十八那天下午,我收拾好东西坐进车里,心里竟有几分说不清的期待。像小时候盼着走亲戚似的,又像要去一个陌生的地方探险。窗外是灰蒙蒙的城,心里却已经飘起了山里的炊烟。
车过万寨,路就窄了,弯也急了。方向盘在手里转得勤起来,身体随着山路左摇右晃。两边的山却愈发高耸,愈发青黛可爱——不是那种冷冰冰的青,是带着温度的,像有人用毛笔蘸了淡淡的墨,一层层晕染开去。山洼里偶尔露出几栋木房子,黛瓦黄墙,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地升起来,在夕阳里变成浅金色,看得人心里一阵阵发热。
老丈人打了三个电话来。第一个问出发没,声音里带着笑;第二个问到哪儿了,笑声里多了些催促;第三个电话接起来,那头先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叮当声,然后才是他略带焦急的嗓门:“到哪哒嘛?菜都上桌了!”那语气急吼吼的,仿佛我晚到一刻,这年就缺了什么。我踩油门的脚不由得重了些。
等赶到二叔家,天已擦黑。车子在院坝边停下,熄了火,四周一下子静下来,也不全静,有狗叫声从隔壁院子传来,有孩子的笑闹声从堂屋里漏出来,还有我自己的心跳声,咚咚的,竟有些近乡情怯的意思。
堂屋里灯火通明。那光是暖黄色的,从门缝里挤出来,在冬夜的冷空气中凝成一道道白雾般的柱子。我推门进去,热气扑面而来,带着腊肉的熏香、土鸡的鲜香,还有苞谷酒特有的粮食气息,一下子把我裹住了。满屋子的人,满屋子的笑,满屋子的香。桌上早已摆得满满当当,筷子都摆好了,就等我们一家。
那顿饭吃得热闹。但真正的热闹,从正月初一开始。
大伯家紧挨着老丈人家,两栋房子隔着一块院坝,站在自家门口喊一嗓子,对面听得清清楚楚。到吃饭时,不知谁站在院坝边喊一嗓子“过来吃饭——”,那声音在山谷里荡几个来回,像石子投进水里,波纹一圈圈散开去,对面山上都能听见。
我们到的时候,菜已上齐。两大桌,拼在一起,六个锅子咕嘟咕嘟冒着泡。那咕嘟声是有节奏的,像谁在慢悠悠地敲着小鼓。热气蒸腾上来,在头顶聚成一团白雾,对面人脸都看不清,只能看见影影绰绰的笑脸。女人们还在厨房里忙活,切菜声是“嗒嗒嗒”的,又快又密;炒菜声是“滋啦”一声,接着是锅铲翻动的脆响;说笑声混成一片,高高低低的,偶尔爆出一阵大笑,像炸开的鞭炮。
男人们围着火盆烤火。火盆是生铁铸的,老式样,里面的木炭烧得通红,偶尔“噼啪”一声,溅出几点火星。那热气从脚底升上来,顺着裤腿往上爬,爬到膝盖,爬到腰间,整个人从下往上暖起来。我伸手靠近火盆,手心被烤得发烫,手背却是凉的——那种冷热交织的感觉,让人格外清醒,又格外贪恋这一刻的温暖。
孩子们在院子里追逐。新衣裳穿在身上,跑起来带风。一个小的摔倒了,趴在地上愣了两秒,嘴刚瘪起来要哭,大的跑过去一把拉起他:“快跑快跑,抓到你了!”那小的便忘了疼,咧开嘴笑起来,跟着跑开去。新衣裳沾了泥也不怕,反正还有一身。
开席时,两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椅子腿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碗筷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老丈人和大伯自然是坐上席,二叔、三叔、幺叔挨着坐下,我们这些小辈依次往下排。菜一道道端上来,热气腾腾,碗叠着碗,盘子摞着盘子,摆不下了就往边上推,推到后来,桌子中间堆起一座小山,热气从山间缝隙里升起来,缭绕着,像山间的晨雾。
酒倒上了。每人面前一杯,苞谷酒泡了野生果子,金黄金黄的,像琥珀,像融化的蜜。举起来对着灯看,那颜色更亮了,能看见杯底细细的纹路。
“来,先走一个!”大伯端起杯,一仰头,下去了小半杯。众人跟着举杯,唏哩呼噜的吞咽声此起彼伏。我抿了一口,酒液刚碰到舌尖,先是一点点甜,是野果子的味道;顺着舌头往喉咙里走,甜味渐渐变淡,苞谷的醇厚上来了;咽下去那一刻,喉咙里忽然烧起来,像有一条火线直直地滑下去;等落到胃里,那火线又变成了暖流,一圈一圈地荡开,从胃里暖回心口,暖到四肢百骸。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不知谁说了句“划两拳”,老丈人的眼睛顿时亮了。那双眼睛平时总是温和的,笑眯眯的,这一刻却像灶膛里的火被人添了把柴,“腾”地一下蹿起来,烧得旺旺的。他把袖子一撸,往桌上“啪”地一拍,那响声脆生生的,震得桌上的酒杯都轻轻跳了一下。他冲大伯喊:“来,我先跟你来三拳!”
大伯也不含糊,撸起袖子,右手一伸,五指张开:“好!三拳就三拳!”
两人身子微微前倾,像两只斗鸡,眼睛盯着对方的手,一眨不眨。那一刻,周围的说笑声似乎都低了下去,只剩下火盆里炭火的噼啪声,和两人粗重的呼吸声。老丈人嘴里念念有词,我听不懂,那些土话的喊法像歌谣,从他嘴里一串一串地蹦出来。
二叔在旁边给我解释:“这是土话的喊法,哥俩好、三多多、四季财、五魁首、六六顺、七个巧、八匹马、九长寿、满堂红。”话音未落,两人同时出手,老丈人伸出三根指头,大伯伸出四根,嘴里喊着各自的数字。老丈人喊的是“三多多”,大伯喊的是“四季财”,加起来是七,谁也没喊中。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那笑里有几分较劲,有几分欣赏,还有几分酒后的酣畅。
我渐渐看出些门道。划拳这事,手势有讲究:零是拳头,攥得紧紧的;一是大拇指,直直地竖起来,像夸人;二是拇指加中指,像个八字;三是拇指、食指、中指齐出,三根指头伸得直直的;四是拇指、中指、无名指、小指,无名指和小拇指要并拢,有点难度;五则是五指全张,像要跟人击掌。
规矩也多。出拳时不能用手指指向对方,那是打架,不是划拳。出拳慢的一方,如果赢了不算,输了却要罚酒一杯。还有,不能出“臭拳”,比如出一根指头,喊的数字却大于六,那是耍赖;也不能喊“高拳”,喊的数字是五,那是犯规。这两种都要罚酒一杯。这些门道,都是后来大伯喝高兴了,一条一条说给我听的,边说边比划,说到得意处,眼睛眯成一条缝。
第二拳,老丈人出二,大伯出三。老丈人喊“五魁首”,声音洪亮,震得我耳朵嗡嗡响,正正好好,中了!他“嘿”的一声,端起杯子就喝,喝完一抹嘴,那抹嘴的动作又快又狠,像要把酒香都留在手上。眼睛亮得吓人,像两盏小灯。
三拳下来,老丈人赢了两拳,大伯喝了三杯。旁边二叔早就等不及了,把大伯往边上一推:“该我了!”两人又斗在一处。
几轮下来,桌上的酒下去半壶。大伯脸上有了酡红,从两颊一直蔓延到耳朵根,说话开始打结,舌头像大了三圈。二叔也好不到哪去,袖子撸得更高了,快撸到肩膀,嗓门也更大了,喊拳的声音震得房梁上的灰都往下掉,在灯光里飘飘扬扬的。老丈人却稳如泰山,脸上只微微泛红,眼睛却愈发亮了,像两盏灯,怎么喝都不灭。
“来,小辈们也来几拳!”老丈人忽然把目光转向我们。那目光扫过来,像探照灯,几个堂兄弟被照得无处可逃,面面相觑,推让了一番。最后还是姐夫哥硬着头皮上阵,他站起来时腿有点软,扶着桌沿才站稳。
他哪是老丈人的对手。一出手就露了怯,手指头伸得犹犹豫豫的,像要出又不敢出,喊声也不响亮,含在嘴里,像含着一颗糖。三拳下来,喝了三杯,脸涨得通红,从脸红到脖子,坐下去时腿彻底软了,椅子差点坐空,“哐当”一声,惹得众人笑得前仰后合。他也不恼,跟着嘿嘿傻笑,摸着后脑勺说:“这酒劲大,上头。”
小一辈里有个堂弟,在山东安家,看着文文静静的,戴个眼镜,像个书生。谁知一上场竟是块料。他出手不快,喊声也不大,却极少输,每次都掐得准准的,像心里有杆秤,对方出几根指头,他那边早就称好了。老丈人连输两拳,眼睛瞪得溜圆,端起杯来一口气喝了,喝完“啪”地一拍桌子,那响声比刚才还大:“好小子!再来!”
这回他认真了。眼睛盯着堂弟的手,一眨不眨,嘴里念念有词,出手时竟有几分迟疑,这在他是从未有过的。堂弟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出手、喊拳,稳得很,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像早就算准了这一切。又三拳,老丈人输了两拳。他喝完了酒,非但不恼,反倒哈哈大笑,那笑声洪亮得很,震得窗户都嗡嗡响。他拍着堂弟的肩膀,拍得“啪啪”响:“好!好!我老田家后继有人!脑壳灵光!”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热流。老丈人平时话不多,对儿女的爱都藏在心里,从不挂在嘴边。他给儿女夹菜,只是默默地夹,放到碗里,不说一句话;他看儿女的眼神,是温和的,但也只是温和,从不见波澜。只有喝了酒,划了拳,赢了也笑输了也笑的时候,那些被平日内敛掩盖的情感,才会像这满桌的热气一样,蒸腾出来,挡都挡不住。
二叔后来悄悄告诉我,划拳也有技巧。“快准狠”是基础,出手要快,喊得要准,气势要狠;还有“四深一浅”“快慢结合法”,可以打乱对方节奏。老丈人那一辈人,从十几岁就开始划,划了几十年,手上有准头,心里有分寸,输赢都是乐子。果然,几轮下来,有人输了也不恼,赢了也不骄,倒像是借着划拳把一年的闷气都喊了出来,把一年的心事都倒了出来。
酒至半酣,二叔站起来敬酒。他端着杯子,挨个碰过去,碰一个说一句吉利话,“身体健康”“万事如意”“步步高升”,一套一套的。到了我这儿,他停下来,拍着我的肩膀,拍得我肩膀都矮了半截:“今年第一次来,明年可要学会划拳哟!不然光看着,多没意思!”老丈人在旁边笑呵呵地看着,那眼神,竟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像看自家孩子似的,看得我心里暖暖的。
厨房里的女人们忙完了,也端着碗出来凑热闹。她们挤挤挨挨地坐下,碗里的饭冒着热气。丈母娘看着老丈人红通通的脸,嗔怪道:“少喝点,明天还要喝呢,莫把身体搞坏了。”那语气是埋怨的,眼神却是关切的,像看一个不听话的孩子。老丈人一摆手,那手势又大又夸张:“大过年的,高兴!一年到头就这几天,不喝咋行?”说着又端起杯,冲二叔喊:“来,再走一个!这回我喊四季财,你莫跟我抢!”
我不知道他们喝了多少,只知道那壶酒见了底,又开了一壶。二叔舌头大了,说话含含糊糊的,像嘴里含着热豆腐,还非要拉着人划拳。手势也乱了,明明出的是三根指头,嘴里喊的却是“八匹马”,喊完了自己先愣住,然后哈哈大笑,笑得直不起腰。惹得众人也跟着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只有老丈人还精神着,他端着最后一杯酒,站在桌子边,对着满屋子的醉汉,忽然高声说:
“今年好!明年更好!咱们一家人,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说完,一饮而尽。
那声音在堂屋里回荡,穿过酒气,穿过热气,穿过满屋子的喧哗,直直地撞进我心里。那一刻,我的眼眶竟有些发热。我忽然明白,这划拳、这喝酒、这所有的热闹,说到底不过是为了这一句话:一家人,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划拳的输赢是假的,喝酒的多少也是假的,只有这份平安,这份团圆,是真的。
散席时已是下午五点。阳光斜斜地照进院子,暖洋洋的,晒得人骨头都酥了。那光是金色的,像蜜一样浓稠,涂在院墙上,涂在柿子树上,涂在每个人的身上。大家站在院子里,腾出地方让女人们收拾,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说话声懒懒的,像也被太阳晒软了。
大伯靠着墙根打盹,鼾声均匀,一起一伏的,像拉风箱。三叔坐在门槛上抽烟,眯着眼看山,烟圈从他嘴里吐出来,慢悠悠地升上去,在阳光里变成淡蓝色,然后散开。姐夫哥蹲在墙角,说是醒酒,其实已经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
女人们收拾着碗筷,叮叮当当的声音从堂屋里传出来,像一首热闹的曲子。那声音有高有低,有急有缓。碗碰碗是脆的,筷子掉在地上是闷的,水龙头哗哗地响,说话声断断续续地传来。孩子们又跑起来,追逐着,笑闹着,惊飞了墙头的麻雀。麻雀扑棱棱飞出去,翅膀扇动的声音“扑扑”的,落在远处的柿子树上。树上还挂着几个没摘的柿子,红彤彤的,在夕阳里像小灯笼,像要照亮这个年。
收拾完毕,大家又围成一大桌,玩起了“干瞪眼”。那是一种扑克牌的玩法,老丈人玩这个也厉害,手气好,算得准,赢了就笑,露出几颗豁牙;输了就骂牌不好,骂完了自己先笑,像个小孩子。灯光照在他脸上,那笑容是舒展的,是满足的,是平日里见不到的。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切。暮色渐渐深了,远处的山变成了一抹黛青色,像剪影。近处的房子里,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暖暖的,黄黄的,把窗户变成一个个发光的格子。狗叫声从远处传来,一声两声,懒懒的。偶尔有鞭炮声响起,“噼里啪啦”一阵,然后又归于平静。
我忽然想起城里的年。城里的年总是安静的,偶尔有几声烟花响,也是疏疏落落的,像怕打扰了谁。饭桌上也喝酒,却是斯斯文文的,碰杯时小心翼翼的,说些客套话,喝完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没有划拳的喊声,没有醉后的憨态,一切都恰到好处,一切都保持着距离。
而这里的年,是豪放的,是热烈的,是肆无忌惮的。鞭炮炸得震天响,酒喝得酣畅淋漓,划拳的喊声能传出二里地,把对面山上的狗都惹得汪汪叫。醉了就睡,醒了再喝,没有人端着架子,没有人藏着掖着。这年味儿,就像那苞谷酒一样,烈,醇,烫人,一口下去,从嗓子眼暖到脚底板。
正月初二的晚上,我开车回城。车子发动的那一刻,老丈人站在院门口,挥着手。后视镜里,他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但他挥手的姿势还在我脑子里,一下一下的,像在说:明年再来,明年再来。
山路上没有灯,只有车灯照着前面弯弯曲曲的路,像一条发光的河,蜿蜒着向前流去。远处村庄里,还有零星的鞭炮声传来,闷闷的,像大地的呼吸,又像年的心跳。那心跳声一下一下的,隔着夜色,隔着山峦,传到我耳朵里。
我想起这几天的热闹,想起那些划拳的喊声,想起老丈人红通通的脸,想起满桌的菜、满屋的人。城里的年,大约不会有这些了。但也好,有这样的年在心里存着,回到城里,再安静的年,也不会觉得冷清。想他们了,就把这画面在心里过一遍,跟放电影似的,放完了,心就暖了。
车窗外,偶尔有烟花升起,在夜空中炸开,五彩缤纷的,然后慢慢消散。那些光点落下来,像流星,像雨,像一切美好的东西。我想起老丈人最后那句话:一家人,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这大约就是年的全部意义了。这大约就是乡下的年,为什么总让人念念不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