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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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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鬃岭的楠木印记

曾经去过故宫,见过北京城那雄伟壮观的宫庙,黄瓦红墙,雕梁画栋,檐牙高啄,一景一兽,都让人惊叹古人的创造力。可从未曾想它与我的家乡,武陵深山有着那么紧密的联系。

近日,翻阅《来凤县志》,上面记载着“马鬃岭县南三十里。红岩巀嵲,仄径崎岖。嘉庆元年,副将樊继祖曾驻兵于此。上有韩婆庙,不知何神。”“巀嵲”两个字,我头一回见,查了才晓得是形容山势高峻险峭的样子。

又查了一下樊继祖。据《大明世宗肃皇帝实录卷》记载:“庚戌,上谕工部曰:庙建大木,采办日久未至,深切朕心。原任兵部尚书樊继祖可改工部尚书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令诣湖广地方提督采办发运大木,趣之速往。其四川采发大木诸务,令潘鉴专任之,毋得彼此推延,有负选任。”

樊继祖,嘉靖二十二年三月初六(1543年4月9日),改工部尚书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奉敕前往四川、湖广督采皇木,营建北京九庙及京城宫殿,全力督办,数万各类大木如期而至,特旨加封为太子少保(从一品)。 在朝居官四十余年,后辞官返乡,重修郓城南关之“雪霁草堂”。卒于嘉靖三十七年(1558年)九月五日,享年78岁。葬郓城樊林。

《来凤县志》记载的“嘉庆元年,副将樊继祖曾驻兵于此。”有误,应该是嘉庆二十二年,那时他已经不是兵部尚书,已改为工部尚书。

起因是嘉靖二十年(1541年)四月的一个夜晚,雷电击中太庙,引发大火,焚毁了仁宗的神位和包括太祖在内的历代帝后庙堂。在“敬天法祖”的传统下,太庙被焚是极其严重的政治事件。灾后重建自然成了当时压倒一切的“政治任务”。

为重建九庙,朝廷需要大量极品金丝楠木。然而,这种木材只生长在四川、湖广、贵州等地的深山老林中,寻找和运输都极为困难,这也直接导致了上谕中所说“采办日久未至”的困境。

皇帝等不及了,庙里修大殿的木头迟迟不到,就把这个叫樊继祖的山东人从兵部调到工部,连夜催他往湖广赶。

皇帝给他的敕谕:“敕工部尚书兼都察院右副督御史樊继祖:比因营建宗庙,已命右督史潘监,总督湖广、四川、贵州等处采办大木,日久未到,深切朕心。缘三省地方广远,顾理不周。其四川、贵州专命潘监采办,今特改尔前职,作急前往湖广地方专一提督采办。”

皇帝给了他去湖广提督采木的权力很大:“违慢、阻挠、不服调度者,四品以上官员,具实参奏。五品以下军、民、职官,径自提问。”四品以上的他可以参一本,五品以下的直接抓了审问。还特别交代:“不计官豪势要人等,包揽害人违者,尔即拿重治。”

最后一句是:“尔其钦承之,故敕。”你好好接着,这是我的命令。嘉靖二十二年三月十一日。

五百年前的一份文件,读起来还感觉着那种火急火燎。

樊继祖曾任兵部尚书,有丰富的带兵打仗经验。嘉靖帝将他从闲置中起用,并火速派往最关键的湖广地区,正是看中了他处理复杂事务的能力,也是将采木工作当成了军事任务吧,成了临危受命的“救火队长”。

太庙重建,只是明代“皇木采办”制度的冰山一角。这项制度始于永乐年间迁都北京,嘉靖帝在位45年,因大兴土木,其皇木采办的规模和频率达到了明朝顶峰。

除了官方直接采木和商人采木以外,明代还有土司献木的形式。在正德、嘉靖、万历三朝时,《明史》中都有关于土司贡木的记载。

据《明史》记载:正德八年,酉阳土司冉元献大木二十;正德十年,永顺土司彭明辅献楠木三十根,次者二百根;正德十三年,永顺土司彭世麒献大楠木四百七十根;同年彭世麒之子彭明辅又献大木备建宫室。

那时,明代对于修建宫殿的木材有着特别的要求,楠木被选为修建宫殿和门楼的主要木料。在采办过程中还规定了木材的等级,按长短及围长决定,围长一尺以上为六等,二尺以上为五等,四尺以上为头等,五尺以上为神木。特别是皇家宫殿的梁、栋的木材要求周围一丈三四尺左右。

樊继祖曾驻兵于马鬃岭,当是带兵到此督办采伐金丝楠木。

马鬃岭与老家相距不远,只是分了两个县,马鬃岭属来凤县翔凤镇,我的老家属宣恩县李家河镇高桥村,两地是两县相邻的村,只是由一座山脉分开,所以老家也叫分水岭,或许也是因分界的山而得名吧。

小时候偶尔去马鬃岭,是去走亲戚,奶奶的娘家,舅爷爷家,我们称舅公。

每年新年正月,都要和爷爷去给舅公拜年,竹蔑背篓里要背上腊肉、糍粑、面条、糖之类的东西。爷爷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小跑。

去那里要经过一条狭长的沟,叫簝叶台,其实没有台,只是一条狭长的沟,取名叫簝叶沟更恰当。那条沟特别难走,遇到下雨,常常是稀泥糊糊的路,一步一滑,鞋子沾得满是泥。走过那条沟,就要爬那条曲曲折折的陡峭的砂石山路,会爬得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爬到山顶,我总要一屁股坐下来,要歇一会儿才肯走,爷爷也会停下来,掏出塑料袋里的旱烟,卷上一支装进竹筒做的烟杆,掏出火镰石打燃,吸上一袋烟再走。

再走一段下坡路,就到了奶奶娘家了,奶奶姓高,那里的院子叫高家堡。

后来大了一些,也和母亲到来凤城里去赶集,也要经过这条路,天不亮就出发,挑一担洋芋、红薯或从山里砍一根竹子,走40里山路去卖,一根竹子可能就一元多钱,一担洋芋或红薯也就三五元钱,那也是补充农村家庭必要的经济来源。

再后来,修了公路,在原有的路基上加宽了一些,仍然是泥巴路,反而更难走了,常被雨水冲得沟沟壑壑。有时和表弟一起用自行车驮些东西到来凤县城去卖,感觉是在窄窄的田埂上骑自行车,一不小心,轮子就会掉进沟里,人仰马翻。有一次,我没把住方向,自行车前轮冲进沟里,人从车上摔下来,一只脚卡在自行车的钢轮下,爬不起来,表弟连忙过来扶起我,继续一瘸一拐地推着驮着货的自行车往前走。

记忆中的马鬃岭没有多少树木。但看到县志记载的,樊纪祖曾经从京城专程到此采办楠木,那里曾经应该是森林密布,楠木云集吧。

前不久开车从马鬃岭路过。两县连通了水泥路,高速公路也从马鬃岭的坡前通过,已然不是四十年前的样子了。虽然树木多了些,但也没有原来的森林密布,更别说金丝楠木了。

从历史资料来看,北京的宫庙还真有武陵山区马鬃岭的金丝楠木,原来他距自己那么近。曾经去北京瞻仰古代宫殿,却未曾想到它们中间的某根柱子就是马鬃岭深山来的。

金丝楠木,又称黄花楠、黄楠木,是珍贵树种,因其纹路如金丝,有绸缎光泽,光照下金光熠熠而得名。其木材有香气,纹理直且结构细密,不易变形开裂,是建筑、高级家具的优良用材。故而,故宫、太庙用它作为材料便在情理之中。

金丝楠木对生长环境要求苛刻,17摄氏度左右温度最佳,适合在湿度处于50%~70%的环境生长,需要有土层深厚、排水良好的中性或微酸性冲积土或壤质土,还需光照充足。武陵山区,河谷众多,属南温带到中亚热带季风湿润型山地气候,极适宜金丝楠木生长。

读樊继祖的《观九溪图》

“碧崖图画手中持,向我披阅说险夷。

九溪萦回几千里,散毛深洞路岖崎。

森阴巨干凌霄没,削壁巉岩参差见。

枯桧如人立陡崖,怪石似虎蹲冈畔。

斧采山僮此中行,云黑月黯鬼魅鸣。

万丈深潭横独木,百年蕉梦笑浮名。”

诗中描写的是樊继祖看到的九溪和散毛的奇险。九溪:明代湖广都司所辖“九溪卫”(今湖南慈利、桑植一带),地属湘西,紧邻鄂西。散毛就是今湖北来凤,曾经散毛土司管辖的地带。那里古木参天,遮天蔽日。刀削般的绝壁、险峻的岩石,高低错落。枯老的桧树挺立崖边,形似孤独的人。山冈旁的巨石状如蹲虎。砍树的孩子们在深山里头走,天黑下来,像有鬼在叫。这不是写诗,这是记账,记的是大山的恐怖,记的是他在山里亲眼所见。

那时候参与采木的不光是朝廷派来的官员。据《卯洞集》记载,除了钦差督木右参议蒋芝、工部督木郎中王之臣、钦差总督川湖贵州大木右都御史樊继祖这些大官,还有省祭胡镛、指挥高节、荆州守备孙贤、酉永守备陶戬、巡检范岳,甚至阴阳官邓惠都来了。大大小小,各色人等,全扎在这山沟沟里。都以皇命或进山带领人采木,或督办运输。

我想,这些官员到这里不会直接到山里去采木,他们只负责招集民夫,督促兵士进山。

徐珊在他的《仆夫谣》也写道:“掌住脚,留住索,抬起老杠莫放落。下有千仞壑,万一不谨防失错。仆夫肩头皮尽剥,官府轿上时发恶。吁嗟乎!皇天赋命何厚薄?吞声忍气行蹢躅。”

后来吕坤在他的《直陈天下安危圣躬祸福疏》直接写道采木的艰辛。“蟒蛇杂处,毒雾常浓,岩谷寂寞,人烟绝少,寒暑饥渴,瘟疫瘴疠而死者无论矣。乃一木初卧,千夫难移,隔涧作桥,越山引牵,每日一祭神明,每行不过数步,倘遭艰难之处,跌伤压死,常至百人。蜀民语曰:入山一千,出山五百。苦可知也。至于磕撞之处,岂有伤痕?而官责民偿,谓不合式,经年累月,拽到河边,待秋水以漂冲,多转折而底滞,依然无用,重去伐山,每木一根,官价千两,比来都下,为费万金。臣见川贵、湖广之民,谈及采木,莫不哽咽。”

皇宫修建虽需巨木,但采木何其之苦,采木之地毒雾弥漫、野兽出没,采木者常因瘟疫瘴疠丧生。砍伐后千夫难移,途中死伤无数,民间有“入山一千,出山五百”的说法。木料运至河边后,因河道曲折滞留无用,需重新采伐,成本极高。湖广、川贵的民众谈及采木,都怕得要哭。

“入山一千,出山五百。”十个人进山,只有五个人能活着出来。剩下那五百人,就埋在山上,连个名字都没留下。

我想起马鬃岭那些光秃秃的山坡,那些被雨水冲得沟沟壑壑的黄土。那些黄土下面,是不是就埋着五百年前的人?他们或许是马鬃岭本地人,或许是从湖广各地征来的士兵、民夫,穿着草鞋,带着斧头,爬到悬崖上去砍树。树倒下来,砸死人;绳子断了,摔死人;滑道塌了,埋死人。死了就就地埋了,可能连口棺材都没有。

这些楠木采伐下山后,如何运输?《卯洞集》里有一段描写,读着让人心里发紧:“早起诸山夫齐至,乃举号集,众木巨甚,用六缆,经数百人挽之不上。旁置二车,斜绞。复用丈围上大木,从后撞之。”六条缆绳,几百号人,拉一根木头拉不上去。旁边还要架绞车,再用另一根大木从后面撞。

我记得小时候,老家的百姓,为搬运一块巨石,采用滚木移动的方式。将数节木头垫在巨石下面,前面用绳索拉,后面用钢钎一点点的往前赶,每前进一段,交替放置滚木,周而复始,移动极为缓慢。但在那个时代,或许也是最好的方式了。在陆地搬运楠木或许也是用的这种方法。

樊继祖在他的《闻上雷坛祷雨喜得巨木有用》中写道:

“大圣雷坛手炷香,百神迅布遍遐方。

雨师到处天瓢泻,江水涨来云筏长。

楠母新神降卯洞,栋隆巨木下辰湘。

格天至孝传古今,庙建何劳厪圣皇。”

“楠母”指巨大的楠木,古人视老树为神异之物,故称“新神”;“卯洞”是来凤卯洞。“降”字带有神启色彩,意谓巨木仿佛是神明从卯洞降赐。“栋隆”指木材高大雄伟,可作栋梁;“下辰湘”指沿辰水(沅江支流)或湘江顺流而下。

徐珊的《卯洞集》里记载了当时采伐的最大一根金丝楠木:长七丈五尺,围圆一丈五尺。折算下来,二十五米长,周长五米,材积四十立方米,重达三十六吨。或许就是樊继祖诗中的“楠母”。

诗里描写的是当地遭遇干旱,采伐的楠木无法通过卯洞的水路放排运送,在雷坛举行祷雨仪式,不仅天降甘霖,而且江水上涨,使远处卯洞的巨楠得以顺利运至辰湘一带,供建庙使用。他借此事颂扬主事者的孝心感动上天,暗示工程顺遂乃是天意所归,不必过度劳烦圣皇。

县志上记载得更详细:“县南三十里为卯洞,洞滨河南北行,从此登畔。”又说:“其东流自施郡,由宣恩入来凤,西北大旺��水归焉。以河与湖南龙山分南北界,西流自蜀酉阳来,东西二水,汇流自卯洞,其上三十里,水势平缓,名漫水。”

东西两条河在卯洞汇合。东边来的酉水,发源于宣恩的七姊妹山;西边来的怯道河,发源于酉阳的九龙洞。两水汇合的地方,水面宽,水流缓,是个天然的好港口。上游三十里的漫水,水势更平缓,正好泊船、扎筏、堆木头。

卯洞是酉水流域四大古镇之一,卯洞古镇与湘西龙山、川东(今渝东)酉州(今酉阳)接壤,为著名水码头,也是重要物资的集散地,昔日“十万木船下江南,万担桐油进北京”便从卯洞古镇启程。酉水发源于鄂西南宣恩县的七姊妹山,流经来凤县卯洞,后于湖南沅陵汇入沅江。

作为两水汇合点,徐珊便驻扎在卯洞古镇,也就是现今的百福司古镇,开始督采“大木”。徐珊的官职是湖广辰州府同知,从嘉靖二十三年到二十四年(1544—1545年),被派往今天的湖北来凤县卯洞一带督采“皇木”。

卯洞一带被群山环绕,陆路艰难,官道稀少且崎岖难行,无法通行车马。况且“大木”又长又大,且均为生木,十分沉重。

这些采伐的“大木”或顺山势滑下,或搭“厢木”驱赶,运至酉水河中,小的扎成木筏,大的单独“泄运”,由放排工驾驭,浩浩荡荡,绵延数里。

五百年前,那些楠木就从山上拽下来,拖到卯洞。小的扎成木筏,连成一条龙;大的单独“泄运”,一根一根地放到水里,让水冲着走。放排工赤着脚站在湿漉漉的木头上,用竹篙撑着,顺着酉水往下漂。过沅江,入洞庭,漂长江,走运河,一年之后才能到北京。

一年。从马鬃岭到北京,现在的车走高速,一天就到。五百年前,要走一年。

樊继祖回去给皇帝交差,得到皇帝奖励。“以督采大木事完,诏赏督木尚书樊继祖银二十两,彩叚一表里。”

明代的皇木采办,对武陵山腹地的森林资源是一次浩劫。楠木几乎被采光了,原来到处可见的楠木林,从此几近枯竭。不光是楠木,砍树的时候,周边的树木也被拖垮了,搬运的时候,木头损伤、流失的也不在少数。一场“采造之役”,把武陵大山掏空了。

《卯洞集》里有一句话:“求巨木于溪壑告绝之时,则缘木求鱼,必不可得矣。”到了后来,溪沟里的巨木都找不到了,再想找,就像爬到树上去找鱼。

我舅公家那些木屋的柱子,是不是那时候采剩下的?舅公也不知道,也无人提及过,舅公早就不在了,老屋也塌了。五百年,经历了三个朝代,经历了无数的战乱和几十代人的轮回。

只是偶尔想起那条曲折崎岖的山路,想起爷爷背着背篓走在前面,我跑在后面,跑得气喘吁吁。舅婆在灶房里炒腊肉,香味飘出来,满院子都是。舅公坐在门槛上抽烟,烟锅子磕在石阶上,当当响。

那时候不知道,那些烟锅子磕过的地方,五百年前,有人喊着号子,拖着无数的巨木走过。那些木头,现在在北京,撑着宫庙的屋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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