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黎贡山的风,掠过滇西大地,既驮着烽火岁月的慷慨悲歌,也载着人间烟火的温润诗意。腾冲,这座镶嵌在祖国西南边陲的城池,以铁血铸魂,以山河为卷,在历史与现在的交织中,在人与自然的相拥里,写就了一曲英雄与美丽共生的长歌。
踏入腾冲,最先触碰的是那段浸满热血的抗战记忆。去腾冲的念头,埋在心里已有数年。几位友人归来后,无不提及这座英雄之城。于是,滇西的抗战史,便成了我此行最深的牵念。
1944年的滇西反攻,中国远征军强渡怒江,仰攻高黎贡山,在南、北斋公房与日寇展开殊死鏖战。腾冲城内,每一条街巷都曾是拼杀的战场,每一寸土地都浸染着九千一百六十八名将士的鲜血。这场以全歼守敌告终的战役,收复了抗战以来第一座县城。国殇墓园里,“碧血千秋”的题字无声悬立,青石碑林整齐排列,仿佛仍在诉说“西檄风波正可惊,要凭宝剑斩长鲸”的壮志豪情。滇缅公路的车辙、驼峰航线的遗迹,连同李根源先生感召军民的血泪檄文,共同镌刻下这块土地的英雄风骨——越是艰险,越显刚毅。
烽火远去,山河焕新。深秋的银杏之乡,千年古树撑开金黄穹顶,阳光穿过枝叶,在青石板路上洒下斑驳碎金。我曾以为,这里的美仅止于视觉的盛宴,直到那个午后,我租了一辆电动自行车闲逛,扫码付款时,蓦然发现车主大姐的名字与我只一字之差。她生于1970年,比我大两岁,我便自然唤她“姐姐”。一次寻常的转账,竟让两个陌生人在遥远的边城认作了姐弟,这何尝不是缘分给予的温柔注解?!
芬姐热情健谈,她家有两个院子经营民宿,其中一个院里屹立着一棵一千三百多年的古银杏,与村口那棵“银杏王”同龄。树干需三人合抱,根部苍劲如盘龙,上方竟分生出四株巨枝,直插云霄,将整个院落温柔覆盖。她说,每年十一月下旬,银杏叶金黄璀璨,整个村子成了童话般的世界,游人如织,这两月的“黄金季节”是全村重要的收入来源。我去时叶已落尽,但芬姐执意带我去看另一院落。推开木门,满地黄叶宛若铺就的金色地毯,厚实而柔软,阳光透过稀疏的枝桠照射下来,光尘轻舞。我们站在那一片金晖里合影,为这意外的姐弟之缘,留下了宁静而永恒的一刻。临别时,我诚邀她找时间来新疆走走,芬姐眼里闪着向往的光,说从未出过远门,真盼望能去西北边陲看一看。一棵树,一片叶,一个人,让这座英雄之城,也添了一缕家的温情。
火山口遗址上,凝固的岩浆仍在诉说着地球深藏的脉动。站在环形山口俯瞰,黝黑的火山石层层叠叠,仿佛还能感受到千万年前熔岩喷涌的磅礴。抚过冷却的岩石,指尖触到的是地球深处的温度,心里浮现的却是抗战将士以血肉筑起防线的坚毅。在这里,自然的伟力与人类的勇气遥相呼应,火山的沉默与历史的轰鸣交织共鸣,让人在天地对话间,读懂敬畏与担当。
大热海的温泉终年蒸腾着氤氲水汽,硫磺的清香萦绕山间。滚锅般的泉眼咕嘟作响,沸腾不息。我特意体验了露天的天然池,有硫磺池、碳酸池,种类繁多,身心浸润在暖流之中,竟惬意得忘了去著名的大滚锅前打卡留念。直到返程时,看见许多游客手提草绳串起的熟鸡蛋,才恍然发觉遗憾——那滚烫的泉水煮出的鸡蛋,该是怎样一番风味?心下暗许:下次来,定要补上这一课,亲手煮上一串,尝尝这大地温度孕育的简单滋味。这温热的泉水,仿佛能洗去岁月的尘埃,让人在自然的怀抱中,触摸到和平年代的可贵静好。
和顺古镇的青石板路,似乎仍回响着马帮的铃音。这座“西南第一侨乡”,曾是南方丝绸之路的重要驿站。六百多年前军屯戍边的将士在此扎根,一代代和顺人“走夷方”,用骡马驮起贸易,也驮回了多元的文化。古镇里,“三坊一照壁”的民居错落有致,图书馆的飞檐映着夕阳,南洋风情的窗棂与中式宗祠相映成趣。转悠于荷塘边的马帮文化展馆,聆听马帮穿越崇山峻岭的故事,仿佛能看见往日商旅络绎的身影,感受到这座古镇始终如一的开放与包容。
司莫拉,佤语意为“幸福的地方”。这个佤族村寨的田埂上,农耕文明的脉络清晰如画。昔日的茅草房已变成宜居家园,茶叶、核桃、油茶郁郁葱葱,佤族图腾桩静静矗立,木鼓声里洋溢着真实的喜悦。从艰辛到丰足,司莫拉的变迁,是古老文化在新时代的延续,更是这片土地生生不息的生动写照。
冬日的北海湿地,黄草连天,飞鸟悠然。枯黄的草甸如金色绒毯铺展水面,候鸟掠过天际,留下灵动的剪影。这里唯有风声、鸟鸣与水波的低语。漫步栈道,看鸟群栖息觅食,感受这片由无数先烈生命换来的宁静。在这纯净的静谧中,心灵得以沉潜,让人在天地间,重新识得生命的本真。
腾冲的美,是铁血与柔情的交织,是历史与当下的共鸣。抗战的硝烟早已散尽,但英雄的精魂已融入山川草木;岁月不断流淌,自然的馈赠始终滋养着这方水土。从高黎贡山的巍峨到北海湿地的宁谧,从国殇墓园的肃穆到银杏村的绚烂,每一处风景都承载着记忆,每一寸土地都饱含着深情。愿这片土地,永远山河无恙,岁月静好,在历史的长河中,闪耀着不朽的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