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点、向右打!慢一点、再向右一点点!
随着旁边有人在大声的指挥,经过几轮次的调整,在右侧两只轮胎几乎一半悬空的状态下,我驾驶着小汽车最后缓缓的“挂”在了车溪干渠水泥公路的右侧,把公路的左侧尽可能的挪出最大的空间;在驾驶室内随手折叠了汽车后视镜之后,我放下汽车车窗把手伸出窗外,然后向外招手,示意对向的车辆缓慢向前挪。
对面小汽车内的一名女性司机领会了我的示意,她从驾驶座椅上伸长了脖子,尔后把头探出车窗向外看了看路面,应该是目测了一下整个路面的宽度,又缩回身子与车内后排的乘客简单的交谈了什么,然后下车直接站到了小汽车右侧的道路坎肩上;车门再一次被打开,从后排下来一位中年男子径直坐上了对面汽车的驾驶员座位,他调整了一下座椅的高度,又调试了一下汽车的后视镜,然后驾驶汽车开始缓缓的朝前挪动。
慢点,向右打一点点!慢一点,再向右一点点,往前走,继续走!好,就这样!可以了!
被堵在车溪水利干渠上的司机和乘客们,纷纷下车承担起了临时交通指挥员的职责;极短的时间内,三米多宽的水泥道路上,缓缓蠕动的小汽车,在东西长度只有一公里的公路上被动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道路南坡边上零散的坟头上,新挂的清明纸被车辆一次次的贴身摩擦之后,清明纸终是变成了零乱的纸条耷拉在坟头四周,挂清明纸的竹竿有的变成了“光杆司令”、有的只剩一丁点纸条缠绕光秃秃兀自立于坟头;坟墓前被人重新整修过的祭台,有几处也被汽车的轮胎挤压而瘪去了一角,露出里面一对燃烧了不到一半的红烛在流泪。
刚刚放晴的天空,忽然又变得阴沉起来,流动的云层低空掠过,湿漉漉拂着路上行人的脸面;公路边坟头的祭台上,清烟袅袅一缕缕绕着檀香柱弯曲向上,压弯了香烛头部燃烧后的香灰,微风拂过,纷纷飘落的香灰,犹如一团团泪痕洒满了坟前祭台。
随着小汽车慢慢地朝前蠕动,勉强挤过拥堵地段的私家小汽车,满载着返乡祭奠先辈的亲人,快速地逃离了车溪干渠、奔向了下一个乡村拥堵地段。城市宽阔的柏油公路和外面便捷的公路交通网,催生了庞大的私家车车流;相对滞后的农村交通纤陌网,在返乡高峰期一定会滋生车流的拥挤,让返乡游子品味家乡田原风貌的同时,也享受一回堵在公路上遥望老家炊烟的无奈。
公路上游走的人群慢慢散去,义务交通指挥人员陆陆续续回到了自家已经“脱困”的小汽车绝尘而去;我重新启动汽车载着妻女驾车驶入了老家的十支干渠,狼狈的逃离了肠梗阻路段;并不比车溪干渠宽阔的十支干渠,没有了主干道的交通压力,一下子畅通了许多,车载音乐的韵律也似乎是瞬间流畅起来。
拐入一条直通老家祖辈们墓穴所在地的水泥村道,我默默地关掉了车载音乐的律动,双眼不由自主的直视前方,迫不及待的想感受一下老家的气息;村道两旁的农舍,不时从视野中滑过;拔节向上的油菜花,也是娇艳欲滴的扑入了我的眼帘。
天晴了,并不太炽热的太阳拨开了淡淡的云层,俯视着这些天不时有小汽车驶过的村道。乡贤们筹资修建的这条林荫小道,是老家这个村组唯一的主干道,在如今烟火气不太浓厚的老家,这条直达墓群区的林荫小道上的人流,便是这个片区域、这个季节的独特的人间烟火气。
不时有树叶落在汽车的挡风玻璃上,尔后又被气流带走,轮胎辗过水泥路面,搅动了散落于路面的枝叶,发出沉闷的沙哑声音。几十年前,春意盎然的季节,老家的村道上是少有落叶的,杨树柳树等一些乔木灌木的枝叶,早已被上个季度的秋风扫荡殆尽。应该是近些年因为乡村振兴的需要,为了美化乡村人居环境,简易水泥村组道路开始大肆向村组的纵深延伸,樟树等景观树种开始在老家的乡道村道的两旁开始移栽,形成绿树成荫的乡村景观的同时,也错乱了我关于老家的部分印记。
一位老人全然不顾已经逼近的汽车,扛着铁锹慢悠悠的在小道上独自前行,我放慢车速慢慢靠近打开车窗,冲着老人的后背叫了一声“幺叔”。被我唤作幺叔的刘叔猛然惊觉,立即侧身朝着靠近的汽车尴尬的笑了,一张满是年轮的老脸即刻在车窗玻璃外生动起来。
刘叔透过汽车的挡风玻璃发现了驾驶室内的我,他也是热情的向车内打起了招呼,随后原地站立、把铁锹从肩上移到脚边用臂弯夹住,伸出那双满是裂纹的手,接过了我从车窗内递出的香烟,然后用左手送到嘴角叼住;同时,他的右手也麻利地从布满泥渍的裤袋里,摸出了一个标识有某个酒类品牌名称的打火机,用力摁了那么一下,随即窜出了一股淡蓝色的火苗;刘叔把火苗靠近叼在嘴里的烟头,深深的吸了一口,烟雾慢慢从他的鼻孔里冒出,然后化作两股淡淡的云烟消散在云雾中。
刘叔是位“从城市回流”的农村留守老人,他“留”得通透、“守”得明明白白,独自一个人守着老房子过得自由自在。前些年,在老伴刘婶过完六十岁的生日之后,他们接受了孩子们的提议,把名下的水田转包了出去,老两口欢天喜地地进城、享受了一段“城里人”的时光。
最初的办法是两老在老大老二家轮流居住,老大的住宅勉强还行,但在老二家生活了几天之后问题就来了,他们原来的三口之家多出了两个人,并不宽敞的二居室一下子显得相当的拥挤,孙子的读书空间被严重挤压,在日常的生活中,尽管老两口尽量的小心翼翼,但生活空间逼仄的矛盾仍是相当的凸显。
按原办法试行了两个月之后,两老被迫分开,刘叔随老大刘婶随老二生活,因为刘婶做得一口好饭菜,方便照料正全力冲刺高考的孙子。就这样,生理上并没有完全枯竭的老两口,过起了牛郎织女般的日子;有时候,为了那一点点私密的东西,两老被迫在两个城市之间来回奔波。
孩子们的孝心,并不能够完全掩盖他们日常生活的重负,城市的生活,什么都得付钱,更多的时候,孩子们为了那一丁点的新鲜蔬菜,下班回家后还得急匆匆跑好远的路去买,费时不说也还费钱!每天,看着钱如涓涓细流一般从孩子们的口袋流出,老两口也是看在眼里、急在心尖。
居家的日常卫生标准,也与老家的那一套截然不同,老两口想动手、有时候反而显得是在“帮倒忙”,在孩子们的家中,他们两老成了彻彻底底的“闲人”。
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废人”,更多的应该是想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替孩子们也分担一点生活的压力,两老悄悄一合计,决定打道回府在老家重新安营扎寨,心甘情愿的当起了农村留守老人,直至刘婶去世之后,刘叔仍然坚持了自己的想法。
简短的几句寒暄之后,目送刘叔下到了油菜田垅、淹没在油菜花丛之中,我没有随着思绪与刘叔作过多的话语纠缠,目光越过油菜田垅,往油菜花海一角的祖居屋场方向深情的回望了一眼,又启动汽车继续向前驶去。
每次回一趟老家,在这片再也熟悉不过的祖籍地上,除了偶遇不多的陌生面孔之外,能够打招呼的,也只有那几个熟悉得不能够再熟悉的人;新冠疫情之后的这几年,几乎每年都有老面孔的离去,这其中也包含了我几位一直在老家坚守的至亲。熟人的减少、物是人非的悲怆,已逐渐主导了我深藏于内心的老家情怀,老家的印记挥之不去、想留又留不住的感觉,在我的情感里纠结撕扯、让人生生的痛!
林荫小道的尽头,有一个简易的停车场,停车场的面积也不大,仅能够容纳三四台车辆的停靠。停车场基本被林木所包裹,它的四个角落,耸立着几棵长势正旺的大树,东南角的是一棵樟树,西北角的也是一棵樟树;樟树两旁的空间,还移栽有其他的景观树木,低矮的灌木丛把景观树木变成一个整体,除了留下两个进出口外,把这个季节的停车场,变成了一个郁郁葱葱的独立空间。
那几棵成熟的樟树,树冠中一些发黄的树叶,被这个季节催生的嫩叶所“排挤”,因失了原先的位置,纷纷挣脱树枝的束缚,在空中随着微风飘了几下然后呈曲线快速下坠,飘落到我的脚下、也飘落到停车场边的资家河里。
这个季节的资家河,如一条大自然的绸带,弯弯绕绕地缠绕在两岸的油菜花海之中,满堤岸黛青的杂草和一些不知名的灌木,正沐浴着春天的阳光苏醒,蛰伏了一整个冬季的植物胚胎,纷纷挣脱束缚钻出茎叶,迎着春天的雨露拔节向上,妆点了河堤河岸、惊艳了春光。
父母的墓碑朝向东方无言地耸立,一股青烟在父母坟前袅袅升起,祭台里面的一对红烛烛光摇曳,里面的丝丝烟雾慢慢弥漫,混合着檀香的青烟向外、向上飘散,飘向了坟头的清明纸条、也飘向了静静流淌的资家河河面。
河水渐渐地漫过河床、也漫过河床上杂乱生长的草地;河草新长的茎叶随春风摇曳,慢慢地被河水淹没,只留下几片细长的茎叶,迎着河水的流向扭动,顽强生命力犹如我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思乡情愫,执着而弥漫。
清风拂过,唤醒了资家河堤边上静静肃立的植物枝叶,不远处一棵形单影只的柳树,翠绿的枝条微微晃动,惊了在树上歇息的一对河鸟,它们扇动翅膀开始在河堤上空飞翔,在我父母的坟头上低空盘旋了两周,低空掠过了资家河两岸纷纷攒动的油菜花海,尔后慢悠悠的沿着资家河堤岸,深情款款地向远方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