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生亦伟大

冬至过后，按照温州人的习俗，家家户户都会晒点腊味，那天父亲打来电话，说母亲要开始晒腊味了，叫我去帮忙。我说，行。第二天，我去往父母亲的住处，一路下来，发现已有不少市民在家门口晒起了腊味。盘点这些腊味的出处，有鸡身上的，也有猪身上的，但总的来说还是以猪身上的居多，除了无骨的肉，其它各个部位也都被拿来做腊味，比如：猪头、猪尾、猪心，甚至是猪脚。再想起日常生活中，我们还会吃它的肝、它的肠、它的肺等，一时间，我突然觉得猪生其实也挺伟大的。

猪毕生为人类而活，猪肉被人吃，猪皮被人做衣物，甚至连猪骨都被人类拿去磨粉培育新的猪，对人类，它是真正做到了的掏心掏肺。然而，在日常生活中，当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行为表示不满时，我们经常会听到“你比猪还懒”“你比猪还笨”等等这样的话，言语中尽藏着对猪的厌恶与鄙夷，一想起这些，我便不由自主地为猪打抱不平起来。

都说猪懒，总是在大白天睡觉，其实这并非它的本意，而是与其野生祖先有关。野猪通常是夜行性动物，在夜晚活动并寻找食物；白天，它们会选择休息和睡觉，以保护自己免受掠食者的威胁。虽然家猪的出现距今也有9000年左右的历史了，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作为五畜之一的猪传承着它们祖先的生活习性，这也不完全是它们的错。除了客观因素，猪身上的优点还是挺多的，尤其值得我们学习的是它们那坚强乐观的精神。猪是一种被圈养的牲畜，它们生活的地方很狭小，但它们不曾抱怨；它们摄取的食物很粗糙，但它们从来不挑剔，它们每天吃了睡睡醒吃，不会自寻烦恼，也不会制造焦虑，始终保持着“活在当下”的好心态。此外，猪还有一种无私的奉献精神，它们总是弃自己的形象不顾，胡吃海喝，只为了让自己尽快上桌满足人类的食欲。

对于很多人来说，猪的这些与生俱来的习性和品质不足以成就他们生活的精彩片段，但我的童年因为家里养过猪而有了许多有趣的经历，而这些经历如今都成了我现在生活中美好的回忆，让我对猪有着一种特殊的情感立场。

小时候生活在农村，在那个物资匮乏的8、90年代，农村里有很多养猪个体户，他们在忙农活之余养一些猪，一来是想让自家人在新年吃上一顿丰盛的肉，二来是想通过卖猪肉赚点钱补贴家用。那时候我大概也只有8、9岁或者更小，依稀记得母亲忙的时候我也会帮着喂猪，从烧好的锅里舀几勺猪食放在它们的槽里，然后站在一边看它们大口大口地吃，期待着它们快长肥。到了年底，一些肉贩就会上门收购猪肉，等家里人和肉贩谈好价格选定屠宰的日子后，我们就着手准备工作。已经记不清当年的具体细节，但脑海里一直存有这样的场景：腊月的某一天清晨，屋外猪的哀嚎声响彻村子的一角，临近中午时分，母亲系着一条围裙，迈着轻盈的步伐从外面端着满满一盆热气腾腾且充满香味的东西进来，然后兴奋地对我和姐姐说“今天有肉吃了”，于是我们就迫不及待地去她端着的盆里撮一块肉津津有味地嚼起来。

在与猪有关的记忆里，最有趣的就是抢泔水事件，如今想起来都能让我忍俊不禁。90年代初，我们村进驻了不少工厂，有工厂就有食堂，有食堂就会有泔水，相比于普通猪食，泔水更有营养，所以养殖户为了改善猪的伙食通常会去食堂拿泔水。我家旁边有一个食堂，每次到饭点的时候我就提着一个桶去食堂等泔水，近水楼台，每次我都会把泔水全部搜刮走，村里的一个妇人因抢不到泔水急了，找我理论，说我家又没有养猪为什么和她抢泔水？我告诉她我是为奶奶家的猪争取口粮来的。村妇听了欲言又止，自那以后，她再也没来和我抢过泔水。N年后，农村城镇化了，村里也没人养猪了，后来和母亲走在村里碰见当年那个和我抢泔水的村妇，我就会想起当年抢泔水事件，尴尬地无处可逃。

猪的存在不仅满足了人类物质层面的需求，而且也创造了精神层面的享受。在家喻户晓的《西游记》中，猪八戒是被神话后的猪形象，作者将神性、人性与动物习性完美结合在一起，推动了人类对人性的深刻反思。如果说造物主创造的一切都是合理的，那么我相信猪也绝对称得上是伟大的物种！

注：本文（略有删节）首发于2025.2.16《温州日报》文化周刊·文笔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