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梳子

早上为孩子们备妥早餐后，准备梳理一下凌乱的头发。因找不到常用的梳子，我便从抽屉里掏出了一把备用梳子梳起了长发。这把梳子是塑料材质，金黄色，虽然小巧，但并不精致。眼尖的先生一撇，露出了诧异的表情，问道：“哪来的梳子，怎么这么老土？”我将头发一梳到底后，一手握着梳子柄，将它完整地展示在先生眼前，带着得意的笑容说：“你懂什么？这可是我童年时代的一个遗物！”先生听了，不以为然，然后摇着头走开了。

见先生背向我，我又瞄了一眼这把梳子，继续梳起了头发。我一边梳着头发，一边看着眼前两个安静地吃着早餐的孩子，思绪像一幅画卷，在我脑海缓缓铺展。

那是九十年代中期，我才十来岁。我所在的村庄不再只有稻田与蝉鸣，村里一块又一块田地相继被推平，厂房如雨后春笋，拔地而起。机器的轰鸣从早到晚飘过来，路上也多了许多背着包、找活干的外乡人。顺应潮流，父母亲在自家的自留地上建起了房子，开起了小卖部。小卖部开张前夕，当我们把一件件崭新的商品陈列在玻璃柜台时，那些崭新的小小的塑料梳子引起了我的兴趣。开小卖部虽然是父母亲一起商量开的，但父亲不大盯柜台，店大多也是母亲在守。她一边做饭洗衣，一边看柜台、理货、骑着自行车去进货。

那时候，我们的店铺所处的区域属于工业区，这里聚集了很多来自全国各地的农民工。随着各个厂房的扩建和改造，母亲看在眼里，又新增了个想法。她跟父亲商量，顺带添一点建材货，这样也能多一点收益。在父亲的默许下，母亲经常骑着自行车兜转在市区的各个建材店淘货。除此之外，母亲还会根据时令进货，夏天增售西瓜冷饮，冬天增售棉絮棉被。自那以后，我们家的小卖部变成了杂货铺，也支撑起了一家人的生计。

那段时间，建材生意挺好，母亲很高兴，也会隔三差五地去进货。但是母亲怕我应对不了店铺里的生意，每次出门进货，店铺都要关门。她担心生意因此受影响，每次出门都是急匆匆去，急匆匆回。而我每每看着母亲来回辛劳奔波的样子，就会想着帮母亲分担一些。有一次，母亲要去进货，我主动请缨照看店铺，母亲对我满是不信任。我信誓旦旦地表示，我可以独当一面。母亲见我如此有信心，就勉强同意了。虽然如此，但出门前，她还是反复叮嘱相关事宜，看得出来她还是不太放心。

那时候，母亲常对我和姐姐说，店铺里的东西不要随意吃随意用，否则就赚不了钱了。在母亲的监督下，我们常常是看着零食，咽着口水。如今，支走了母亲，当起了小掌柜，我那小心思也得以了满足。我不仅偷吃了柜台里的小零食，还悄悄拿了一把梳子梳起了长发。等到母亲回来的时候，我滔滔不绝和她分享了我守店的情况，却唯独没提我偷吃和偷用的事。母亲心里明白，但依旧夸我。我沾沾自喜，也为自己能替母亲分担事务而感到自豪。

在看店的经历中，最让我耿耿于怀的一次是香烟被掉包了。记得那一次，母亲如往常一样早早出门进货，大概到了中午时分，一个顾客进店买中华香烟。我想，只要卖出这包香烟，等晚上统计营业额时，母亲肯定会说多亏我卖了一包中华香烟。所以，我抑制住内心的兴奋，毕恭毕敬地把香烟递给了他。然而，就在这时，这位顾客的朋友过来，说自己手头还有一包，叫他先不要买。顾客在他朋友的劝说下，把香烟还给了我，我也毫无防备地将它放回了玻璃柜。下午时分，对面的邻居过来买中华香烟，我如往常一样从柜台熟门熟路地拿了早上退回的那包给他，他也如往常一样，接过去就回去了。当时我还洋洋得意，心想，这包烟终究还是被我卖出去了！

整个下午，我都怀着这份美好的心情时不时地站在门口，面向母亲回来的方向望眼欲穿。终于听到了自行车车铃响起，那是母亲载着满车货归来的信号。不等她下车，我便急忙跑到店门口向她报喜：“妈，我今天卖出了一包中华香烟！”母亲听后，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等她把自行车上的货卸完，走进店铺时，对面的邻居就拿着下午从我这里买去的香烟来了。他把烟递给母亲并告诉她，那包香烟的塑料膜已经被悄悄撕开过，问是怎么回事。母亲接过香烟查看，并询问我早上的情况。待我一五一十地告诉她，她坚定地说，一定是被上午的那个顾客调了包！听了母亲的断言和分析，我心头涌上了一股沮丧和委屈。待到邻居新取了一包烟离开后，母亲安慰我，人总会有大意的时候，学会吃一堑长一智也是一种成长。母亲的话就像夏日午后的那场雨，顿时吹散了堵在我心头的那股闷闷不乐的心情。自那以后，在我照看店铺时，我就多了一份心眼，再也没有发生类似的情况。

日子一天天往前走，涌入浙南这片土地的务工者也越来越多。盘算一番，父母亲准备关闭杂铺店，把店铺整体租出去。清仓那天，玻璃柜上堆着一堆要甩卖、要丢弃的零碎物件。我在一堆杂物里拣了一把梳子留存。母亲见了，问我留它做什么。我半举着梳子，笑着回她，这种塑料小梳子不容易坏，留着，以后随身携带也方便。母亲只是笑，不再多问。

时光一晃就过了三十年。当年那个帮母亲守杂货铺、因为一包烟被调包而暗自委屈的小姑娘，如今也已成了要早早起身准备早餐、守着一桌晨光的母亲。看着餐桌前两个孩子津津有味地吃着早餐，我继续一遍又一遍地梳理着头发，仿佛正在梳理着流逝的童年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