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庄永远藏着两种漫长的等待:一种困在轮椅之上,一种走在田埂之间,都是寻常人间最沉默的一生。
在我儿时的记忆里,奶奶是被病痛钉在门口的守村人。她因为疾病的缘故,永远被轮椅桎梏着。病痛发作时,她会抬手捶打自己失灵的双腿,细碎的呜咽揉进村落安静的白日,无人能替她分担半分躯体的苦楚。她日复一日独坐门前远眺,没有人知晓眼底寄存着什么,也许是远行之人的归期,也许是对完整人生的一点奢望。疾病磨去她大半笑意,直到放学孩童的喧闹顺着晚风撞进院子。
“奶奶,奶奶,我回来了!”
“唉,肚子饿了没,奶奶现在给你做好吃的。”
这时候,她笑了。听见儿孙归来的刹那,褶皱里的阴霾顷刻散开,笑意轻得像湖面漾开的涟漪一样,短暂却足以盖住满身病痛。
有一夜,儿时睡前与奶奶聊天,奶奶说:“你要好好读书,将来考上一个好大学。”我说肯定会的。后面奶奶又笑着说:“不知道还能不能活到看你考上大学,哈哈。”我说:“呸呸呸,奶奶肯定可以看到我考上大学的!”那时我们都以为岁月宽裕,有大把时光等候一纸录取通知,却没算清生死从不会迁就凡人的期盼。在我高考的前几周,家里传来了奶奶去世的噩耗。之后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奶奶却再也不见……如今,庭院依旧,门口轮椅空落。但那个满心等候的人却再也不会抬头看一眼。
田野里有另一种无声的相伴,是属于爷爷和那头耕牛。我的爷爷是个放牛的农民,他黝黑的皮肤上刻满土地馈赠的沟壑。大半白昼,他经常牵着牛漫步在田野里,带着牛去吃草、耕地,感觉他陪伴牛的时间比陪伴我的时间还多。爷爷每天很晚才回来,我总是在路边驻足望着,望着他牵着那头牛,从天的那边走来。落日的余晖,泼在他们身上,那画面似水墨画般唯美。爷爷的一生,是艰辛和孤独的。那头牛是家里经济的依靠,也是爷爷灵魂的伴侣。田间劳作的疲惫、独处旷野的孤寂,唯有老牛静静聆听,人与牛相互依偎,在泥土与落日里,熬过一代农民单薄又沉重的一生。
方今,我骑着小电动,在马路上行驶着。故乡的路,水气氤氲,泥土的清香扑鼻而来,飘逸的彩晕像童年遗失的童话,静静地躺在蓝色的梦境里。碧落上的云朵隐隐约约地勾勒出两位老人的模样,对着我,笑了。
两份等候,两种平凡。我们总以为来日方长,总觉得相伴会无限延续,可生命从来容不下迟来的圆满。村落里有多少个普通长辈,将一生隐忍与期盼藏在日复一日的等候里。霞光依旧每日铺满村口,孩童依旧踏风归家,田埂上仍会有农人牵着牲畜缓步而归。只是当年等候我的人,再也等不到一场圆满相见。但人间所有离别从不是彻底消散,平凡人藏在烟火里的牵挂,终会跨越生死与时光,以另一种模样,长久相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