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水道。
黑。不是研究院大院里凌晨月光下泛着的青灰色,也不是香樟树影的斑驳,更没有独行时疾走两步空手投篮的轻松畅快。这黑,是沉的,带着地下三米深泥的泥土重量,从粗糙混凝土管壁渗出来、从污浊水面蒸上来,从四面八方挤轧过来。压得眼球发胀,压出满脑子乱闪金星。这黑,没有清风带着夜来香,没有能够深吸两口挥舞拳头庆祝成功的松弛晚风。这黑,是臭的,带有腐烂氨味、铸件铁锈气,是污秽之物在温水里慢炖了几个世纪的混沌气味,灌进七窍、塞入肺腑。
静。不是无声。实验室深夜无人时仪器低吟与思想流动声,清澈、令人安心。这里的静,是塌的。污水缓慢啃噬蛀空水泥的咝咝声,头顶车轮滚过碾碎世界的闷响。尤其嗡嗡声——不是一只,是一群,忽远忽近,在稠黑里绕着我脑袋画圈,像看不见的、耐心的悼客,正用翅膀测量我最后地盘的直径。
蜷在检修台冰凉铁板上,骨头缝里都在抖。冷。湿冷像活物,顺着湿透裤腿往上爬。我抱紧自己,膝盖抵着下巴,牙齿磕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动物般声响。嘚嘚嘚嘚……
这声音让我想起领奖前夜,酒店房间里,我对着镜子练微笑,牙齿也这么不受控制地轻磕。那时候,心跳多快啊,噗通噗通,擂鼓一样,敲着欣喜,敲着期待,敲着荣誉。现在也在跳,更快,更乱,更慌张,像被扔进滚水老鼠,在胸腔里疯窜,撞出了恐惧。
妈的,别想了。想想别的。想想……
光。从井盖上小圆孔射进来,形成两道直直光柱,与聚光灯何其相似。
不是这里的。是记忆里的。
华丽大礼堂顶部的灯光,瀑布一样泻下来,璀璨的、温暖的、耀眼的,打在脸上有点烫。穿着崭新笔挺西装,我站得像跟标枪。台下,黑压压一片,看不清人脸,只有无数眼睛在反光,像夏夜躁动的星群。
喧嚣渐停,空气中高级香水暗香混着绒毯中浮起的灰尘,刺激着我分泌出更多的肾上腺素和多巴胺。
麦克风把我的心跳放大,砰,砰。
不规则的、慌乱的心跳颤音,是无数个实验室深夜积攒下来的,是咖啡因、蓝光与漫长凝视留给这具身体的一项纪念。在那些深夜,我长久陪伴的,是培养箱恒定的低鸣和里面那些微小、透明且生命注定短暂的小果蝇。它们从卵中孵化,在匀质的培养基上蠕动、化蛹、羽化都在我观察之中;它们被我精确灼伤之后,细胞开始吸收、增生、修复都在我的记录里;然后,它们又在我人为延长却为数不多的时日里,完成交配、产卵,倒在食料边;它们变得脆而薄的翅膀最终由我清理出恒温箱。
过去所有沉默、透明、无人见证的时刻,在此刻都被如潮的灯光照亮,镀上了金色的、可被理解的重量——原来那些看似被消耗的、微小的燃烧,并非徒劳。
“林果同志的研究,”部长的声音洪亮,带着回声,“为我们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从果蝇小小的翅膀下,我们看到了人类再生医学的新的方向!”
掌声。潮水般的掌声涌向我,将我托起,越来越高。我有点晕,像喝了酒。
视线掠过一张张笑颜,我看见了导师的脸,正在向旁人诉说着什么,许是介绍我是他的学生吧。瞥见了妻子,她眼角含泪,高高举起我们的小女儿。女儿使劲向我这边挥舞着肉肉的小手,小脸兴奋得通红。她大概不懂什么是“再生医学”,但她知道,爸爸很厉害,爸爸在光里。
那时候的空气,吸进肺里是甜的。荣誉是金质奖章,挂在脖子上,沉甸甸地贴着胸口,烫着皮肤。
爹娘从老家打来电话,鞭炮炸开的噼里啪啦声混着众人的贺喜声差一点盖住爹的话。“娃!给祖上争光了!”爹的吼声带着娘在一旁喜极而泣的细细呜咽,顺着视频从手机屏幕里冲向我。我是他们的天,是村子里几十年来最亮的那颗星。
后来的荣誉我都记不清了,女儿把我的奖杯当积木,垒高了,哗啦推倒,然后咯咯笑着扑进我怀里,奶香混着童真的汗味,塞满我的鼻腔。我是她的超人,她的宇宙里唯一发光的太阳。
……太阳。
真正的、原始的、毫无遮挡的太阳,灼烧在我记忆里——中亚草原的太阳。白花花、赤裸裸、带着重量砸下来的炽光。它晒透了我的衬衫,蒸腾出马匹皮毛与干燥草梗混合的、腥燥的热气。风很大,呼啸着掠过耳廓,卷走了一切精致的声音,只留下天地间空旷蛮横的响。
在由炽光、燥热与荒风统治的、全然不同的“光”里,记忆的碎片像被太阳晒烫的碎玻璃,猛地扎了进来。那个中亚国家。天蓝得假,像刚刷的油漆,没一丝云,我在飞。
无垠的蓝,同样绘制在会场高大的穹顶上,下方将呈众星捧月,我便是那枚月亮。我站在环形讲台的中心,不是被照亮,而是光从我这里向四周扩散。聚光灯温顺地停留在我的发梢与肩头,如同忠诚的仆从。台下,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的黑暗里,坐满来自世界各地的顶尖同行,但我目光所及,只有一片等待着被思想塑造的虚空。
我开口。我的声音通过精密的系统放大,显得比平时更浑厚、更清晰,每一个音节都像经过抛光,准确地填满大厅的每一个角落。我没有看提词器,也不需要。我的手臂在空中划出弧线,那不是手势,是为无形思想塑造的可见形体;我的目光掠过前排那些德高望重的白发苍苍的头顶,掠过中间区域那些紧绷的、渴望的面孔,一直投向最后方幽暗的尽头——我的视线没有焦点,因为整个空间都是我意识的延伸。
我在讲述。但讲述什么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这声音本身,它回荡,它填充,它取代了会场里原有的空气。我时而停顿,让寂静成为我语言最有分量的标点;时而让话语如瀑布般奔流,用连续的、无可辩驳的逻辑洪流席卷所有人的思考。我能看到前排有人不自觉地身体前倾,能看到后排有人忘了记笔记,只是张着嘴。他们的眼睛反射着我背后的光芒,像一片臣服的星海。
最后一个音节从我唇间落下,它没有消失,而是悬浮在空中,占据了所有的“意义”。绝对的寂静降临了。整整三秒,或许五秒,时间被我掐住了喉咙。然后,掌声——不是几个人的稀稀落落,是从大地、从天穹、从每个人的胸腔里同时爆炸开来,是由世界各地汇聚而来的纯粹能量组成的滚烫浪潮,将我托举起来。我没有动,却感到自己在升高。
灯光不再是照射我,是从我体内向外辐射。在这一刻,我不是发现了真理,我就是真理的化身。脚下坚固的地板,头顶恢宏的穹顶,眼前这片为我沸腾的星海,共同构成了我的王国。我即是法则。
声浪渐息,如同潮水必然退去。耀眼的灯光一盏盏熄灭,人造的穹顶在眼前消失。方才将我抬升至云霄的无形之手松开了,我双脚踏上的,不再是光滑的大理石,而是远离城市的雅萨克草原上,被烈日晒得发烫的柔软草皮。
将我牢牢钉在视线焦点的聚光灯,散开成了毫无偏袒、铺洒万物的中亚烈日。几乎没有任何喘息,刚才的演讲者、听众、赞誉者与被赞誉者——被塞进了越野车,甩到了这片天地之间。
风立刻攫取了我。会场里精心调控的、带着香氛的冷气,被草原上粗粝、干燥、充满牲口与草叶味道的热风取代。它呼啸着灌进我尚未完全合上的夹克领口,吹散了头发,也吹散了最后一点盘踞在脑海里的、属于演讲厅的掌声。不久前在我脚下的黑压压人群,此刻散落成草原上斑斓的小点。
没有人在看我。那位白发泰斗正略显笨拙地踩着马镫;刚才的提问者正兴奋地调整着相机;翻译和助手们嬉笑着互相拍照。我被裹挟其中,套上靴子,被扶上导游牵来的棕色马的鞍座。硬质的皮革硌着腿,马匹不安地挪动步子,打着响鼻。它温热而庞大的生命在我胯下起伏,完全不受我方才那套“法则”的掌控。
只有满耳朵嗡嗡的响动绕着我和马匹。灰黑、健壮,一只马蝇带着草原上特有的、令人不悦的活跃略过视野。它先是擦过我的耳际,被我无意识地挥手赶开,随即转换了目标,精准地俯冲,稳稳地降落在了我胯下马匹的脖颈上,那儿被缰绳磨得有些潮湿的皮毛微微震颤着。
我没有立刻驱赶它——不是对马,是对那马蝇。研究员式的、近乎麻木的观察惯性牵引着我。我勒了勒缰绳,让马步稍稳,低下头,隔着一段距离看着它。
阳光直射在那小小的、紧贴在棕色马毛上的躯壳,甲壳折射出油腻的、五彩的暗光。它很从容,细长的足在皮毛间锚定,然后,那尖锐的、深色的口器,毫不犹豫地刺了下去,没入马匹温热的皮肤。
就在我的目光与那被刺破的皮肤、那专注吮吸的马蝇牢牢锁定时,他的声音,带着草原热风也无法吹散的平稳质感,从我身侧流了过来。他不像是在对我说话,更像是在对着这片旷野,对着这只马蝇,阐述一个放之四海皆准的道理。
他说,看,生命总在寻找最高效的路径。他说,有些养料储藏在看似遥不可及的地方,而智慧,在于懂得嫁接与输送。他甚至用了一个关于“花粉”与“风”的比喻,说最优良的花粉,不该只落在一片被规划好的、贫瘠的实验田里,风自有其更广阔的疆域,能让这花粉在更多样的土壤里,结出意想不到的果实。
话语里没有“交易”,没有“数据”,只有“加速”, “共享”, “价值最大化”,以及对现有“培育系统”效率低下的、略带惋惜的评判。是的,语调如此诚恳,如此推心置腹,是一位远道而来、见识卓绝的同行,在与我探讨科研的某种终极理想状态——如何让美好的发现,更快地惠及世界。
马儿的耳朵烦躁地甩动了一下,肌肉本能地一阵抽搐,但并未能甩脱这烦人的小恶魔。马蝇的身体随之轻晃,口器却嵌得更深。他的话,以另一种形态的口器,精准地刺入了我此刻因盛宴后的虚脱、因庞大前景与现实瓶颈之间的落差而格外柔软的思维皮层。他描绘的图景——我的“花粉”乘着他的“风”,跨越藩篱,在更肥沃的“土壤”里瞬间开花结果,同时反哺我那片“实验田”——我没有背叛,是在创造一种宏大的、双赢的生态循环。
它吸得很专注,很有效率,对这庞大宿主的些微反抗毫不在意。我看见它那原本干瘪的腹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鼓胀起来,逐渐变成饱满的、沉甸甸的暗红色囊体,随着脉搏的节律微微颤动。高效。这个词此刻在我脑中轰鸣,既是形容马蝇,也是形容他那套逻辑。
极其原始的能量转移,沉默的、单方面的索取与给予。它需要血,于是它来了,刺破了那层厚实的、活生生的屏障,直接获取它所要的。如此简单,如此赤裸,如此……高效。
风还在吹,周围的马蹄声、笑语声变得遥远。
我的注意力,分成了两半:一半粘在马脖颈上那不断胀大的暗红囊体,另一半,却沉浸在他用语言构筑的那个没有审批、没有拖延、只有纯粹生长与转化的理想国里。他给了我一个台阶,一个如此精美、铺着理性红毯的台阶,让我可以绕过“出卖”的道德高崖,步入“开创性合作”的明亮大厅。
直到它吸饱了,腹部鼓胀得像熟透的血葡萄,才利落地拔出囗器,毫不犹豫地振翅飞起,嗡的一声,消失在灼热的空气里。马脖颈上,只留下瞬间就被皮毛掩盖的叮咬点,或许,只是有点痒。
草是黄绿的,一直铺到天边,风一过,刷刷地响,带着干燥的土腥气和草秆折断的清气。我骑在马上,鞍具的皮革味很浓,马身上蒸腾出热烘烘的、带着点腥臊的体味。阳光热灼灼,晒得我头皮发烫,西装里的衬衫早就汗湿了,黏在后背上。
嗡——
不是一只。是一群。灰褐色的马蝇,像空气中阵阵有生命的、带着低音的浪,持续地拍打着马队。
他不再说话,仿佛最重要的信息已经随风吹进了我的耳朵。当一只马蝇试图靠近他时,他甚至没有挥手,只是将戴着白手套的手,随意地、几乎是慵懒地向外一拂。那动作里有奇特的优雅和漠然,仿佛拂开的不是活物,而是缕无关紧要的烟尘。马蝇知趣地绕开,转向更温顺、更“自然”的目标——比如我。
他已按下无声的开关,是最终的示范。他无需再言语。那优雅的一拂,连同他之前那番“花粉与风”的诗意阐述,共同构成了一种无可辩驳的展示:规则可以被豁免,过程可以被简化,而目的,可以披上如此高尚且合理的外衣。这诱惑不再沉默,它已经在我脑中生根,用我自己的专业语言,将我引向那条看似铺满鲜花的“捷径”。
实验室里那些玩意儿,得小心伺候,得无菌环境,得等上几十个小时才能看到一点微弱荧光的变化,跟这比起来,跟这种直接“汲取”养分、跨越繁琐的生存哲学比起来,简直像裹脚老太太。而那台被卡住的质谱仪,那些等待中的未来,正随着马蝇腹部的鼓胀和那番“风与花粉”的隐喻,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具体,且……让我心安理得。
滚烫的、麻痒的刺激感,顺着脊梁骨猛地窜上来,直冲天灵盖。我几乎是咧开了嘴,用全新的、着了迷似的眼神,盯着这片绕着马队翻飞的灰褐色蝇云。
看它们,多实在。落在向导油亮的脖颈上,口器扎进去,腹部眼见着就鼓起来,鼓成沉甸甸、黑红透亮的小血袋。向导随手一抹,像掸灰,血袋瘪了,那马蝇打个旋儿,毫发无伤,立刻寻找下一个热气腾腾的所在。目标明确极了——血、热源。哪管你是人是马,皮糙还是肉嫩。这他妈才叫效率。我心里有声音在喊,带着股压不住的亢奋。
我脑子里像开了锅,咕嘟咕嘟冒着滚烫的泡泡。我计算过,像平时计算药物用量一样精确。不用付出什么,就能让所得多到足以填平那条“应许之路”上所有崎岖的坑洼,多到能提前数年抵达那个光辉的终点。这笔投入,能支撑多少课题?能买下多少台我梦寐以求却屡屡被“预算不足”驳回的设备?那台超高分辨率质谱仪,可以立刻下单;全自动高通量筛选平台,能让实验效率翻上几番;还有那些被卡住的动物模型、需要外包的测序服务……所有的瓶颈,仿佛都在这一刻,被这惊人的数字轻轻抹平。只要伸出手,就能摸到它冰凉的实体。
这哪里是出卖?这分明是最精明的资源置换,是最高效的开源。就像为宏伟却资金匮乏的国家实验室,引入了关键的、战略性的“发展基金”和“设备捐赠”。来源?来源不过是更灵活、更国际化的“合作”形式。我不是在摘取禁果,我是在为整片果园,引入更丰沛的活水。
那时候,数据流会像瀑布一样砸下来,能发多少篇文章?职称,特聘专家,还有荣誉那些是我应得的。那时候,想必手头就不那么拮据了吧,一直没舍得下手的、带大露台的公寓,露台上该放把躺椅,不,放个天文望远镜……女儿不是喜欢看星星吗?还有妻子念叨过的那辆车,说接送孩子风雨里安全。这些画面,清晰得吓人,带着价格标签,带着触手可及的质感,以前它们被那层叫“清高”的薄纱罩着,模模糊糊。现在,这层纱被眼前这马蝇“噗”地一下,用它那根细管子捅破了。
就在这心潮澎湃的当口,它来了。
第二只马蝇,像个读懂了我心思的精灵,稳稳降落在我的左手腕内侧,静脉之上。
第二次了。
这次,我稳稳地摊着手,像奉献祭品的信徒,带着近乎欣赏实验现象的冷静,看着它。看它六只细足如何牢牢抓住皮肤,稳住身形;看它低头,口器瞄准那微微发蓝的血管纹路,然后,稳、准、狠地刺入。
“嗤——”我仿佛能听到那层薄薄阻隔被突破的微响。一丝锐痛传来,但很快被奇异的充实感取代。我能“感觉”到,某种滚烫的、承载着我此刻全部野心和渴望的东西,正顺着那根纤细的管道,汩汩涌出,注入它迅速膨胀的腹部。
那腹部,像被吹起的、暗红色的小气球,以惊人的速度饱满起来,在炽烈的阳光下,泛着丰沛到糜烂的光泽。它随着马的步伐轻轻颤动,里面装着的,是我的血,也是我刚刚挣脱枷锁、熊熊燃烧的欲望。这不再是被动承受的叮咬,这是场共谋,是能量转移的仪式。它汲取我物质的血,我汲取它那套赤裸而高效的生存哲学。我们各取所需。
它吸饱了。腹囊圆润如完美的果实。它干脆利落地拔出“吸管”,在我手腕上留下圆润、鲜艳、像精心盖下的邮戳般的红点,然后振翅飞走,毫不拖泥带水。
风更劲了。我收回手,看着腕上那枚“邮戳”,它在发烫,像烧红的烙铁,但烙下的不是耻辱,是许可,是新生。身侧,白手套的轮廓在风中稳如磐石。我抬头,目光越过飞舞的蝇群,看向草原尽头。那条路,那台仪器,那个有露台的未来,从未如此刻般清晰、坚实、近在咫尺。手腕上的灼痛和心里的滚烫野心交织轰鸣,奏出令人战栗的、前进的号角。反思?去他妈的反思。现在,我只想策马,狂奔。
红点隔天就消失了,似从未存在过。
……嗡嗡嗡嗡嗡。
苍蝇的声音把我从回忆里猛地拽回。更近了,更密集了。黑暗中两道光线改变了位置,偶尔会有黑点一闪而过,它们就在周围,落在污水上,落在管壁上,或许……正落在我的背上。
我低下头,尽管什么也看不见。但我能想象出它们的样子:油腻的、带着金属光泽的蓝绿色身躯,复眼是无数个破碎的、肮脏的世界缩影。它们刚从蛆变来,以最腐败的养分为食。现在,它们围着我,这个更庞大的、散发着失败和恐惧气息的腐败源。
强烈的厌恶冲上喉咙,比恶臭更难以忍受。滚开!别用你们舔过秽物的口器对着我!我不是你们的同类!
……不是同类?
一个月前,机场贵宾厅,用最后一点尊严买的那杯咖啡还没凉透,手机屏幕就接连亮起。不是邮件,是内部系统的警报提示,红色,像血滴。
未接来电。领导的,有三个。导师的,有七个。妻子的,二十三个。没有备注的本地号码,执着地响了三十秒。我没接。
咖啡的香气突然变得极其可憎,像嘲讽。我把杯子连同那部手机,轻轻推进了垃圾桶深不可测的暗口。起身,拉低帽檐,汇入国际出发大厅灰色的人流。
结束得像劣质玩笑。前一刻还是云端的人,下一刻,连脚下的地毯都仿佛会塌陷。没有告别,没有解释,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空洞地、沉重地砸着,一下,又一下,砸出无边无际的、失重的虚脱。荣誉、家庭、未来……这些曾经坚实无比的东西,找不到存在过的证据。
久违的现金,厚厚一沓,从许许多多小店小贩那换来的,带着人间烟火的体温,在我手里却像握着一把潮湿的落叶。
脏着手是不能回家的,需要去处理一下。大概是需要洗个澡,或许还要过些日子。
中学时常去的大浴池还在营业。池水还算是透亮,空气中劣质的消毒水味比想象中还要廉价,混着墙壁深处渗出的陈年烟垢的苦,还有休息室床单上漂白剂掩盖不住的、无数陌生身体留下的模糊痕迹。我不喜欢这里,但我需要一些时间来做些什么。
看在旧相识的份上,没用身份证便讨了个单间,隔壁电视的欢闹像装在罐头里、水管在深夜突如其来的哽咽,走廊里拖沓的脚步每一次停顿都让我的脊椎绷成一块铁板。无法静下来。
醒着。我一直醒着。黑暗像薄膜贴在眼球上,耳朵却伸出去,变成雷达,变成触须,在空气里捕捞任何一丝危险的振动。手里那把折叠刀的金属冷意,是唯一真实的东西,它硌着掌心,提醒我:你在这里,你在逃亡,要溶解在街头浑浊的光里,兜帽和口罩是第二层皮肤。
躲在阴暗处,我终于有时间观察从未好好看过的世间,那些脸。为几毛钱斤斤计较终于还价成功的一丝得意;送孩子上学即将迟到的催促呵斥;蹲在路边看手机忽然笑出声的歇脚民工;扬声吵架后突然沉默和哽咽的情侣。他们的快乐和烦恼那么具体,有形状。
我。是从另一个平行世界抛到这里的。我一定还能回去,这里不是我的世界。
指尖的油腻,不知怎的,滑向了另一种光滑——是实验室那个总被擦得锃亮的培养箱玻璃,冰凉,坚硬。滋的一声,脑海里亮起束冷蓝的光,毫无重量,却压下了此刻所有的嘈杂与恶臭。那光里有种绝对的静,只有培养箱恒温低鸣的嗡嗡声……不对,那嗡嗡声变形了,变粗了,变浊了,变成了此刻缠绕着我的、苍蝇翅膀的振动。蓝光里,果蝇的翅膀抖动着,抖出细碎的、转瞬即逝的虹彩……那虹彩漾开,融化,变成了女儿柔软的头发在午后阳光下的颜色,暖融融的、带着奶香和阳光晒透棉布的味道,毫无道理地浸润我鼻腔。味道太真实了,却来不及深吸,只是一瞬,就又被下水道那股由氮氧化物、硫化物混合的气体碾碎、吞没。
呼吸一窒。耳朵里却灌满了风——不是这里的风,是草原上那种炽热、粗粞、带着蛮力的风,它刮过耳廓的轰鸣,瞬间覆盖了蝇群的嗡嗡。风里有干燥的土腥,有草秆被马蹄踏断时迸发的、带着痛感的清气。然后,所有感觉凝聚到一点——右手手背上,那一闪而过的、锐利如针的刺痛,清晰得宛如刚刚发生。紧接着,不是痛,是滚烫的、令人战栗的充盈感,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被强行注入,撑开皮肉,撑开血管……那感觉如此鲜明,让我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现在这只肮脏的、空空如也的手。
黑暗的尽头,嗡嗡声是无处不在的审判。它更响了,从记忆的缝隙里钻回来,包裹住此刻颤抖的我。手腕上早已消失无踪的地方,传来清晰的、神经质的幻痒。不,不是手腕。痒的源头在更深的地方,在胸腔左侧,那个本该有什么在跳动的地方。现在那里好像开了个洞,不大,穿堂风却正毫无阻隔地从中呼啸而过,带走所有温度,只留下空洞的、冰冷的回响,和无处不在的、判决般的嗡嗡声合为一体。
我抬起头,两道光将飘过的浮尘点亮似在飞舞。
分不清声音。看不见动作。
但我知道,它们在笑。
冰冷的、洞悉一切的、带着腐烂气味的无声的笑。它们在笑果蝇的天真,在笑马蝇的算计,最终,在笑我这个趴在污水边,连它们都不如的、挣扎的丑角。
嗡——
不是一只,是成千上万只苍蝇同时振翅的、低沉的轰鸣,从它所在的方向,从那片阴影里,压了过来。那不是声音,是压力,是结论。
砰!!!
头顶,毫无征兆地,传来震耳欲聋的、金属炸裂般的巨响!
是井盖!被粗暴地掀开了!
炽白、灼热、蛮横无比的光柱,如同神明掷下的巨型标枪,轰然刺穿浓稠的黑暗,笔直地砸在我身上,砸在我睁大的眼睛里!
光!太强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