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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清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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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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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年

院子里的香案是爷爷一早摆好的。我站在廊下看他,看他弓着背,把烛台挪正,又退后两步端详,再上前挪一挪。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丈量什么,不是烛台的位置,是这一年剩下的日子。

我走过去,想帮忙,他却摆摆手:“你站着就好,站着就好。”说罢又弯下腰,去摆那几只青瓷的酒杯。酒杯是奶奶留下的,一年只用这一回,平日里收在柜子深处,和那些泛黄的照片放在一处。

今年是我二十年来头一回被允许斟酒。爸爸把酒壶递给我时,爷爷就站在旁边,目光跟着我的手,从这一只杯子移到那一只杯子。酒是黄酒,温过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他脸上的皱纹。我倒得很慢,怕洒出来,手却不争气地抖。爷爷笑了一声,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滑出来的:“倒吧,倒吧,祖宗不会怪。”

我知道祖宗不会怪。我只是在想,从前爷爷给太爷爷斟酒时,是不是也这样抖过?那时候他还年轻,手一定很稳。那时候奶奶还活着,会站在厨房门口喊我们吃饭,声音穿过整个院子,把檐下的麻雀都惊飞。

香案上供着苹果、年糕、金元宝似的面食,还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它们整整齐齐地摆着,在腊月二十九的早上,被烛光染成暖暖的颜色。烛火在风里一跳一跳的,像是有谁在说话。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问过奶奶,谢年是什么意思。她正揉着面团,头也不抬地说:“谢年就是谢谢年呀,谢谢这一年平平安安地过来了。”我又问,那明年呢?她停下来,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软软地化开:“明年,明年再谢。”

那时候我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谢年不是谢给谁看的,是给自己一个交代,这一年,我们都还在,都还好好地活着,还能站在这里,点一炷香,斟一杯酒。

香是爷爷点的。他点燃三支,举到眉心那么高,对着天空拜了三拜。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嘴唇在动,喃喃地说着什么,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落进后院那片冻了一冬的土地里。

我忽然想知道他在说什么。是在谢这一年?还是在谢那些已经不在了的人?又或者,只是在跟某个我听不见的声音,说些只有他们才懂的话?

他把香插进香炉,回头招呼我:“来,你也拜。”

我接过香,学着他的样子举起来,对着那片空荡荡的天。天是灰蓝色的,没有云,也没有鸟,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爆竹。我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最后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想:谢谢,谢谢这一年爷爷还在,谢谢他还站在我身边,看我拜年,看我长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心里像是有个什么东西,热而咸地涌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什么都还没发生,明明爷爷还站在那里,披着他那件穿了五六年的旧棉袄,笑眯眯地看着我。可我就是忍不住去想,明年呢?后年呢?还有多少个这样的早上,能让我站在他身边,看他摆烛台、点香、喃喃地跟祖宗说话?

他老了。这我是知道的。只是什么时候开始老的,我却说不上来。也许是今年,也许是去年,也许更早,早到我还没有学会看。我只记得,以前他从不给我打电话的,有什么事都让爸妈转达。可是这阵子,快过年那几天,他忽然天天打。电话里也没什么事,就问哪天回来,路上注意安全,家里都准备好了。我问了好几遍,爷爷您有事吗?他都说没事没事,就问问。

后来我才明白,他不是有事,他是想我了。

人老了,想念就变得具体起来。不是那种遥远的、抽象的牵挂,是实打实的……想看看这个人,想听听他的声音,想把攒了一年的好东西一样一样塞到他手里。

我到家那天,他站在门口等我。车子还没停稳,他就迎上来了,手里攥着一个红包,厚厚的,往我手里塞。我说爷爷还没过年呢,他说,过了过了,你回来了就是过年。

我攥着那个红包,忽然不敢看他。

现在,香案上的烛火还在跳。爷爷站在我旁边,看着那两碗酒。酒是最后才倒的,斟得满满的,映着天光。一会儿烧完纸,爸爸和爷爷会把它们端起来,敬一敬空气,然后洒在地上。据说,那是给祖宗的。

我不知道祖宗能不能喝到。但我知道,爷爷一定很希望他们能喝到。就像我很希望,明年这时候,他还能站在这里,端起碗,把酒洒进这片他站了一辈子的土地上。

爸爸从屋里抱出一沓黄纸,招呼爷爷去后院外头烧。纸是黄色的,粗糙,上面印着一些我看不懂的图案。他们蹲在墙根底下,一张一张地往火里送。火苗舔着纸的边缘,卷起来,化成灰,被风吹得满天都是。

爷爷烧得很慢,像是在数。数这些纸,也数这些年。

我站在院子里,隔着那堵矮墙看他。他的背比早上又弯了一些,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一颤一颤的。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理,只是低着头,一张一张地,把那些黄纸送进火里。

烧完了,他们站起来。爸爸把一碗酒递给爷爷,自己也端了一碗。两个人对着空气举了举,然后手腕一翻,酒洒在地上,渗进土里,瞬间就不见了。

爷爷转过身,看见我站在院子里,冲我笑了笑。

那笑容很短,很淡,像是不好意思让我看见。然后他低下头,拍拍膝盖上的灰,慢慢地往院子里走。走到我身边时,他忽然停下来,伸手在我胳膊上拍了拍。

什么也没说。

但我知道他在说什么。

天色还早,太阳刚刚爬过东边的屋顶。烛火在日光里显得淡了些,却还在跳,一跳一跳的,像是有许多话要说。风从后院吹过来,带着纸灰和酒的味道,还有一点点爆竹的硝烟。

我忽然想,谢年谢的,也许不只是这一年。是这一年里,还在的人,还在的早上,还在的这一碗温热的酒。谢的是爷爷还能站在这里,弓着背,慢慢地摆他的烛台。谢的是他还能看着我,拍我的胳膊,对着我笑一笑。谢的是这一场年年都来的年,还愿意再来,还愿意让我们站在这里,点一炷香,斟一杯酒,烧一沓纸,然后看着那些纸灰,被风卷着,飘向远凉薄的晨雾里。

爸爸开始收拾香案了。他把那些供品一样一样地端走,烛台也收起来了,只剩下那两只青瓷的酒杯,还空着,倒扣在桌角,等着明年再用。

爷爷没有帮忙。他站在廊下,看着爸爸收拾,看着那些烛火一点一点地熄灭。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只是站着,两只手拢在袖子里,背微微地驼着,像一棵老树,站了许多年,还要再站许多年。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他没有看我,只是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你奶奶在的时候,这酒是她温的。”

说完,他就转身进屋了。

我愣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框里。那句话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纸灰,落在心上,却烫出一个洞来。

太阳升高了些,院子里亮堂起来了。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稀稀落落的,像是谁在远远地打招呼。风停了,后院静得很,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低头看那片洒过酒的地。酒已经渗下去了,什么也看不出来。可是我知道,它在。就像我知道,那些烧掉的纸,那些说过的话,那些站在这里的人,他们都在。在土里,在风里,在这年年都来的年里。

明年,酒还是要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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