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农历六月十九,从家族里最年长的老人,到刚学语的婴孩,都会利利索索地收拾上山。这日子,乡里称为赶香会,官话大抵叫朝山会。
“阿婆,好高啊,真的要爬上去吗?”云三望着破云的山尖,心里还是有些畏怯,好高,山上路也不好,全是人踩出来的泥巴路,快垂直的坡度,想着就不太乐意。
“哎哟,这点路,就你们这种嫩脚才要多走,坡都爬不上去,搞快点,一会人多了。”阿婆大步向上迈,身上的衣饰窸窣响,云三不情不愿的跟着爬。
阿婆去巫山上香,说是为云三求个好出息。考个好大学,出来日子好过。云三是不相信牛鬼蛇神这一派的,但又不好拂了这老太太的意,还是装模做样的拜了拜。
“好了,阿婆,现在放心了不?”
“好好,后面就不麻烦你再来了,你专心上学吧。”阿婆脸上的皱纹都炸开了花。
赶香会就不是年轻人该干的事,云三是这样觉得,思绪就跟着香烟飘去大山里了。
上学压力很大,云三老是失眠,晚上,阿婆神神秘秘的钻进云三的屋子:
“崽崽,你把这个贴身放着,不能沾水哦。”
一个正六边形的纸叠。
云三想看看是什么——
“不能打开!!”
阿婆连忙抓住云三的手,打断了他,点了点头,又重复了一遍:
“不能打开!”
那副煞有其事的样子让云三心生好奇,但还是乖乖放在书包夹层里了。
可能是心态顺了,连着几天都没啥烦恼,云三偶然听父亲提了一嘴这个纸叠,一问才知道,这是阿婆特意去求的符篆。
连着一周都去上香点灯,云三心里五味杂陈,时不时拿出来摩挲一下。
许下的愿是要还的,所以阿婆每天都去山上。
中午见她的时候老太太还是一如既往的笑着脸
“阿婆,早上出门这么早?”云三有点想开口,又怕戳破老太太心意
“是嘞,今天月半哦,我买东西去了,晚上叫大家来吃饭。”阿婆说着,手上动作没停。
七月半,也就是中元节,云三家每年都过。
上一次家中老人离去,记忆已模糊成一团,云三只记得那山极高,黄土裸露着嶙峋的岩石。
那天父亲踩着凸出来的石头,显得整个人高高的,笑着:“八十高寿离开,是喜丧,哭什么?”
大家马上龇牙扯出笑。
父亲见状,满意的点点头,转过身跳下石头:“你们笑了,走的人才能安心。”
气氛好像缓和了一点。
晚上守灵的时候,长辈催着云三睡觉,他偷偷从后门溜出来,想要拿点东西。
天黑透了,从菜地走到正院要路过灵堂,弓着身子想着慢慢溜过去不被人发现,踏着夜色走了一会,隐隐听见有哭声,从灵堂那传来的,云三捂着嘴慢慢走到窗口,里面开着暖黄的灯,黑色的棺材前面匍匐着一道不停颤抖的身影。
是阿婆!
云三没敢踏进去,里面只有阿婆一个人,那里像是她一个人的世界,云三转身默默的离开,耳畔仿佛还残留着阿婆的哭喊。
之后云三一直避讳着不提这事,怕戳痛阿婆。
可到了月半,阿婆又是最积极的。
“崽啊,给你姑姑他们打电话过来吃饭啊,好久没一起吃饭了。”
“崽崽,把这酒满上”
“崽崽……”
连带着我忙得脚不沾地
“阿婆,为啥做这么多菜啊,人都没来呢,盛啥饭”
“先不等他们,等老的先吃,菜饭摆六八盘,等他们先吃。”
“这又是啥讲究”
“反正我们这边是这样过的啦。”
原来是地方特色,好吧
准备两桌饭菜,一桌敬奉先人,一桌留给活着的云三他们。门口还得用一块平整的萝卜,稳稳地插上三支香烛。
桌子前摆一个灶子,云三慢悠悠扯着黄纸一张张的烧,纸灰转呀转,转到了盛好的饭菜里。
“阿婆,他们吃啦!”云三扯着嗓子大声嚷嚷着。
阿婆过来把灶子又端到门口:
“这样子,他们下回才找得到自己家,知道不?”
“晓得啦。”
那天晚上,云三辗转反侧,右手放在枕头下摸到了阿婆求的符篆,从知道它是什么之后云三就一直放在枕头下,窗外山影肃然,像一尊巨大、沉默的神像。
云三想到月半那打着旋的黄纸,又想到阿婆说起“他们下回才找得到自己家”的神情,她在这片土地生活了一辈子,骨血已经变成了山的静脉,这里的土地知道她每天几点出门,哼的什么歌,也知道她的过去,恍惚间云三好像又回到了以前看傩戏的时候。
正月初一,天全然黑透,有一处红光束起,弥漫的灰烟顺着风抓住眼球,余光中的依稀红点里,一道带着可止幼儿哭啼的傩面身影在灰红,零碎的黑夜中舞动。
火光交错间,天地乍亮,宛若雷公降临般轰鸣,红光划过三清铃,不断延展,劈开山脉,震退世间污秽。
“见傩者,百病消!”
云三看呆了,给幼小的他带来极大的震撼。
那傩者是一个老人,大家都叫她小紫,听说她命格是紫薇星降临,所以她天生就该干这个,这么多年也没见有三两人和她一起。她有孩子,不过都去城里了。接她去过几次,说是照顾孙儿,最后还是回来了,一问说是要守着家,呆在城里不习惯。
这也只是一面说辞,云三偷偷去问过她,她笑着说:“我走之后谁来跳?”
“嗯?”见云三站着不说话,小紫戳了一下他的额头,转身继续走入那片火光中。
小紫不会走的,云三心里知道。傩就是她,她就是傩。
她站在这里,山,风都认识她。她舍不得甩开脚上的土,土也离不开她。
阿婆也是这样,进香还愿,祈祷求符。每吹起一次月半的黄纸,便落下一层厚厚的枷锁,那不是套上去的,而是长在她们的血里的,一次次的祈福,一遍遍的叮嘱,从父亲的身体里再流入云三的血液,代代相承。
后来云三才知道,那流淌着的是乡愁。
六年前,云三跟着父亲前往大山里去,探望一位老人,是辈分很大的了,云三以前从来没见过她。
林子里的阳光没有那么灼热,但底下的路却是烫的,灼烧感沁入皮肤。
“走着咋样?”
“还行,就是晒得有点烫,比泥巴路好多了。”
“哈哈,这条路是我修的。”
父亲满脸骄傲,云三见了跟着乐呵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了那个老人家
老人操着一口方言,住着快要坍塌的瓦房,拿出午饭招呼云三父子。
云三看见土灶上已经凝固的米糊,没有电灯的房屋,所有的话语如鲠在喉,父亲以为云三嫌弃,连忙把他拉到一边,悄声说:“这个老人已经没有亲人了,她一个住在这。”
她一个人守在这里,满目的银丝。
“不能走吗?”
“她不想走。”
见云三不能理解,父亲继续解释:“这里有她的田,她的家,她哪都不去。”
她要守着这片土,守着这座山,等待着落叶、归土。
生自大山,最后也要回到大山,这是我们共同的归途。
此刻云三才知道何为乡土中国,她们永远深耕在这片土地里。
云三站在明敞的院子里,看着那照不到光的房屋,黑暗像无言的符咒,封存着那份孤独,与坚守。或许还藏着那份对大山的执着。这片土地上有着无数这样的人,用一生走上了这条通往大山心脏的道路。
云三想,这也是属于他的归途。
他也将会独自爬上那山顶,学着阿婆的样子点灯祈福,也将会守着自己的根茎扎在一片故土,经脉连着经脉,一呼一吸与山同步,这里是生养他长大的地方,他的根就在这里,也是他走出去的地方。
云三曾以为扎根是需要勇气与选择的,原来生在哪里,哪里就是你的,那里的风,山,水,在呼吸的起伏中与你共振,其实你从未离开过这片土地,因为你的根就在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