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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淑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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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9/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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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亭之夏

辛淑英

仲夏时节,我又一次去往山亭。

车子爬上盘山道,风忽然就清爽了。不是北方平地那种燥热的风,而是沾着水汽、裹着草木清香、携着群山似有若无的硬气,拂在脸上,如同故友重逢,对着我喁喁絮语。凭感觉就知道,山亭到了。

山亭,沂蒙山西南麓。境内山峦叠嶂,沟壑纵横,有“八分山、一分水、一分田”之说,又有“枣庄后花园”的美誉。

几年前的夏天,我曾到过“花园”内号称“鲁南第一崮”的国家森林公园抱犊崮。记得当时每一步行走,都似浸润在超高浓度的鲜氧里,仿若在给身心做着一场深度疗愈。攀援陡峭天梯到了崮顶,眼前骤然开阔:苍劲的松柏、竹林、刺槐、麻栎、榆树、楸树、灌木等遍布崮顶,郁郁苍苍,满目清幽,连那叫不出名字的花草也都分外精神,生机盎然。站在“望海石”上北眺:云海翻涌,连绵群山若隐若现;崮下的村落星罗棋布,田畴阡陌纵横有致。美景尽收眼底,令人心怡神旷。

而今,车子正往大山深处行驶,时而绕过一座山,时而又从一条河畔的绿荫下穿过。河流沿岸近处有小块的庄稼,远处漫山之上,是郁郁苍苍的果林。一个个村庄就在那绿海深处。

一条条通向村街的柏油路,宛如一株株大树,主干上分出多多侧枝似的青石板小道伸进巷里。小道的石板被岁月磨得发亮,石缝里钻出嫩绿小草。两侧的房屋多是用本地青石垒墙、灰瓦覆顶,有的开发成了木屋、民宿,与门前屋后的流水、花果树、芭蕉、芦苇等相映成趣。

有的村里还有些更低矮的石屋。薄石片覆顶,墙体用青石干砌、石块大小参差、石缝裸露;朝南的石屋墙上,开着采光有限的窄方格石窗,凑近了原木门缝看,里面黑黢黢的。门口长着高过屋顶的参天古树,枝干虬曲,树皮灰黑皲裂。树下有石臼、石碾,石质粗糙,纹理间有苔痕。石屋墙根下有排水沟,沟畔有菜园,种着时令小菜,豆角秧爬满竹竿架子、青豆角悠悠垂荡,丝瓜藤蔓顺着屋墙攀援肆意生长,鲜黄的花朵像小喇叭,朝天空次第绽放,蜜蜂在嗡嗡,蝴蝶正飞舞。若不是石屋门口上方订着的木牌,谁会想到这里居然隐藏着一种辉煌——八路军115师的党政军领导机关和后勤机关曾驻扎在这里。

低矮的石屋,默默记录着岁月的年轮,聆听山风长吟。当时光机倒回至1939年9月,记忆的唱片会一遍一遍播放那脍炙人口、百听不厌的鲁南民谣:《东进支队到山东》。

巍峨的抱犊崮曾是守护军民的天然防线。1939年9月,八路军第115师在罗荣桓、陈光等人的带领下挺进山东,扎根山亭境内的抱犊崮山区,先后驻扎在北庄镇的双山涧村,徐庄镇的葫芦套、西七里河、苇湖等村落,建立了鲁南抗日根据地。部队在山区行军作战,百姓自发倾力支前:缝军衣、做军鞋、筹粮草、掩护伤员、传递情报;家家户户密藏八路军战士,山洞、地窖成为隐蔽场所和医院。这份军民生死相依的情谊,铸就了山亭百姓不屈的精神底色,质朴动人的民谣也就由此传唱开来:

正月里来正月正,东进支队到山东。

罗荣桓陈光领兵马,杨勇将军当先锋。

二月里来杏花红,部队挺进抱犊峰。

山亭百姓开门迎,送粮送菜情意浓。

三月桃花满山岗,抱犊崮上扎营房。

军民同心打鬼子,保我鲁南守家乡。

……

山亭区地处淮河流域、运河水系,既是枣庄的生态绿色区,又像个若大的水囊。行至辖区内的凫城镇榆树村时,村支书杨建立动情地告诉我:山亭域内流经各乡镇的较大河流有52条,另有大型的岩马水库、庄里水库2座、中型石嘴子水库1座;遍布各村的小型水库有56座、塘坝有195座。

这些水系网络覆盖整个山亭区域。大、中水库管山亭城区、中部近郊乡镇等大片区域,无论遇到干旱、汛期,整片区域用水、防洪全靠它们兜底,它们就等于是水系网上的大节点;小型水库和塘坝末端,连接田间地头和山村的小型蓄水池,如同水系的毛细血管,将活水引至深山沟谷、半山梯田、小块田地,覆盖大、中水库和河渠水网够不到的边角高地、零散果园和偏僻村落,不用长途调水,山野田地便可得到滋养。

52条河流是整个山亭水系网络的主干脉络:雨天收纳山间雨水存入库塘,旱天输送库水滋养村镇农田,汛期疏导洪水保障安全,常年维持水系生态平衡,支撑起全域城乡全覆盖的水利保障体系。

水润山亭,果然名不虚全。看着经河湖浇灌的桃园、杏园、樱桃园,还有漫山的花椒、柿子、板栗与长势丰润的农田,怎不令人感慨万千!

一汪山泉、一方塘坝,滋养一个村庄。冯卯村、李庄村、独孤城村、石嘴子村、湖沟村、千佛崖村、东水峪村、王家湾村……均与蓝天、碧水、青山和树木相互映衬,勾勒成一幅幅生机勃勃、天然雅致的山水画卷,引来四方游客、写生和摄影者络绎不绝。

行至石嘴子水库边,清新的空气迎面扑来,身心瞬间舒展。遂支起帐篷,摆上茶点,放上音乐,采了一把山间野花,悠闲自乐很快拉满。之后又索性脱掉鞋子,像孩童一般踩进浅水沙滩。湖水被日光晒得温热,细软的泥沙漫过脚趾,小鱼轻蹭脚踝,一阵酥痒,想笑又怕吓跑它们。待尽兴后,便乘一叶扁舟,舟主轻摇木桨,水声欸乃,听他漫述山间逸闻,心中自生妙趣。此情景,俨然一幅画、一阕词。

水润山亭,更滋养出了山亭人民坚韧质朴的品格。车途径徐庄镇万亩梯田时,又被那层层叠叠绵延的壮阔图景震撼。千百年间,山里人世世代代的勤劳与智慧、执着与坚守,全都镌刻在这纵横交错的大山纹理中了。徜徉在“一步跨三县”的盘山道上,碰上年过八旬的山里大叔,正售卖着采来的各类药材,还有自家的杂粮、核桃、山枣、土鸡蛋等。他不吆喝,待游客到跟前了才细细介绍。一位女游客看了一眼深山坳里棋子般散落的房屋,忽然插上一句,你们怎么住在这里?大叔黝黑的脸庞笑而不答。那表情我懂,是发自心底的安稳与生活的富足该有的模样。

在人头攒动的山亭大集上,看着新鲜果蔬立刻购买。篷布下菜煎饼、炸馓子、水煎包、丸子汤、辣子鸡的香气飘满整个集市,勾起满腹馋思,一忍再忍。但终究没能抵住一碗羊肉汤的诱惑:汤色温润泛黄,鲜红的辣椒油浮于汤面,碧绿的芫荽点缀其上。尝一口,汤香辣且味道醇厚,肉质紧实鲜嫩,无膻味,再配上一张比脸还大、薄脆鼓泡的圆烧饼,便是独属于山亭版的羊肉泡馍。

行车中还远远望见尚在建设的山亭翼云机场,听说今年能通航。到时候乘飞机去北京、去上海、去广州、去三亚、去成都和西安等地不在话下。

可是,当我们饱览大美山亭之后,有谁会想到它的奋力崛起之艰难?

四十多年前,山亭曾是全国十八个连片特困山区之一。当地有顺口溜:辛辛苦苦一整年,一场暴雨土不见,就只剩下石薄联。尽管陆续修建了不少水库,山区受洪水冲刷的机会减少了,可水库排水受阻,直接淹没农田。山岭薄地守着水不能灌溉,常年因干旱绝产。百姓住的是茅草覆顶的石屋,有的家里根本没有床,几代人就常年睡在石板上。

连绵群山,交通闭塞。如今半小时的路,以前绕山道来回得一天功夫。诸多村庄不通电,多数人家吃不上饭、没有水喝。

当我站在凫城镇榆树村的山洞口前,望着墙上镌刻的“铁姑娘 愚公渠”六个红色大字时,眼底不由得湿润。

榆树村三面环山。因地质贫瘠、地下无水,祖祖辈辈只能靠夏季存的雨水,冬季往返八里山路,翻山越岭去挑河水,来回要耗四个小时,是远近闻名的“缺水村”。当时流传着这样的说法:“榆树腰(村)下三滥,洗脚水还要来做饭”,村民长期受邻村人嘲讽。1970年,时任村支书丛友华奔赴河南学习红旗渠精神,回村后决定凿山开渠。彼时男劳力外出修田,村里26名妇女自发组建起“铁姑娘队”,由时任妇联主任王修云带队。在无资金、无技术、无设备的情况下,她们不信邪、不认命,与天斗,与地斗,仅凭铁锤、钢钎、炸药,手工开凿。历时七年零五个月,硬是将大山凿通,引水进村,彻底解决了村民饮水与农田灌溉的历史性难题,从而改写了全村人的命运。

“铁姑娘精神”,是山亭百姓在吃水难的艰苦磨砺中孕育而生的。而它的背后,是人们的执着与坚守,是山亭民众不服输的韧劲、敢于攻坚的担当。

四十多年来,不正是有着这样一代代、平凡又伟大的建设者们接续奋斗,才有了山亭今日的富足与安宁!

不墨山亭,幸福小城。来年夏天,我定再来这里,赴这场与夏天、与湖山的清灵之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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