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角的铜铃先醒了。
它晃得很轻,像谁在拨一根细弦,把黄昏的云絮轻轻搅散。晾衣绳上的蓝布衫忽然绷直了身子,风里有潮润的凉,裹着桂子未开的涩,漫过青石板的缝隙。
巷口的孩子最先嗅见。
阿棠踮起脚,指尖碰了碰晾衣杆上垂落的棉线,线上的水珠子正顺着纹路滚,她缩回手时,掌心里已洇了片浅蓝。
"要落雨了。"她轻声说,声音像片刚展开的梧桐叶。
其他孩子围过来。
铁柱攥着半块烤红薯,热气在指缝里散成白雾;小满蹲在地上,看蚂蚁排着队往墙根搬,它们的触须抖得厉害;阿葵捏着朵野菊,花瓣边缘已经泛出细密的绒毛,像被谁悄悄吻过。
风更急了些,卷起地上的碎叶,在青石板上打着旋儿。他们听见了,远处传来细碎的响,像谁把碎银撒进瓷碗。
阿棠仰起脸,睫毛上还沾着上午晒的阳光,此刻却沾了层薄亮的水汽。
"追。"她说,声音里带着点跑调的雀跃。
于是他们跑了。
蓝布衫的影子掠过墙根的野菊,烤红薯的甜香混着湿润的风,野菊的花瓣落在阿葵发间。
他们跑向雨来的方向,脚步踢起的尘土还没落地,就被风卷着,融进一片渐浓的灰里。
2
第一滴雨落下来时,铁柱正跨过一道水洼。水洼里浮着片梧桐叶,雨珠砸在叶心,荡开一圈圈银纹,惊得他踉跄半步,却笑出了声。
雨丝密了。
它们斜斜地织着,落在瓦当上叮当作响,落在草叶上滚成透亮的珠子,落在孩子们的睫毛上,把视线揉成一片模糊的绿。
阿满跑在最前头,她的花布裙角沾了泥,发绳散了,碎发贴在额角,可她的眼睛亮得像星子,她追上了一只被雨惊飞的麻雀,那鸟雀扑棱棱掠过她的头顶,翅尖沾着的雨珠落进她的嘴里,她舔了舔,说:"是甜的。"
他们跑过老墙根。
墙缝里的野蔷薇正开着,雨珠顺着花瓣滚进墙洞,洞里住着只灰毛兔子,正歪着脑袋看他们,耳朵上沾着片碎叶。
小满蹲下来,伸手想摸,兔子却"嗖"地窜进草窠,只留下一串湿淋淋的小脚印。
阿葵把自己捡的野菊插在墙缝里,说:"给它留个记号。"
雨越下越稠。
铁柱的红薯早被雨水泡软了,他掰成小块分给大家,甜津津的水顺着指缝流,滴在地上,洇出一个个浅淡的圆。
他们踩着水洼跑,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可谁都不在意,阿棠的发梢滴着水,她仰起脸,张着嘴接雨,说:"雨是云的信,我们在读信呢。"
转过最后一道弯,他们看见田埂尽头的竹林。
雨幕里的竹子绿得发亮,竹叶上的雨珠簌簌落进泥里,发出细碎的响。
不知谁先喊了一嗓子,于是他们撒腿冲过去,笑声撞碎了雨帘,惊起一群白蝶,扑棱棱飞向更远的山影。
3
竹林里的雨不一样。
它落在竹节上,顺着竹枝往下淌,串成透明的帘;落在松针上,积成小小的琥珀,坠得松针弯了腰;落在苔藓上,把深绿的苔衣浸得更润,像谁给大地铺了层绒毯。
阿满发现了那只蜗牛。它缩在竹根下的石缝里,壳上沾着泥,触须微微发颤。孩子们围过去,大气也不敢出。
铁柱轻轻摘了片竹叶,垫在石缝边,说:"给它搭个小床。"
阿葵从怀里掏出半块烤红薯干,掰碎了放在叶边,说:"饿了可以吃。"
雨丝落在红薯干上,吸饱了水分,变得软乎乎的,像块浅褐色的云。
他们又遇见了那只白蝶。
它的翅膀被打湿了,沾在竹枝上,怎么也飞不起来。小满踮起脚,用指尖轻轻托住它的翅膀,把它带到一片阔叶下。
叶尖滴下的雨珠正好落在蝶翼上,它扑棱了两下,翅膀渐渐舒展,竟飞了起来,绕着他们转了个圈,才向雨雾深处去了。
雨势渐缓时,他们坐在老槐树下的石墩上。树底下积了汪浅水,水面漂着片梧桐叶,叶心托着颗雨珠,亮得像颗宝石。
阿棠伸手搅了搅水,雨珠碎了,却在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把天上的云、身边的树,都揉成了模糊的影。
"雨在躲猫猫呢。"铁柱说。
"它躲在竹叶里,躲在蜗牛壳里,躲在蝴蝶翅膀里。"阿满接口。
"那我们把它找出来吧。"小满说。
于是他们又开始找。找石缝里的蜗牛,找叶尖的雨珠,找被雨洗得发亮的野莓。找着找着,雨就停了。
4
最后一滴雨落进泥里时,阿葵听见了。
那是屋檐滴水的声音,"叮咚","叮咚",像谁在敲一口很旧很旧的钟。
她抬起头,看见竹梢上的雨珠正顺着竹枝往下淌,一滴,两滴,落进她摊开的手心里。
他们站在田埂上,望着远处的山。
山尖的云散了,露出半坡的红枫,像被谁泼了把朱砂。
风里飘来炊烟的味道,混着柴火烧出的焦香,还有妈妈晒在院里的棉被味,那是晒透了的阳光,裹着皂角的清苦,漫过田埂,漫过他们的衣裳。
阿棠摸了摸发间的野菊,它已经被雨洗得透亮,花瓣边缘泛着水润的白。
铁柱把最后半块红薯塞进嘴里,甜津津的,连红薯皮都舍不得扔,他说:"等会拿回家,给小妹煮糖水。"
小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鞋帮上沾着泥,却印着两行清晰的脚印,像两串歪歪扭扭的诗。
他们开始往回走。
脚步慢了,笑声也轻了,像一片被雨打湿的叶子,轻轻贴着地面。
路过老墙根时,那只灰毛兔子又探出头来,这次它没跑,只歪着脑袋看他们,耳朵上还沾着片碎叶。阿满从口袋里掏出颗野莓,放在墙根,兔子嗅了嗅,叼起就跑,消失在草窠里。
转过巷口,他们看见了自家的屋檐。
阿棠的妈妈站在门口喊:"阿棠,该喝姜茶了!"
铁柱的奶奶举着把伞,伞面上画着红鲤鱼,正朝他招手。小满的弟弟追着一只花蝴蝶跑出来,跌进她怀里,沾了她一身泥。
雨停了,可空气里还留着雨的味道。
阿葵摸了摸口袋,里面躺着片梧桐叶,叶心还盛着半滴雨,凉丝丝的,像谁藏了颗星星。
5
暮色漫上来时,孩子们蹲在院门口。
阿棠的姜茶飘着热气,铁柱的奶奶往他手里塞了块烤红薯,小满的弟弟抱着那只花蝴蝶跑过来,翅膀上的鳞粉落在她手背上,痒痒的。
他们望着天边的云。雨洗过的云白得透亮,像被揉碎的棉絮,散在天际。远处的山影渐渐模糊,只留下一道淡青的轮廓,像谁用毛笔在宣纸上轻轻扫了几笔。
"雨去哪了?"小满问。
阿棠指了指屋檐,那里还挂着半滴雨,在暮色里闪着微光。"它藏在瓦当里。"
"藏在竹叶里。"铁柱说。
"藏在蜗牛的壳里,藏在蝴蝶的翅膀里。"阿满补充。
阿葵没说话。她捏着那片梧桐叶,叶心的雨已经干了,只留下个浅淡的印子,像朵很小很小的花。
风掠过她的发梢,带来桂子的甜香,原来桂子不知何时开了,藏在绿叶间,像撒了把碎金。
他们走进院子时,天完全黑了。
月亮还没升起来,只有几颗星子在天上闪。
阿棠的妈妈端来一碗酒酿圆子,浮着桂花;铁柱的奶奶煮了姜茶,热气里飘着红糖的甜。小满的弟弟趴在她膝头,手里还攥着那只花蝴蝶的翅膀,已经干了,却还保持着展开的姿势。
夜很静。他们听见风穿过竹林的声音,听见檐角的铜铃又轻轻晃了晃,听见远处传来一两声犬吠。
阿葵摸了摸口袋里的梧桐叶,忽然笑了,原来雨从来没走,它只是藏进了月光里,藏进了桂花香里,藏进了每一声晚安里。
而他们,追着雨跑过的路,早已开满了看不见的花。
2025.08.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