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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光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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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
20251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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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辣味的西北风

它来时,没有裹挟黄土的粗粝,没有卷起沙砾的锋利,甚至失去了刮过高原时那种啃噬骨头的狠劲。

这风,从西北的方向吹来,却像被南方的水汽驯化了,软绵绵地贴着脸颊滑过,仿佛一块浸湿的绸缎,温吞地擦拭着天空。

我站在城市的阳台上,试图从这风中嗅出一点熟悉的辛辣,那是故乡冬天里,冻僵的麦茬地与干涸河床共同发酵的气味,是父亲烟斗里呛人的旱烟味,是祖母灶台上烤焦的土豆皮味。

可如今,风里只有绿化带中桂花甜腻的香,和远处海鲜市场飘来的咸腥。

他们都说,这是一场幸运的逃离。

再不必在腊月里裹紧棉袄,与西北风刀刃般的寒冷搏斗;再不必看它狂笑着掀翻屋顶的茅草,把夜空吹成一口冰窟。但我知道,这失去了辣味的风,也抽走了我筋骨里最后一丝血性。

它太文明了,太讲道理了,像一句熨烫平整的客套话,礼貌却疏远。而真正的西北风,是会骂人的,它骂醒昏睡的柴垛,骂弯倔强的白杨,骂得雪粒子砸向窗户如战鼓擂响。

那种痛,是一种酣畅淋漓的洗礼。

我闭上眼,让这没有辣味的风牵引残破的梦境。

恍惚间,它竟吹来了黄土高原上零星的声响:一头公牛在坡上仰头长哞,蹄子踏裂冻土,颈铃摇碎夕阳。风把它的吼声揉成一把种子,撒向沟壑纵横的土地。来年春天,那种子会发芽吗?抑或早已被沙尘深埋?堆雪的诗里写:“我只吹那头风砂中领衔狂奔的公牛,把牛角吹成天地心声。”

而今,公牛老去,犁铧生锈,连风都学会了轻声细语。

风又吹来祖母的榆钱粥。

旧年饥荒时,她踮脚摘下一串串嫩绿的榆钱,西北风刮得她站立不稳,她却笑:“风越狠,榆钱越甜!”可如今,南方的超市里摆着进口燕麦,精致的标签上印着卡路里。

我煮一碗粥,却喝不出那片土地上,风与生命搏斗后留下的回甘。

榆钱仍在故乡枝头摇曳,却再无人为它拼尽力气。

还有村口的戏台。

风扯着秦腔艺人的破锣嗓子,把悲怆的唱词甩进每扇漏风的木窗。台下蹲着的乡亲们,脸被风吹成皴裂的陶俑,眼眶却热得发烫。

而今,剧场里空调恒温,字幕机滚动着标准台词,连掌声都经过排练。一场没有西北风搅动的戏,如同去掉辣椒的汤,暖了肠胃,却烧不沸血液。

他们谈论风,总爱二分:南风温润,滋养万物;北风酷烈,摧枯拉朽。可他们忘了,西北风的内核是慈悲的残酷,它吹折羸弱的枝条,是为让强壮的骨骼迎接春光;它冻结地表浅薄的水洼,是为让根须向地心深处掘进。

喝西北风长大的人,骨血里浸透着一种“死钻牛角”的倔强:即使被吹得两手空空,也不说一句“西出阳关无故人”的风凉话。

而这没有辣味的风,却像一场无休止的妥协。它抚平了棱角,也消磨了锐气;它治愈了冻疮,也麻木了神经。

工业文明的风,被过滤、加湿、调温,精确如数学公式。它不再有野性的呼吸,只剩下机械的循环。我恐惧这种温柔,它让一切差异模糊,让乡愁变成可被消费的怀旧主题片。

我开始尝试在阳台上复刻辣味。种一盆辣椒,施以化肥,它结出饱满的果实,辣味却单薄如纸;播放秦腔录音,音响震天,却唤不醒胸腔的共鸣。

原来,西北风的辣,是一种综合的味道:是干旱与寒冷挤压出的苦涩,是汗水与泪水蒸发后的咸涩,是希望与绝望搅拌成的酸涩。它必须吹过龟裂的土地、嘶哑的喉咙、生锈的铁轨,才能熬成那杯呛人又暖身的烈酒。

某个深夜,台风过境,暴雨如注。我突然在狂乱的风声中捕捉到一瞬熟悉的呼啸,它撕开雨幕,撞碎玻璃,带着近乎野蛮的力量。我冲进阳台,任雨水抽打脸颊。

那一刻,我错觉闻到了西北风的辣味:它藏在台风愤怒的旋涡里,提醒我,真正的风从未消失,只是被囚禁在温顺的表象之下。

清晨,风停了。

城市如被洗过的贝壳,光滑宁静。我收起湿透的衣裳,抚摸它们柔软的纹理。或许,我不必执著于风的辣味。正如散文诗不必分行,却保留诗的魂魄;这没有辣味的西北风,亦是一种新的语言,它教我以柔韧的姿态,收纳刚烈的记忆。

故乡的西北风,终将成为我体内的暗流。

而此刻,我要学会与这南方的风共存:它不撕扯,只缠绕;不怒吼,只低吟。它用潮湿的掌心,捧起我干涸的乡愁,轻轻说:“你看,所有风都是大地的呼吸,辣或非辣,不过是它路过不同山河时,换了一件衣裳。”

2025.1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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