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给大地的沉默与喧嚣
冬日的原野是一卷褪去脂粉的宣纸,以黄赫为肌,沟壑为脉。
风如刀,削去春的柔媚、夏的繁盛、秋的丰腴,只留下大地最本真的骨骼,雄浑如父亲古铜色的胸膛,沟坎似母亲额间深凿的褶皱。这里没有修饰,唯有赤裸的坦荡:枯草伏地如偈语,冻土龟裂若经卷。
远处的山峦瘦成一道苍青的屏障,嶙峋的脊梁托起苍穹,仿佛千年前戍边将士的残甲,在雪光中默诵沧桑。
此时的冬野,是一首被剥去音律的史诗。
长城垛楼上的砖石、烽火台下的冻泥,皆在寒风中凝固成历史的哑默。鼓角争鸣已黯淡,鼓角争鸣已远逝,但土地深处仍蛰伏着金戈铁马的震颤。
一只寒鸦掠过,翅尖划破天际的寂寥,成为天地间唯一的颤音。
雪是冬野最虔诚的祭司。
它“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以六角冰凌为符咒,将荒芜转化为圣境。群山披上银绡,河流凝成玉带,连衰草都戴起水晶冠冕。这洁白并非虚无,而是大地的一场涅槃,雪粒渗入泥土,如同经文渗入灵魂,在冻层下孕育着春的密语。
雪野上,动物们的足迹如散落的象形文字:野兔的跳跃写成逗点,狐的逡巡勾出长捺。这些“脚印”是生命的暗语,记录着觅食、奔逃、求生的故事。而牧人的皮靴踩碎冰壳,嘎吱声与风笛应和,仿佛在回应远古的召唤:“雪花是大地失散的女儿,终要以舞蹈的姿态归乡。”
冬野的冷酷之下,藏着倔强的温度。
麦苗在雪被中蜷缩如婴孩,根须却向下扎入黑暗,汲取着冰层包裹的暖流。油菜田泛着绿莹莹的幽光,像大地缝补寒冷的针脚。
村庄是原野的港湾,炊烟从屋顶升起,如母亲召唤游子的手臂;窗内,火锅蒸腾的雾气晕开玻璃上的霜花,腌鱼的咸香与柴火的噼啪声交织成安魂曲。
一匹孤狼立于山脊,对着月光长嗥。它的瞳孔映出雪原的荒凉,喉音却撕裂寂静,成为荒野最原始的歌谣。而牧人裹紧皮袍,用牛角杯盛满青稞酒,敬天地、敬风雪、敬脚下沉默的土地,他们的皱纹里,刻着比冬天更漫长的坚韧。
冬野是时间的镜面。
冰河下暗涌的涛声,是逝去季节的回响;芦苇荡中摇曳的白首,是《诗经》里“蒹葭苍苍”的遗韵。黄昏时,夕阳如一枚冷却的铜钱,沉入地平线的熔炉。
老人坐在墙根下,用烟斗点燃往事:“冬天从不会枯死,它只是把种子埋进墓碑,等春风来认领。”
冬至夜,最长的黑暗裹挟大地。
有人点燃烟卷,微火在寒风中摇曳成星子;有人数着立冬、小雪、大雪的刻度,直到白发与雪光交融。而黎明总在绝望时降临,冰裂的第一声脆响、梅苞绽开的红痕、屋檐滴落的初融雪水,皆是时间写给春天的序章。
冬野的歌,无需乐器伴奏。
它是风钻过枯枝的呜咽,是雪压断松枝的脆响,是冰河开裂的轰鸣。这些声音赤裸如婴啼,纯粹若初禅。当牧童吹响苇笛,音符便与山峦共鸣,惊起岩缝中沉睡的鹰隼;当村妇哼起小调,曲调便随炊烟飘荡,融化云层中冻结的星光。
最终,冬野的歌声归于沉寂。但沉默本身是最恢弘的合唱,土地在冻层下翻身,根须在黑暗中伸展,蛰虫在蛹壳里叩击。
所有无声的律动,都在等待一场解冻的狂欢。
我跪拜在这片辽阔的冬野,听裸露的歌子从地心涌出:它们是父亲的犁铧划开冻土的裂帛,是母亲的纺车纺出月光的银丝,是祖先的骨血渗入岩层的碑文。
这里没有修饰的旋律,只有土地粗粝的呼吸,而呼吸,即是永恒。
2025.12.1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