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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光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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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
20251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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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印象:散文诗十章

原野终归于一片寂静

我站在这儿,站在昼与夜的缝隙里。

脚下的草叶还留着日光的余温,而风已开始带着露水的消息。

天边的霞,那最后的、不肯熄灭的火焰,正一寸一寸地被一种沉静的、无边际的蓝灰吞噬。那种蓝灰,不是颜料管里挤出来的,倒像是从时间的深处,从大地最疲倦的呼吸里,缓缓漫溢上来的。

万物都屏住了呼吸。

那白日里喧腾的一切,云雀的啁啾,溪水的絮语,草叶摩挲的窸窣,风在万千叶脉间穿行的呼啸,此刻,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抹去了。它们并未消失,只是沉了下去,沉入这无边的、柔软的寂静的底部,成了这寂静的一部分,成了寂静本身脉动着的、无声的韵脚。

这寂静,是有重量的。

它不是虚无,而是一种充盈的、饱满的、带着体温的实体。它像一张巨大无朋的、吸饱了夜露的天鹅绒,从天空的穹顶,温柔地、不容抗拒地覆盖下来,包裹了山峦的轮廓,平复了原野的呼吸,也浸润了我这孤零零的、闯入者的身影。

我的耳膜,先是被一种绝对的“空”胀满,微微地发痛;渐渐地,那痛感消退了,一种更深邃的听觉被打开了。我听见寂静在生长。它从每一棵草根的深处钻出,顺着草茎爬上来,在叶尖凝结成欲滴的幽凉。它从土地无数细微的孔隙里渗出,带着白日吸饱的、此刻正在慢慢吐纳的温热地气。它从星子与星子之间那亿万光年的虚无里,一丝丝地垂落。

这寂静,原来是这样喧腾的一种存在!

它是由无数细小的、休止的音符构成的宏大的和声。我站在这和声的中央,感到自己正一点一点地被这博大的、无言的静谧所溶解。

我的边界模糊了,像一滴墨,落入这无色的、深湛的静默之池,缓缓地晕开,扩散,终于与之浑融一体。我存在,却又不再仅仅是“我”了;我成了这原野之夜的一记心跳,一声若有若无的、共同的叹息。

然而,这无边的、统治一切的寂静,却并非死寂。

看吧,在天的尽头,那最后一丝天光与夜暗交接的模糊地带,是什么在无声地跃动?是萤火。一点,两点,随即是三五点,七八点------终于,它们成片地、成阵地在低矮的草丛上,在灌木黝黑的背景前,明灭着,浮游着。

那光是冷的,淡绿的,幽幽的,不像火,倒像是一些醒着的、沉思的梦的碎片,从大地沉沉的睡眠里逃逸出来,在这无人的剧场里,上演一场没有舞步的舞蹈。

它们不说话,却比任何语言都更清晰地言说。

它们的光,是沉默的标点,是寂静本身所发出的、最微弱的呼吸。它们在无边的暗里,用光的语言,勾勒出风的形状,标记出夜露的路径,为这无字的、静谧的长夜,做着最含蓄的、闪烁的注脚。

它们的明灭,是另一种形式的、更为深邃的寂静。

我便想起白日里的原野了。

那时,这里是何等的喧哗与躁动!日光如瀑,倾泻而下,每一片草叶都像一面反光的镜子,在燥热的风里哗哗作响,争着诉说自己的存在。蜜蜂的嗡鸣是金色的,蚂蚱的振翅是急躁的,连花朵的绽放,都似乎能听见“噗”的一声,充满了生命的张力。

那是一种挥霍的、不假思索的热闹,是生命在其顶点处,最恣意、最饱满的呐喊。可如今,那呐喊的潮水退去了,只在记忆的沙滩上留下些模糊的、斑斓的印痕。

白日的丰饶,此刻都去了哪里?是化作了土壤深处根须默默的伸展,是化作了种子坚硬外壳里胚胎静静的蛰伏,还是化作了夜风里,那一缕几乎无法捕捉的、去年干草留下的、微甜的余韵?一切激烈的“生”,原来都需要这片广大的、默然的“息”来消化,来沉淀,来将那些喷薄的、喧嚣的能量,转化为一种内敛的、可以传承的静默的养分。

没有这漫长的夜,那短暂的白昼,又如何能结出果实?这寂静,原来不是终点,而是一个更宏大、更幽深的序章。

夜,愈发地深了,也愈发地凉了。

露水似乎重了起来,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沁入骨髓的、清冽的甜。我的衣裳,不知何时已被这无声的潮湿浸润,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清醒的战栗。天上的星,愈发地稠密,也愈发地低垂,仿佛再站得高些,一伸手,便能拂下一天凉沁沁的光屑。

我与这无垠的寂静对视着。它看着我,用千万颗寒星的眼,用无数点流萤的眼,用整个沉入睡眠的、博大的原野那均匀起伏的胸膛。

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渺小,像一粒即将在晨光中蒸发的露珠;却又感到一种奇异的、悖反的充盈,因为我与这天地间最古老、最恒久的节奏,这喧嚣与寂静永恒的交替融为了一体。

那些白日里纠缠的、属于“人”的思绪,名利的藤蔓,得失的荆棘,在此刻,都被这浩大的寂静无声地抚平了,涤荡了,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无牵无挂的、物我两忘的宁静。

就在这极致的宁静里,一声极其细微,却又无比清晰的“咔嚓”声,从脚下传来。

我低头,借着微弱的星光,看见一株白日里未曾注意的、不知名的草茎,在夜露的重压下,终于完成了它最后的、弯曲的弧度,折断了。那声音是如此的轻,轻得像一声叹息的叹息,在无边的寂静之海里,甚至激不起一丝涟漪。可我却像被一道无声的闪电击中,浑身一凛。这不是哀歌,不是挽唱。

这是一个句点,一个完美、圆熟、轻盈的句点,为这片原野此刻的寂静,作了一个最恰切的、实体的声明。

是了,我忽然彻悟,这“归于寂静”,并非走向空洞与消亡。它是一首壮丽交响曲终结时,那余音袅袅的、充满张力的休止符;是一个丰盈的生命周期,在耗尽所有光华后,所抵达的、圆满的收束。它是劳作后的安眠,是言说后的沉思,是激流涌入深潭后,那表面如镜的、内里却蕴蓄着更大力量的深邃的平静。

我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空气清冽如泉,带着夜与泥土与草木最本真的气息,直抵肺腑的最深处。

我没有动,依然站在那儿,站在这昼与夜、动与静、生与息那永恒轮回的交界线上。但我知道,我该走了。我不能带走这片寂静,正如我不能带走一片星光。我只是一个偶然的、短暂的见证者。我所能带走的,只是衣袖上这几分清露,只是身体里这片被洗涤过的、暂时获得了安宁的方寸之地。

黎明,会在它该来的时候,以它不可阻挡的方式,重新撕开这寂静的天鹅绒幕布。而这片原野,也将再次沐浴在光与声的洪流里,开始它新一轮炽热的、喧腾的生长。

只是,从此以后,无论我身处何等鼎沸的人间,只要我闭上眼,凝神静听,便能记起这片原野,记起这个夜晚。记起那沉甸甸的、天鹅绒般的寂静,如何覆盖万物;记起那幽冷的、梦一般的流萤,如何为寂静作注;记起那一声轻微的草茎折断的脆响,如何为一个完美的静默,画上句点。

那寂静便从记忆的深处,温柔地漫溢上来,将我包裹。

它告诉我,所有的喧嚣,终将沉淀;所有的丰饶,都需要安息。而生命最深邃的力量,或许,就藏在这“终归于一片寂静”之后,那无言的、磅礴的酝酿里。

 枝丫上那一巢美丽的爱情

叶子几乎落尽了,只剩下些倔强的、蜷曲着的褐黄,还挂在梢头,簌簌地,像些欲言又止的唇。

风是清的,带着北地冬天特有的、刀子刮过青石般的凛冽质感。

我于是看见了那巢高高地,筑在两根最遒劲的枝丫分杈的地方。此刻,它毫无遮掩地粗露在铅灰色的天穹下,再没有春夏的密叶为它掩映,为它歌吟。

它只是一个巢,一个用千百根细枝、草茎、泥块,或许还有从人类世界衔来的布条、塑料,精心构建起来的,浑圆的、沉默的家。

它是如此静穆,静穆得像一个古老的誓言,悬在离天空最近的地方。

那些交错的枝杈,是它全部的语言,诉说着一种我无法完全明了,却又深深为之撼动的坚韧。我想,构筑它的那一对,该是用了整个春天来相恋,用整个夏天来经营的吧。

它们从遥远的、温暖的南方归来,身上还带着海洋季风的气息,翅膀下还响着异乡河流的喧响。

它们相遇了,在某一缕穿过晨雾的阳光里,或是某一阵混合着青草与泥土芬芳的细雨中。那相遇的刹那,是否有电光石火?抑或只是鸟群中一次寻常的回眸,便认定了彼此翅尖那独一无二的光泽?

这便开始了。

这构筑的伟业,这关于“家”的全部想象与辛劳。没有图纸,没有言语的商议,只有血脉里代代相传的本能,和那因爱而愈发敏锐的灵感。

它们一定争吵过,为某一根枝丫摆放的角度,为某一块泥巴涂抹的厚薄。

你看那巢壁,靠近西风的一侧,分明编织得格外紧密、厚实些,那定是无数次被夜来的寒雨打湿、被料峭的春风侵袭后,得来的智慧。

它们也一定有过甜蜜的间歇,当一段棘条终于妥帖地卡进了结构,当一团柔软的羽毛被仔细地垫在巢的最深处,它们或许会并排站在不远处的电线上,互相梳理着被树枝刮乱的羽毛,喉间发出轻柔的、只有彼此能懂的咕噜声。

那声音里,是疲倦,是满足,是望着这日渐成形的、属于它们的空中楼阁时,那涨满了胸腔的、近乎疼痛的喜悦。

然而爱情,仅仅有春日的和煦与夏日的丰茂,是远远不够的。

爱情最核心的质地,往往要在万物凋敝、繁华落尽时才真正显现。就像此刻。风越来越紧了,像无形的鞭子,抽打着空气,发出尖锐的哨音。

那巢,便在风中微微地晃动,像一个巨大的、黑色的钟摆,丈量着时间的冷酷与坚韧的长度。

我忽然想起,在许多个狂风嘶吼的夜里,它们是怎样紧紧依偎在巢中的呢?

羽翼覆盖着羽翼,体温温暖着体温,将喙深深埋入伴侣背部的绒毛里,聆听着彼此急促又安稳的心跳。那心跳,是穿透一切风暴的、笃定的鼓点。

寒冷,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但总有那么一小团热气,被困在它们交颈而眠的方寸之间,那是它们用生命燃着的、小小的炉火。

这便是“一巢”的深意了。

它不是一个“个”,一个孤单的、可供栖身的物体。它是一个“巢”,一个被“共同”这个词语所充满的、温暖的空间单位。是“一巢风雨”,是“一巢晨昏”,是“一巢无言的相守”。

那些被衔来的,何止是枯枝与湿泥?那是一同穿越过的暴风雨的记忆,是互相梳理羽毛时的缱绻,是轮流孵卵时交接的郑重,是共同面对天敌时,那奋不顾身、此起彼伏的尖鸣与扑击。

这巢,是它们的史诗,用最朴素的材料写成,建筑在虚空之中,却比任何花岗岩的宫殿更为坚固。因为它以时间为泥,以命运为经纬,以不弃不离的日日夜夜,作为它不朽的黏合剂。

天色向晚了,冬日的夕阳,是一团没有温度的、惨淡的金红,斜斜地抹在那巢的一侧,为它镶上一道即将消逝的、辉煌的轮廓。

风依旧不息。

我久久地仰望着,直到脖颈酸痛,也不愿移开目光。我心中那因世事与人心而生的、厚厚的茧,仿佛被这高处的、无声的风暴,刮开了一道柔软的缝隙。那里没有甜腻的誓言,没有炫目的浪漫,只有一种近乎笨拙的、原始的、与生存本身焊接在一起的厮守。

我终于感到了冷,将手更深地插入衣袋,转身准备离去。

在最后一瞥中,我仿佛看见,那黑黢黢的巢口,像一只深邃的、温柔的眼睛,也正静静地俯瞰着树下渺小的、来去匆匆的我。

它什么都不说,却又仿佛说尽了一切。

它悬在那里,像一个启示,一个用枯枝写在天穹上的、关于爱的全部真理:爱不是繁花着锦时的喧闹,而是在万物荒疏的季节里,依然敢于将家筑在最高的枝头,坦然迎向一切风雪的那份孤勇,与静默。

 残荷的静态

起初,我是听见声音的,或许不该用“听见”,那更像一种皮肤上的震颤。

风从很远的湖心滑过来,拂过枯茎时,发出极轻微的、干燥的摩擦声。是那种老竹篾互相触碰的窸窣,薄脆,空洞,不情愿似的。

一根断了半截的荷梗斜在那里,风过时,它并不摆动,只是从内部传出极幽微的、持续不断的碎裂声,仿佛冰面在看不见的深处持续地龟裂。这声音被更广大的寂静托着,不落下来,就那么悬在空气里,成为寂静本身的一种质地。

然后我看见那些轮廓。

已没有什么“田田”可言了,叶子是蜷缩的、内卷的,向自身的中心坍缩。有一片最靠近水面的,边缘完全焦黑了,向内卷成一个固执的、不规则的圆筒,像一封被火舌舔过边缘、终于没有寄出的信。

它把自己卷得那么紧,几乎要听见纤维在极限处呻吟。茎秆的折断面是灰败的絮状,一丝一丝的,在逆光里能看见绒毛上沾着极细的、钻石尘似的水珠。但茎身依然挺着,不是那种昂扬的挺,是向下扎的挺,仿佛全部的生命力不是用来向上生长,而是用来向下凝固,把自己钉在这片水域,成为一座测量时间深度的、固执的标尺。

水面是镜子,但照出的不是完整的形象。

那些倒影是碎裂的,被细密的皱纹反复揉皱。一根倒伏的荷梗,一半浸在水里,水面那截是清晰的枯褐色,水下的部分却泡胀了,颜色深得像陈年的血,轮廓也晕开了,毛茸茸的,与影子连成一片。

影子本身是更深的、颤动的墨色,荷梗的实体与它的倒影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天光,那光不灿烂,是铅色的、磨砂的,于是实体与倒影像是在相互遗忘,又因这遗忘而有了某种悲哀的亲密。

颜色是褪尽了的,但不是白。是各种层次的灰与褐。

一片垂挂的残叶,背面是亚麻色的灰,脉络像老人手背的血管,虬结着凸起,叶面却是更暖一些的焦茶色,布满星星点点的深褐斑痕,那是水渍、菌斑、还是虫噬的遗迹?分不清了,它们都成了“残”的一部分,共同诉说着同一场缓慢的、不被见证的火灾。偶尔,有一小片尚未完全脱落的表皮,在某个角度会突然反出一点锡箔似的、冷而硬的光,但那光也是奄奄一息的,一闪,就被更大的灰暗吞没了。

静,是能触摸到的。

它从每一道裂隙里渗出,从每一处折断面渗出,浓稠,滞重,像清漆一样缓缓包裹上来。

这静不是无声,是万籁在时间尽头达成的一种和解。

水波懒懒地漾到残荷的基部,不是“拍打”,是“触”,碰一下,就受了惊似的缩回去,留下一圈更犹豫的涟漪。就连远处偶尔一声孤零零的鸟鸣,箭一般射来,到了这残荷的上方,也仿佛力竭了,被这稠密的静吸附、消化,变成静的一部分。

时间在这里不是流逝,是沉积,像湖底的淤泥,一层一层,把所有的姿态、所有的颜色、所有未完成的摇曳,都摁进同一个平面。

忽然想起李义山的句子:“留得枯荷听雨声。”那是一种主动的、诗意的收留,是人在残败里觅得的声韵。可我眼前的静,是雨也敲不破的。

它把雨声也吸收了,消化成自己纤维里更深的枯索。这不是“听”,这是“聋”,是存在本身在巨大的消耗后,对一切外来声响的拒绝。它聋了,也哑了,只用这千疮百孔的形体,言说着一种无须聆听的语言。

然而,就在这彻底的静与残败的中央,我感觉到一种奇异的饱满。

那被掏空了的莲蓬,子实早已坠落或腐烂,剩下一个蜂巢般的、规整的圆盘,每一个小孔都是一个完美的、向下的深渊。那是缺席的饱满。那蜷缩的叶,它内卷的姿态里,有一种惊人的专注与紧张,仿佛全部的余生,都用来完成“蜷缩”这一个动作,这动作里有一种近乎庄严的、完成自身命运的决心。就连那将断未断的丝,也在风里闪着最后的光泽,那是一种纯粹的、不为什么而存在的坚持。

它们不再是“物”,它们成了“态”,一种残损的、静默的、在自身灰烬中确立自身的姿态。这姿态里没有哀愁,至少没有人类能理解的那种哀愁。

那是一种存在的绝对性,一种“是其所是”的、近乎冷酷的诚实。

夕阳的最后一抹光,是锈红色的,极其吝啬地涂抹过来,只给最高的那截断梗镶了一道若有若无的毛边。光一收走,一切便沉入更本质的、水墨般的灰黑。轮廓开始模糊,与暮色、与水影的界限融蚀。

那残荷的静态,此刻不再是与世界对峙的姿态,它开始消散,像一滴浓墨在宣纸上最后的晕染,要回到更原始的混沌里去。

我离开时,没有再回头。

那静态已不在水里,它在我的身体里,下着一场无声的、黑色的雪,覆盖了某些喧哗的东西。

我知道,有些东西,必须残了,静了,才能显露出它从未说出的骨骼。那骨骼,或许才是它真正想要成为的样子。

 熟透的冬雨终于落下了

熟透的冬雨,终于落下了。

这“熟透”二字,用得真是蹊跷。雨,也能熟么?它不是该如嫩芽般青涩,如春花般烂漫,或如夏雷般暴烈的么?如何偏偏轮到这冬雨,便“熟透”了?

我倚在窗前,看那雨脚起初是疏疏的,试探似的,一滴,两滴,点在枯黄的梧桐叶上,点在那蒙尘的、墨绿色的瓦楞上,发出一种极沉闷的、几乎要被空气吸了去的声响。

那不像雨声,倒像一声被捂了太久,终于忍不住,却又只敢偷偷逸出的、苍老的叹息。

这叹息蔓延开来,便成了雾。

雨丝渐渐织得密了,却依旧没有夏雨的声势。它们是斜的,是飘的,是犹豫的,仿佛一群失了家园又倦于找寻的游魂,漫无目的地,贴着地皮,顺着墙根,缓缓地流。

天色是那种铅灰里透着些微鸭蛋青的底子,沉甸甸地压下来,将远处本就疏朗的树枝,压成几笔淡墨的、瘦骨嶙峋的影子。

空气里的水汽饱和了,饱和得似乎能拧出陈年的旧事来。每一口呼吸,都带着泥土深处翻上来的凉,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时间的霉味。这凉,不刺骨,却透衣;这味,不浓烈,却缠人。

于是恍然,这“熟”,原不是果实在枝头那种饱满的、甜香的、招摇的熟。这“熟”,是事物走到了尽头,将所有的生气、光艳、汁水都耗尽、内敛、沉淀下去后,所余下的那一点子安静的、无奈的、了然的“质”。

这冬雨,便是四季这场盛大宴席将散时,最后一道清口的老汤。

它不再有春霖的期盼,夏雨的酣畅,秋霖的哀愁。它只是来了,因为它到时候了,该来了。熟透了,便该落了。熟透了,便没有什么可再酝酿、可再等待的了。它的落下,不是开始,而是一种温暾的、广漠的终结。

我的目光,便随着这终结的雨,漫无目的地游走。

看它落在老屋的瓦上。那瓦是祖父亲手铺的,我儿时曾爬上去,在上头找过猫。瓦缝里,已有了绒绒的青苔,此刻被雨洗得,在灰暗中泛出一层幽暗的、若有若无的绿意,像是这老屋做的一个潮湿的、关于春天的梦。

雨水顺着瓦沟淌下来,在檐下聚成一条断续的、晶亮的线。那水线落在阶前的石板上。那石板已被多少代人的脚底磨得中心微凹,光滑如镜。雨滴在上面,先是一小朵极清浅的水花,旋即碎开,晕成一滩深色的圆痕。圆痕叠着圆痕,便成了一幅不断被修改、又不断被覆盖的水墨。

我忽然想,这石板上,也曾落过祖父的雨,父亲的雨么?他们也曾像我这般,看着这沉默的石头,被冬雨一点一点地,滴穿时光么?

阶下,是一方小小的天井。

角落里,有一丛芭蕉,叶子已大半枯了,焦黄的边无力地卷着,只有近心的几匹,还残留着些顽固的、败军之将似的绿。雨打在上面,“啪嗒,啪嗒”,声音是钝的,哑的,全无“雨打芭蕉”那传说中的清韵。

一片叶子终于承不住那许多“熟透”的分量,那水珠积聚着,在叶尖颤抖、悬垂,终于“嗒”地一声,沉重地跌落,没入泥里,再无踪影。那跌落的样子,了无生气,仿佛一个终于履行完所有职责的老人,松开了最后握着世间的手。

我的心,也仿佛被这熟透的雨浸泡着,慢慢地沉下去,沉到一种无悲无喜的平静里。这平静,不是愉悦,也非忧愁,只是觉得一切都“是其所是”了。

花开是好的,花落也是好的;丰盈是好的,这枯索也是好的。这冬雨,便是一位最高明的、也是最无情的说书人,用最平淡的语调,讲述着繁华落尽、盛宴必散的道理。它洗不去尘埃,反而将尘埃浸润成更深的颜色;它带不来新生,只是耐心地将一切推向那个必然的、静默的终点。它让你看见光秃的枝丫,看见板结的泥土,看见自己呵在玻璃上那转瞬即逝的、白蒙蒙的雾气。它让你无处可躲,必须直面这生命在一年轮回中最本真、最朴素,也最荒寒的底色。

然而,就在这荒寒的底色里,在雨声织成的、无边无际的静谧中,某种奇异的东西,却悄悄滋生出来。那不是希望,希望太轻盈,太明媚,与这熟透的雨不配。

那是一种“认”。认这萧条,认这冷落,认这世间万物终将走向的沉寂。这“认”里,没有抗争的激烈,倒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坦然。仿佛一个长途跋涉的旅人,在精疲力竭之时,终于望见了宿处的炊烟,虽然那炊烟是淡的,是远的,但心里知道,是可以歇下来的了。

这冬雨,便是天地岁暮时,那一声让万物安歇的、广大的号令。

于是,那些在春夏秋三季里纷扰的欲望、炽热的情感、未竟的志业,此刻都被这温暾的、无所不包的雨声抚平了,安抚了。它们不再喧嚷,只是静静地沉在心底,如同这雨水沉入大地。

人仿佛也成了一株植物,在冬雨的浸润下,将枝叶间最后的、用以炫耀的绿意敛起,将生命力紧紧地收束到最深的根里,做着那关于来年、却又渺茫得不愿去细想的梦。

这收束本身,便是一种积蓄,一种在彻底沉寂中的、不自知的预备。

雨,还在落着,不疾不徐,仿佛要这样落到地老天荒去。天色更暗了一些,屋内的景物都失了清晰的轮廓,融在一种柔和而统一的灰调子里。

桌上的茶,早已凉透,杯口不见一丝热气。我却懒得去续。凉有凉的滋味,正如这熟透的冬雨,有它无可替代的、终结的滋味。

熟透的冬雨,终于落下了。

它落在屋瓦上,落在石阶上,落在枯蕉上,也落在我这不再起伏的、平静的思绪里。

它洗净了天,洗净了地,仿佛也将时间里一些臃肿的、多余的东西,静静地泡软了,化开了,带走了。只留下一个干干净净的、湿漉漉的、可以重新开始,也或许不必再开始的空白。

在雨声无边的寂静中,我仿佛听见大地深处,传来一声极轻微、极满足的叹息。

那是一个守诺的人,在季节的尽头,终于等来了他应得的酬劳。尽管这酬劳,只是一场熟透的、安静的、无边无际的寒冷的雨。

 错过一场雪

这消息,是从母亲的电话里传来的。

她那头的声音裹着一种我几乎遗忘了的、属于北方的清冽的兴奋。她说,夜里静悄悄的,天地就白了,院子里的老枣树,枝桠都肿了起来,像敷了一层蓬松的、会发光的棉絮。

她的描述是朴素的,带着家常的熨帖,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枚极细的冰针,穿过遥遥的无线信号,精准地刺在我记忆深处某个早已麻木的角落。

痛是细微的,可那随之漾开的空洞,却大得没有边际。

我于是走到紧闭的阳台边,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窗外的南国,依旧是一副不倦的、绿意汹涌的模样。榕树的气根在微湿的风里懒懒地飘摇,街角的紫荆开得没心没肺,是一种稠得化不开的、与我此刻心境全不相干的粉紫。

我试图去想象,八千里外,那一片落在我童年院落里的雪。

它应该是怎样的姿态呢?记忆库里,关于雪的质地、重量与声音的档案,似乎都因长久的闲置而受了潮,字迹漫漶,难以辨认了。

我只依稀记得,雪不是无声的。当你屏住呼吸,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你能听见一种极细微的、簌簌的声响,仿佛天地正在秘密地纺织一匹无边的素绢。那是静默的喧哗,是充盈的、富有质感的安宁。而此刻,我的耳边只有空调外机单调的嗡鸣,像这个时代一种永不愈合的低热。

或许,我错过的,本就不是这一场具体的、公元某年某月某日降落的雪。我错过的,是雪所连缀起的整整一个世界,一种已然消逝的、缓慢的生活肌理。

我想起更小的时候,雪是日子里的头等大事。

清晨,木格窗棂透进的光是浑浊的、发亮的,那便是雪的讯号。棉裤是硬的,带着前夜炉火烘烤后留下的、略显僵硬的暖意。推开门,寒气劈面而来,像一堵透明的、有弹性的墙。

世界被简化了,也被丰盈了。

远处的田野,近处的屋顶,都失去了棱角,只剩下柔和起伏的、毛茸茸的弧线。

这时,扫雪便是第一桩庄严的功课。竹帚刮过地面的声音,干燥而清亮,“唰——唰——”,是冬日清晨最简洁的乐句。扫出的那条小径,是灰黑的,湿漉漉的,像大地在这张崭新白纸上,划下的第一道清醒的笔画。

雪堆在路边,是等着被塑形的。父亲会堆一个憨实的、不讲究相貌的雪人,用两颗煤球做眼睛,一截胡萝卜做鼻子。那雪人便呆呆地站着,守着院落,一天矮下去一些,直到某个暖晴的中午,悄无声息地化作一摊污浊的、认不出原形的湿迹。

那融化,是缓慢的,有始有终的,像一个心平气和的句号。

雪天里的时间,是蓬松的,是可以消磨的。

火炉上的水壶噗噗地冒着白汽,将窗玻璃晕染成一团模糊的暖光。捧着一杯烫手的茶,看本闲书,或是就对着那变幻的炉火出神,思绪也像窗外的雪,飘到很远,又缓缓落下,了无痕迹。那是一种被许可的、甚至被鼓励的“虚度”。

那时的等待,是有形的,是等一封信,等一个远归的人,等一场雪停,等屋檐下第一根冰凌“啪”地断裂,在雪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深情的坑。那等待本身,就蕴含着确切的希望与温暖的形状。

而如今,我的生活里充满了另一种“雪”。

那是电子屏幕上永不停歇的信息的雪崩,是社交软件里纷扬的、速生速朽的情绪碎片,是日程表上密密麻麻、催逼着人不停向前的黑色符号。它们也铺天盖地,也让人目不暇接,却不会覆盖什么,只会堆积,形成精神的淤泥与拥堵。

我们不再“扫雪”,我们只负责“刷新”。我们与无数人保持着一触即达的联结,却可能在那个虚拟的、喧嚣的雪夜里,感到前所未有的、彻骨的孤独。

我们害怕错过任何一条消息,任何一个热点,却坦然地、甚至被迫地,错过了四季分明的秩序,错过了一场雪的降临与消融所蕴含的、古老的隐喻。

我依然将额头抵在玻璃上,南国的夜,此刻正流淌进来。

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连成一条无声的、金色的河,迅疾地奔向某个目的地。这城市从不错过什么,它只是吞噬一切,又将一切转化为光、热与速度。

我忽然觉得,或许“错过”本身,已成了一种普遍的症候。

我们带着一副被现代文明调试得异常敏锐的感官,能捕捉千里外的哭与笑,能分析全球风云的变幻,却偏偏对窗台上第一片落叶的飘旋,对心底一丝怅惘的悄然升起,变得如此迟钝与奢侈。我们不再真正地“经历”天气,我们只查看天气APP上的图标。我们不再感受“别离”,我们只说“改天再约”。

母亲电话里描述的那场雪,此刻想必还在静静地落着,落在老屋的瓦上,落在无人的巷口,落在童年记忆的每一个褶皱里。它不为任何人停留,亦不为任何人的错过而惋惜。它只是落着,以它亘古的、优雅的笔法,在北方的大地上书写一封简短而洁净的信。这封信没有收信人,或者说,收信人是所有愿意在喧嚣中驻足一瞬,侧耳倾听那片寂静的、已然消逝的、簌簌声响的魂灵。

我错过了那场雪。但我似乎,在这遥远的、无雪的夜里,第一次听清了它那盛大而温柔的、覆盖一切的沉默。

这沉默在我体内落下,积起浅浅的一层,清冷,而干净。仿佛一种迟到的抵达,一种在错过中,才终于完成的相见。

 一条荒芜的小路在寒风中游动

一条荒芜的小路在寒风中游动。

起初,我以为那是错觉。

是冬日的枯草在风里伏低了身子,是光秃的枝条在灰白天空下颤栗的投影。可当我驻足,屏住呼吸,看那覆着薄霜的、坑洼的土径,看那两排被野茅和荆棘模糊了的边界,它确然在动。

不是整条地平移,而是像一条被遗弃的、冻僵已久的蛇,在最后的温热彻底离它而去前,凭着残存的、深入骨髓的本能,微微地,痛苦地,抽搐着身躯。

寒风是唯一的见证,也是唯一的动力。

风从北边的旷野无遮无拦地碾过来,卷起路上的浮土和细碎的冰碴,于是那路的表皮,便泛起一层灰白色的、病态的涟漪,一浪一浪,向着目力难及的尽头漾开去。

路,便在这无声的、寒冷的浪涌里,开始了它缓慢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游移。

这游动是静默的,比荒野本身更静默。

没有车轮的碾压,没有脚步的叩问,甚至没有一只雀鸟愿意在此时落下,给它一点真实的、有分量的触碰。它的静默,是吞咽了太多静默之后的那种饱胀的、沉甸甸的静默。我仿佛能听见,那静默在其内部摩擦、堆积的声音,如同深雪压断枯枝,一声闷响后,是更长久的虚无。它便背负着这巨大的静默,在风的鞭策下,匍匐前行。

它的“动”,因而显得愈发荒凉,是一种被彻底遗忘了的存在,在徒劳地证明自己尚有“存在”这回事。

我顺着它游动的方向望去。

路的远处,沉入一片迷蒙的、铅灰色的雾气里,与低垂的天穹粘滞地融为一体。看不见村庄的轮廓,望不到炊烟的信号。路旁偶有突兀的黑色树桩,是曾被伐去的生命遗下的疤,此刻像一枚枚生锈的、钉入大地的巨钉,仿佛曾试图将这条路钉死在原地,却终究失败了。

路的游动,是一种沉默的挣脱。它要挣脱这些钉,挣脱两旁疯长的、意图吞没它的记忆的荒草,挣脱自身作为“路”的、那已被废止的宿命。

它要游向哪里呢?我忽然想。

一条路,当它不再承载脚步与方向,它的终点与起点便一同失去了意义。

它的游动,或许并非为了抵达,而仅仅是为了“游动”本身,为了在这能将一切凝固的酷寒里,保持一种流动的姿态,对抗那最终将化为绝对静止的宿命。这姿态是悲壮的,也是徒劳的。

寒风不会停止,只会将它的身躯刮擦得更薄、更亮,像一柄即将在风里碎裂的、磨薄了的刀。而它依旧向前,用身躯丈量着无尽的荒芜,仿佛前方那雾霭的深处,还沉睡着它早已遗失的、关于“抵达”的古老诺言。

这情景让我心里发空,又沉沉地坠着。

我想起一些别的小路。想起童年时,雨后湿润的田埂,泥土的芬芳裹着青草气,赤脚踩上去,那柔软的陷落,是大地亲昵的回应。想起校园里,梧桐掩映的碎石子路,傍晚的阳光将枝叶的影筛得细碎,年轻的笑语将它煨得发烫。

那些路是温暖的,是有明确指向的,是联结着炊烟、书声与等待的脉管。它们静卧在那里,就是一种安稳的承诺。而眼前这一条,它的“动”,恰恰宣告了所有承诺的失效。它成了一条被抽离了意义的、赤裸的、纯粹形式上的“路”,在虚无中,练习着行进。

它的游动,也像一种搜寻。

它嶙峋的脊背擦过冻土,是否在泥土深处,探寻着早已湮没的脚印的化石?那曾是农人厚重的布鞋,是旅人沾满尘土的草履,是车轮深深浅浅的辙印。

那些重量,那些温度,那些奔向生活或逃离生活的匆匆,曾将它压实,将它照亮,赋予它存在的确证。如今,一切都被风与时间抹平。它成了一张被橡皮擦反复擦拭、直至纸面发毛、将破未破的纸。

它的游动,是这张纸在风中无望的窸窣,是对于曾经书写其上的字迹,一种无声的、固执的呼唤。

风更紧了,像冰冷的潮水,一阵猛似一阵。

小路的游动似乎变得急促了些,那灰白的涟漪变得细碎而凌乱,像一头困兽在最终力竭前焦躁的喘息。两旁的荆棘和茅草,那些曾经谦恭地退让、如今肆意侵占领地的植物,在风里发出尖锐的、嘲讽般的啸音。天空,那块巨大的、毫无表情的铅板,正沉沉地压将下来。

这条路,这条在寒冷与荒芜中独自游动的路,它能游出这个冬天吗?抑或,它的游动,本身就是这个冬天的一部分,是这无边沉寂与凝固中,一道醒目的、流动的裂痕,一种用自身缓慢的消亡来演绎的、关于“过程”的凄凉寓言?

我不再能分辨,是路在寒风中游动,还是无尽的、活着的寒风,正穿过这条死去的小路空洞的躯壳。两者似乎已互为表里,合谋上演着这出天地间最岑寂的默剧。

我感到一股寒意,不是来自风,而是从脚下这片土地,从那条游动的小路深处,蛇一般攀上我的脊骨。我站得太久了,自己也仿佛要化为一株僵立的植物,根须将要扎进这冻土,与这路的游动,达成某种永恒的相对。

终于,我转过身。将那条在寒风中游动的、荒芜的小路,留在了身后。

我知道,只要寒风不息,它的游动便不会停止。那是一种没有目的的跋涉,一种被遗忘的坚持。而我每走一步,脚下传来的,是这片土地上,其他尚且坚实、尚且温暖的道路的触感。

可我的耳中,却长久地萦绕着那一片绝对的静默里,一条路在独自游动时,所发出的、只有虚无才能听见的苍凉声响。那声响,在我离开之后,将代替我,成为那条路上,最新鲜、也最迅速被抹去的一道痕迹。

 被飞雁碰碎的那片云

是午后。我本躺在草坡上,看天。天是一种很阔的、懒懒的蓝,像一块洗得发白的、陈年的绸子,软软地铺着,没有一丝皱褶。

云不多,只有疏疏的几片,都远远的,薄薄的,仿佛是谁用最淡的银粉,不经意地洒在绸子上的几点水渍,随时要化开似的。其中有一片,就浮在离我不远的天心,形状是毫无心机的,软软的一团,边沿毛茸茸的,像是新弹好的旧棉絮,又像是从一匹沉睡的、温驯的兽身上,轻轻撕下的一缕绒毛。它白得也柔和,不是那种刺眼的亮白,倒像是从月亮边上匀下来的一点微光,幽幽的,带着些午睡的迷蒙。

它停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似乎也在这暖烘烘的秋阳里,沉入了无边的、甜美的酣梦。整个天地静极了,静得能听见阳光在草尖上流动的、细细的簌簌声,和我自己心里,那安稳的、悠长的呼吸。

一切仿佛都凝固了,被这巨大的、温柔的静谧胶着,成了一个琥珀里的、永恒的标本。

然而,它还是来了。

起初只是天际的一个小黑点,像一粒偶然闯入这无瑕绸面上的墨星。

我并未在意。可那墨星渐渐洇开,拉长,裂变成一队整齐的、移动的楔子,是雁阵。它们从北面来,向着更南的南方去。距离还远,先听到了声音。那不是嘹亮的啼鸣,而是风被剪开时,一种深沉的、坚韧的呜咽,是无数有力的翅膀,切开厚重的空气所发出的、整齐划一的、飒飒的振响。

这声音,带着一股不容分说的、长途的疲倦与决绝,一下子楔入了这片午后的宁静,将那层薄薄的、梦的釉彩,敲开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裂纹。

我的目光,不知怎的,就从那天心的、沉睡的云上,被这移动的、黑色的箭镞牢牢地吸住了。

它们飞得那样高,高得几乎要融进那懒蓝的底色里去,却又因为那份执拗的、向前的动势,显得格外分明。近了,更近了。头雁的翅尖,仿佛已经触到了那片云的下缘。

我的心,无端地紧了一紧。就在下一个瞬间,那整齐的、黑色的楔形阵列,便不偏不倚地,直直地闯入了那片云絮温柔的、毫无防备的怀抱。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那片云,依旧是那样静静的,白白的,茸茸的。雁阵,也依旧是那样稳稳的,肃肃的,向着既定的方向。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一个无心的过客,穿过了一个无梦的酣眠者,理应如此,了无痕迹。

可是,我看见了。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就在雁群的羽翼与云的绒毛接触、交错、穿过的那个刹那,那是一种无法言喻的、缓慢的碎裂。

那团完整而懵懂的棉絮,仿佛从被触碰的中心开始,有看不见的、极细微的裂纹,蛛网般无声地蔓延开来。它并没有四散崩裂,那太剧烈,太不近情理。它只是,它的“静”被碰碎了。

那凝固的、梦的姿态,被一种辽远的、行旅的“动”给搅动了。它那毛茸茸的、柔和的边缘,似乎被那风尘仆仆的气流所拂动,开始了一种极其迟缓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流散。一丝,一缕,一点点被剥离,被带走,被那黑色的箭镞犁开的气流,牵引着,拉伸出长长的、透明的薄纱。

那完整的、可把握的形态,正在我仰望的凝视里,无可奈何地变得稀薄,变得松散,变得不可名状。仿佛一个熟睡的人,被一阵遥远的钟声惊醒,虽然尚未睁眼,但那深沉的、无知的甜黑,已然褪去,一种朦胧的、微白的清醒,正从梦的核心里,丝丝缕缕地透出来。

雁阵远去了。

那黑色的、庄严的楔子,渐渐又缩成天边一串移动的默点,最终,被那无垠的蓝色吸吮得干干净净。呜咽般的振翅声也听不见了,仿佛刚才那一切,不过是我的一个怔忡,一个眨眼间的幻觉。

然而,那片云,终究是不一样了。

它不再是最初那朵完整的、恬静的、可以安然入画的云了。它松散地悬在那里,形状变得有些惘然,有些不知所措。被雁翼犁开的地方,留下了一道长长的、淡淡的、几乎透明的航迹,像一道无形的伤口,又像一条指引向虚无的路。它边缘的绒毛,还在继续一种慢得令人心慌的飘散,向着虚空,向着四面八方,不情愿,却又无力挽留。

阳光穿过它变得稀薄的身体,似乎也失去了原先那种朦胧的、梦的光泽,变得有些晃眼,有些苍白了。

我忽然想起些什么。是丁。我忽然觉得,那片被碰碎的云,或许就是我自身的一部分,一种我长久以来赖以栖息、用以确认自身安宁的、内在的形态。而那远行的雁阵,是时光,是机遇,是生命中那些不由分说、呼啸而过的力量,是“必须前行”的、铁一般的律令。

我们原都以为自己是一片自足的、宁静的云,可以安然地停泊在某一片属意的天空,做着悠长的、不被打扰的梦。我们珍视自己的完整,自己的浑圆,自己那茸茸的、温柔的边缘。我们恐惧碎裂,恐惧流散,恐惧变得稀薄而不可辨认。

可是,雁阵总要飞来。

它们从不为任何一片云的梦境而改变航向。它们携带着远方的风雨,季节的号令,以及自身不可抗拒的、南来北往的命运。它们穿过我们,并非出于恶意,也并非出于特意,那只是它们漫长旅途中,一次偶然的、必然的、无心的交错。而这交错,对我们而言,便是一场无声的、内在的地动山摇。

被碰碎之后,那片云会怎样呢?它会慢慢消散,化入那无边的蔚蓝,仿佛从未存在过么?还是会与其他的水汽、其他的流云,在不可知的高空,重新相遇,重新凝结,成为另一片形状迥异的、承载着不同风霜的云?它还能找回最初那份浑然无知、甜睡不醒的宁静么?

我不知道。雁阵已杳,天空复归于一种更为深沉的寂静。但那寂静,已不再是起初那饱满的、充盈的静,而是一种空旷的、失神之后的静。

我依旧躺在草坡上,阳光依旧暖着,草尖依旧簌簌地响。可我知道,有些什么,已经被永远地改变了。在我心里,或许也在那一片茫然漂泊着的、稀薄的云影里。

那碰碎云的,是雁。那碰碎我的,又是什么呢?是匆匆的流光,是不辞而别的故人,是昨夜读到的一句怵然惊心的诗,还是我自己心中,那从未止息过的、对远方的渴望与对安定的依恋之间,永恒的撕扯?

我闭上眼,不再去看那片正在消逝的云。但我却能感到,那雁阵划过气流的长长的叹息,那云絮被无声撕裂的、冰凉的触感,正从高远的、不可及的天心,一丝丝,一缕缕,缓慢地,降落下来,落在我温热的眼睑上,落在我不再平静的心湖里,泛起一圈圈无声的、无尽的涟漪。

 西山口的唢呐吹乱腊月的风

唢呐便从这山口里冲出来了。像一头被关了一年的困兽,撞开腊月厚重的门,在结了霜的、脆生生的空气里,打着旋儿,翻着跟斗。

那声音是带了钩子的,钝钝的,却有一种不容分说的蛮力,一下子钩住你的耳,你的心,然后猛地一拽,你的魂灵仿佛也跟着出了窍,飘飘忽忽地,被那声音卷着,滚进了西山口那一片苍茫的、皱巴巴的、冻硬了的黄土塬上。

风是腊月的风,是西伯利亚寒流一路剐蹭着戈壁与荒原,最后剩下的一把骨头渣子,硬,且干冷。

它们原本是列着队,有纹有路地刮着,像无数把无形的锉刀,耐心地打磨着山梁的棱角,削薄着日头那点可怜的热气。可这唢呐一来,风就乱了。那呜哩哇啦的调子,不按任何章程,高上去时,能刺破灰瓷碗似的天;低下来时,又沉进沟壑的皱褶里,与冰冻的泉水一道呜咽。

风被这声音一搅,便不再是整齐的锉刀,而成了一团慌乱的、打着喷嚏的旋涡。

它们揪扯着枯草,扬起细如面粉的尘,让那声音的轨迹变得可见,看哪,那一缕颤巍巍的、螺旋上升的,是尖利的“咪”字;那一片打着滚、贴着地皮扫过去的,是呜咽的“喇”字。

风与唢呐,一个有形而无魂,一个有魂而无形,此刻在这山口扭打、撕扯、交融,把个腊月的秩序,搅得七零八落。

吹唢呐的人,是个影子。

远远地,蹲在向阳的那面坡坎下,像一颗被岁月遗忘的、风干了的土豆。他整个人蜷在那件分不清是灰是蓝、油光发亮的棉袄里,只有一双骨节粗大、冻得开裂的手,在唢呐的杆与碗上,灵活地、近乎狰狞地移动着。

脸是看不见的,全埋在那只巨大的、黄灿灿的铜碗后面。那铜碗,此刻成了另一轮太阳,一轮只属于声音的、滚烫的、挣扎的太阳。他吹的调,是秦腔的魂,却又不是台上那些披红挂绿、有板有眼的唱念做打。

那是秦腔被烈日晒脱了水,被北风抽干了脂,剩下的一把骨头,一副筋肉嶙峋的骨架。是《周仁回府》里那口吐不出的冤,是《斩单童》里那声喝不完的烈,是《窦娥冤》里那场下不白的雪。可从他这里吹出来,冤屈不再申诉,刚烈不再咆哮,飞雪也不再控诉。

它们全被这腊月的风和这嘶哑的铜腔,磨去了一切具体的形状,只剩下一种原始的、本能的、关于生存的呐喊。

那声音里,有这片土地被犁铧深深划开的痛楚,有庄稼在夏日毒日头下蔫萎时的叹息,有窑洞里女人生产时压抑的嘶喊,有送葬的队伍前,那漫天飞舞的、圆圆的纸钱。

我听着,脚下的路忘了走。

只觉得那声音不是钻进耳朵,而是变成了一根冰冷的、坚韧的线,从我的天灵盖穿入,顺着脊梁骨,一路蜿蜒而下,将我的五脏六腑都串了起来,然后猛地一抽紧。

心,便成了一个被线拴住的秤砣,沉沉地坠着,随着那调子的起伏,在腔子里无助地晃荡、碰撞。一股热气,却莫名地从丹田里升起来,与那冰冷的坠感对抗着,在喉咙口淤积,哽着,吐不出,也咽不下。

腊月的西山口,本是一幅木刻版画。

天是吝啬的灰白,山是沉默的土黄,衰草是僵硬的褐,几棵落光了叶子的树,是炭条草草勾勒的、张牙舞爪的线。色彩是稀缺的,声音更是禁忌。一切都收敛着,凝固着,在严寒里保持一种最低限度的、脆弱的平衡。可这支唢呐,偏偏是这幅版画上,一滴滚烫的、不管不顾的、浓稠的红。

它滴下来,不按照任何已有的轮廓,恣意地流淌、洇开,烫穿了那层灰白的、土黄的、褐色的寂静,露出底下土地原本的、炽热的、甚至带着血腥气的底色来。它破坏了这幅画的“完整”,却让它骤然有了呼吸,有了心跳,有了痛感。

忽然,那持续攀高的、仿佛要挣断什么的一缕长音,“嘎”地一声,断了。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弓弦,毫无预兆地崩裂。余下的,只有风。是那被“吹乱”之后,尚未找到新秩序的风,茫然地、空空地,从山口掠过,拂过吹唢呐人花白的鬓角,拂过我僵立的身躯,拂过这无声无息、却又仿佛处处回荡着方才那惊心动魄之声的旷野。

那影子般的人,缓缓放下了唢呐,将它横在膝上,用袖口慢慢地、仔细地擦拭着那黄铜的碗。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依旧没有向这边看一眼,便佝偻着背,沿着一条只有山羊才认得的小径,一步一步,挪进了更深的、被山影吞没的沟壑里去。他带走了那轮“声音的太阳”,腊月那轮真实的、有气无力的白日头,便又冷冷地挂回原来的位置。

风,在经过一阵短暂的、失魂落魄的游荡后,似乎也渐渐忆起了自己原本的方向与节奏,重新开始它那单调而宏大的、打磨一切的吹刮。

天地复归那幅木刻版画,甚至比先前更静,更冷,更硬。仿佛刚才那搅动一切、烫穿一切的唢呐与风,只是一场被冻僵了的幻觉。

可我胸腔里,那被无形的线抽紧的、晃荡的秤砣,却迟迟没有落下。它悬在那里,成了这腊月西山口,除了风声之外,唯一的、巨大的回响。

 拾荒的女人刈了一篮子黄昏

她弯下腰的时候,黄昏正从西天缓缓倾倒下来,泼了半壁天空的赭红与锈金,泼在她佝偻的脊背上,那件辨不出本色的旧衣便也成了一件镶着金边的袈裟。她手里的铁钩,是钝的,划过水泥地的声音,嘶啦,像撕开一道不易察觉的口子。

她不是在捡拾,是在收割。收割这城市遗落的、无人认领的、业已死去的丰年。

篮子已经很沉了。

最底下,是些压瘪的铝罐,空空的躯壳里还囚着白日最后一缕燥热。

几个墨绿色的啤酒瓶横躺着,瓶口对着将逝的天光,哑然无声,仿佛被拔去了舌头的歌者。一叠旧报纸,字迹被雨水与泥泰泡得浮肿、漫漶,那些曾经喧嚷的头条新闻,此刻只是柔软的、吸饱了暮色的纤维。还有断了臂的塑料娃娃,一只纽扣眼睛死死地瞪着;几枚生锈的螺丝,固执地保持着拧紧什么的姿态;一张明信片,背面是模糊的钢笔字,只能看清开头“亲爱的”,和末尾一团化开的墨迹,像一声来不及叹完的气。这便是她的庄稼,从柏油路的裂缝、垃圾桶的唇边、橱窗下的阴影里,一穗一穗,被她粗糙的手指刈下。

她的篮子,盛着整整一个白日代谢下来的、温热的废墟。

风起来了,是从巷子深处流出来的,带着隔夜的馊味和谁家炝锅的油烟。

这风有颜色,是那种灰扑扑的、沉底的色调,拂过她的脸颊,那脸上沟壑的走向,竟与脚下这片街区的阡陌有几分暗合。

她熟悉这里的每一道褶皱,如同农人熟悉自己的田亩。那个总溢出奶茶杯的转角,是她的“甜水洼”;报刊亭旁常常飘落彩票废票的地方,是她看天吃饭的“薄田”;而那家总是紧闭的精品店门口,光滑的大理石阶上,偶尔会有一两张被遗弃的、印着唇印的纸巾,或是半截褪了色的绸带,那是她意外的、带着香水味的“收成”。

她的目光犁过地面,专注而平静,那是一种古老的、与土地对视的神情。她与这城市的关系,不是寄居,不是对抗,而是一种沉默的共生,像苔藓与阴湿的墙角。

天光又暗下去一重。赭红褪成了淤紫,锈金化作了沉沉的铅灰。路灯还未醒来,这明暗交替的时分,万物都在失去清晰的轮廓,变得暧昧而柔和。

她篮子里的物事,也在这昏茫中失去了各自的“身份”,融为一片混沌的、有质感的阴影。铝罐不再仅仅是铝罐,它圆润的弧度吸收着天光,像一枚神秘的、不再流通的币;玻璃瓶的墨绿深处,仿佛漾着看不见的、幽暗的湖水;那团报纸,则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疲惫的灰鸽子。

这一刻,这些被遗弃的、无用的零件,脱离了它们被定义的功能与过往,仅仅作为“物”自身,存在于这只缓缓移动的竹篮里,存在于女人沉稳的臂弯中,获得了一种短暂的、静谧的庄严。

它们被“拾”起,因而从彻底的湮灭中被暂时赦免,在这悬垂的暮色里,做最后一次沉默的陈列。

她直了直腰,向着城市更深处的巷口望去。那里的光景,与她身后的来时路已然不同。霓虹开始初初地、试探性地闪烁,像从沉睡中渐次睁开的、欲望的眼睛。橱窗里的模特换上另一种冷漠的精致,车辆的河流开始涌动焦灼的灯影。那边的世界,正忙于分娩出一个喧嚣的夜。而她的背后,白日刚刚彻底咽气,留下一片可供她从容收割的、广阔的寂静。

她站在这条明与暗、新与旧、亢奋与疲惫的疆界上,像一个被遗忘的哨兵。她并不急于走向任何一边,只是静静地,用这满篮的、尚存着白日余温的“收获”,称量着这交替的重量。晚风更凉了,灌进她宽大的衣摆,那衣裳微微鼓荡,像一面看不清徽记的、疲软的旗。

她终于转过身,将扁担的一头换到另一个似乎更能承重的肩膀。

竹篮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里面的物件发出沉闷而零碎的磕碰声,叮咣哗啦,不成韵律,却奇异地应和着她缓慢的、笃定的步子。

这声音,是这片暮色里唯一在移动的、活着的节奏。她向前走去,不是走向霓虹,也不是退回黑暗,而是沿着一条看不见的、属于她自己的田垄,走向一天劳作尾声的归途。

她的身影,连同那满篮沉甸甸的、被刈下的黄昏,一起,慢慢地,熔进那比夜色更浓、比记忆更沉的街头深处,终于再也分辨不出了。只有那铁钩划过地面的、嘶啦的余韵,还隐约可闻,仿佛大地本身,在薄暮中发出的一声悠长而沙哑的叹息。

 搂着霜月熟睡的男人

月光是流不动的霜,是凝住的、脆生生的光。

它透过那扇从不拉严的旧木窗棂,斜斜地切进来,不偏不倚,恰好横在他枕边的空处。那光冷冷的,静静的,却又沉甸甸的,像一匹从九天银河里扯下来的素练,带着遥不可及的寒意,铺满了半张床。

夜,便在这光与影的分界线上,被裁成了两半,一半是人间烟火的、暖昧的昏黑,一半是天上来的、清绝的皎洁。

他便睡在这交界处,侧着身,蜷着,一只手臂微微向前伸着,虚虚地环着那片月光,像是搂着一个无形的人,又像是怕惊扰了这片好不容易才落下的宁静。他的呼吸,很轻,很缓,是深秋潭水底那种几乎不流动的、幽微的涟漪。

夜风偶尔路过,窗纸“噗”地一声,那霜月的光仿佛也跟着颤抖了一下,在他脸上、颈上,漾开一圈极淡的、水波似的影。而他,只是更深地陷在梦里,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他搂着的,哪里是今夜这一捧薄薄的月华呢。

那是许多许多年前,故乡溪水里的碎银子。夏夜,水是温的,月光是凉的,赤脚踏进去,哗啦啦一阵,满溪的光都被踩碎了,亮晶晶地溅起来,又叮叮咚咚地落回去,流向下一个水潭,下一个孩子的脚丫。

他搂着的,是田埂上疯跑时,那如水的月光追着他跑,他跑得快,月光也流得快,最后分不清是他在月光里跑,还是月光托着他飞。是母亲在昏黄的油灯下补衣,一抬头,看见窗外的满月,轻轻叹一口气,那叹息也仿佛染了月色,凉丝丝地飘过来。

后来,他长大了,月光也跟着他走。

是离家的前夜,瘦成一钩的下弦月,锋利得像把镰刀,悬在村口老槐树的枯枝上,割着他的目光。是异乡码头铁灰色的天幕下,那轮被水汽晕开、毛茸茸的、怎么也看不清轮廓的月,像一滴化不开的浓愁。是无数个不眠的夜里,月光从工棚的缝隙漏进来,成了一把把明晃晃的、戳在地上的小刀子,他就在这些刀子的缝隙里辗转,听着远处的汽笛,想着明天。

他蜷缩的姿态,是一种退守,一种对庞大黑夜无声的、温柔的抵抗。

夜是墨,是宇宙这口深井里化不开的、浓稠的寂灭。万物都在被它浸泡,被它消化。白日里张牙舞爪的楼厦,此刻都成了蹲伏的、臃肿的巨兽,轮廓模糊,气息奄奄。

街道是干涸的、僵死的河床,偶有车灯扫过,也不过是濒死鱼肚上最后一道反光。而他,就睡在这片无边无际的、液态的黑暗中央。他蜷着,用后背弓起一个孤独的、小小的弧度,便在这墨色里,硬生生隔出一个“人”的形状来。他的体温,从被褥里散发出来,是这沉沉死水里,唯一一口活的气息,一个固执的、温热的泉眼。

那搂着月光的姿势,便成了一种仪式,一种确认,我在这里,我是一个有温度、有形状的、能“搂住”些什么的人。

黑暗想吞噬他,他便用呼吸的节奏,用梦的呓语,用这具躯体所保有的、最后一点柔软的温热,在黑暗的腹地,开凿出一个仅容一人的、光的巢穴。他不是在索取温暖,他自己,便是这无边寒夜里,最后一点微弱的、自我燃烧的温暖之源。

夜愈是广大,愈是沉寂,他这蜷缩的姿态,就愈显得悲壮,也愈显得温柔。像一颗投入深海的、固执地发着微光的种子。

于是,夜便不再是单向的侵袭与包裹。

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一种奇异的交换正在发生,静默,而庄严。他给予月光以“形态”与“温度”。月光本是“无”,是虚的,是冷的,是宇宙间一缕无家可归的、清寂的魂魄。是他,用那只虚拢着的手臂,给了它一个“被怀抱”的形态;是他温热的呼吸,拂在那片清辉上,仿佛在替它取暖,将它从“天上”的绝对孤绝,拉入“人间”这有限却温情的羁绊里。

他在睡梦中,不自知地,完成了对神性的、最朴素的一次“挽留”。而月光,回赠他以“澄明”与“重量”。他白日里那具被生计、被言语、被无尽琐事磨损得粗糙而麻木的躯体,此刻被这霜气洗净了。

月光如水,流过他眼角的细纹,那纹路里藏着的尘埃与疲倦,便被冲刷得淡了些;流过他微张的、干燥的唇,那里白日里或许说过许多不由衷的话,此刻也被浸润得柔和、沉默。

那清辉是有重量的,压在他身上,不是压迫,是一种沉实的抚慰,像一只巨大而冰凉的手,将他白日里被风吹得飘摇、散乱的魂魄,一点点地按回躯壳里,按得妥帖,安稳。他在梦里,大概也觉得身子沉沉的,不是疲惫,是一种被大地、被某种更恒久之物“承认”并“接纳”了的沉实感。他汲取着月光的“清”来涤荡自己,月光则借由他的“梦”与“体温”,获得了一刹那尘世的、可触的“在”。

忽然,远处传来一声鸡鸣。那声音是粗糙的,沙哑的,像一块钝石,猛地划破了这匹光滑如镜的、银灰色的绸子。

窗外的天色,不再是纯粹的墨黑,而是在东边,透出一种沉郁的、鸭蛋青似的、浑浊的亮。霜月的光,便在这一刹那,起了变化。先前那清绝的、脆生生的质感,开始融化,变得稀薄,变得柔软,像一块渐渐化开的、不舍得消失的糖。

它不再那么“锋利”地横陈着,而是晕开,淡去,与屋内渐次浮起的、属于黎明的灰白色光线,开始缓慢地交融。

他似乎也在这光线的转换里,抵达了梦的彼岸,或是起点。那一直微蹙着的眉心,不知何时,竟悄悄地松开了。

那搂着月光的手臂,也似乎卸了力,从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守护的姿势,变成一种全然放松的、舒展的姿态。他的呼吸,愈发地深,愈发地匀,胸膛缓缓地起伏,像退潮后,终于宁静下来的、温热的海滩。有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在他嘴角漾开。那不是笑,至少不是清醒时那种有明确指向的笑。那是梦的涟漪,是灵魂在某个不可知的秘境中,与一片皎洁的湖泊,或是一缕熟稔的炊烟,猝然相遇时,心满意足的叹息,凝固在唇边。

他不再“搂着”了。他“拥有”过了。或者说,他与那霜月,在黑夜最深的腹地,完成了一次寂静的融合,而后又各自完整地分离。

天光,终于大亮。最后一丝如霜的月华,像一声听不见的叹息,彻底隐没在漫涌进来的、市井的晨光里。街道开始苏醒,传来送奶车叮叮当当的铃声,以及早起者清喉咙的、浑浊的声响。一切如昨,一切如常。

他还在睡着,姿势很沉,很安恬。枕边,昨夜月光流连过的地方,空空如也,只剩下一片被枕巾的褶皱勾勒出的、寻常的阴影。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但若你靠近些,看他的脸,看那眉宇间舒展的、未被白日尘埃沾染的平静,你或许会相信,那清绝的、带着霜气的月光,并没有消失。

它只是被他,在无人知晓的梦里,静静地,暖暖地,搂成了自己骨头里,一小片不会融化的、澄澈的安眠。

2025.12.09-2025.1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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