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涂延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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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3/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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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盘七十二歌诀-三

三、

霍巴特号轻巡洋舰本是直接回澳大利亚的,张厨师等幸存者都想去台湾,不愿就近到舟山群岛。童洪宾对去留本不在意,但小谢临终嘱托让他牢牢记在心上,便一心奔台湾。

斯科特刚学会说中文“师父”,看出师父的意愿,便缠着舰长哈林顿:你要把我师父送台湾去。哈林顿舰长请示澳大利亚海军司令部,英联邦澳大利亚人也正想彰显义举,于是开往台湾基隆港。

澳大利亚记者、国民党中央日报、香港、美国等媒体早早来到基隆港等候。哈林顿舰长讲述救人过程,张厨师等幸存者回顾沉船经过,说如今一无所有、损失惨重。童洪宾不喜张扬,面对记者提问只低调应承几句。经此劫难,他无分文损失,反倒有小谢留下的一百根小黄鱼金条。记者们的闪光灯咔擦咔嚓响着……

喧闹过后,幸存者聚到一处,大家身无分文,怒火喷发,多数人主张找船东联众公司索赔。斯科特要走了,留下联系方式给童洪宾,请师父落脚安定后务必去信,然后恋恋不舍回到军舰上。船东台湾联众的柴老板把幸存者安顿在台北一家旅馆,答复说平安轮有保险,遇难者、幸存者都会有补偿赔付。

第二天上午,报纸上全是沉船消息,报道说:死亡人数至少上千,很多人无票上船,更难查询。童洪宾看到自己的照片,报上写着“南京客商童洪宾先生财产损失巨大”。他内心嘀咕:这话自己从没说过,这是哪儿跟哪儿。常姨太丈夫没了,携带的珠宝古玩沉入大海,才是真正的损失巨大。

一辆军用吉普车来到幸存者旅馆,把葛雷中校拽走。常姨太喊道:“葛雷你还回来吗?”葛雷说:“我一定会回来找你,放心吧。”见此情形,几个领头的幸存者说:“大家一定要团结,损失必须赔偿。咱们是共患难的人,要多帮衬。”

这天下午,又一辆吉普车停在旅馆门口,下来两人。其中一个童洪宾认得,是文忠谷的随从。那人看到童洪宾说:“童先生,我是张青山,咱们在火车上见过。”童洪宾说:“小张,幸会幸会。”小张说:“文长官在报上看到您获救,派我来接您去叙旧。跟我走吧。”童洪宾说:“好吧,不过要快去快回。我们这儿的人同是落难的,还要找船东讨说法。”说罢向大家拱拱手,去了。

常姨太见状问张厨师:“童先生是什么人?还有军车接他。”张厨师说:“童先生是天津道德武学社副馆主,还是我们一贯道南京的副堂主。童先生朋友多,军统的、当警察的都有。我还想拜他为师,学点防身功夫。”常姨太潸然泪下:“认识的人都走了,这世道让我一个孤女子可怎么活?”

台北草山脚下,一座日式小楼里,文忠谷和童洪宾闲谈。

东拉西扯一通,童洪宾渐渐感到文忠谷话里的寒意。文忠谷非常关心小丁的事,每个环节都问得很细。童洪宾晓得言多必失,自然没提小丁用军用背包装金条的事,共党小谢的事更是一丝未露。

文忠谷聊了半天,疑惑道:“小丁为啥要假冒记者帮那个宪兵军官?小丁是远征军不假,去过印度缅甸,但不是第五军的。他编瞎话说什么葛云中校救了他,很奇怪。”

童洪宾一听便明白,文忠谷定是上午问过葛雷了,金条沉海,国府在查找缘由。

童洪宾生性厚道,不喜搬弄是非,也恪守为死者讳的常理,便说:“小丁见到常姨太就两眼放光,冒充记者显得有文化有地位,说野人山被救那是抗日英雄的壮举。你说是不是?”他故意往风花雪月上引。

文忠谷一听乐了,打趣道:“童兄,你是不是也喜欢那常姨太?常老板可是死了,您和常姨太这次共患难。要不要兄弟拉你一把,加入我们团体?就凭你这身武艺、这些人脉,弄个中校没问题。怎么样,来帮帮兄弟?你有了国府情报官的身份,衣食有着落,哪个美女不喜欢?”

童洪宾脸一红,说:“别调侃我这半大老头了。打日本人我愿意,让干啥都行;你这和国人斗的皇差我干不来。美女嘛,你嫂子在大陆还好,我没心思想别的。”

文忠谷说:“我就知道你心软,对国人下不了手。就喜欢教个徒弟、给人推拿正骨治病,这些我帮不上忙。不过我们的工作也很有乐趣,你没体会过,有机会一定带你开开眼。老乔现在是御林军总教头,想巴结他的人多着呢。等会儿派车送你过去和他聊聊。”

顿了顿,又说:“嫂子嘛,那是您家事,小弟不多言。兄弟就劝你一句:人生得意须尽欢,秀色可餐,不餐白不餐。”

一想到婀娜多姿的常姨太,童洪宾内心小鹿乱撞。

文忠谷是知道童洪宾家事的。他妻子是护士,洋派做派与老婆婆合不来,家中七姑八姨搅和,童洪宾是孝子,与妻子关系冷淡。前不久儿子夭折,妻子埋怨他常不着家,闹得更僵了。

童洪宾说:“等会儿你还是送我回旅馆吧。大家一起落难,虽然我没损失,可让我不管别人,心里过不去。”

文忠谷说:“哥呀,你真是实诚人,太顾面子了。往后你吃什么喝什么?在哪儿落脚?你不愿加入我们团体,总得有个饭碗吧?那个船东联众公司,买的保险不靠谱,肯定被骗了。几个老板身家就那么点,这回是栽了。遇难幸存者赔不了多少。你还是管管自己吧,兄弟替你做主了。”

说罢,他摇起电话:“转警备司令部乔云流总教官……乔兄,童洪宾在我这儿呢……您打电话去旅馆他不在……好,我叫小张送他去你那....”

去乔云流那里的路上,童洪宾心情不错。想到乔云流在报上看到自己的消息,立刻就来联络,颇有他乡遇故知之感。心里一暖,便有了心情看台北的风景。

童洪宾觉得日本人占了台湾五十来年,也没搞出什么名堂,整个台北市很少见二层以上楼房,更没有色彩鲜亮的小楼,到处是灰扑扑的日本式木房子,和上海、天津不能比,和郁郁葱葱的南京也差得远。

开车的小张很健谈:“日本统治时期,日本人在台湾自视高人一等,拿中国人当二等人。这世道,还是要自强。个人要自强,民族也要自强。您说是吗,童先生?”

童洪宾点头:“言之有理。”

从小张口中,童洪宾得知了小丁的消息。

小张说:“小丁是我的患难兄弟。我们一起在印度受训,一起从缅甸打回国,又一起加入了军统。小丁在远征军时是个热血青年,重庆大轰炸后只剩他和他老娘。战后他母亲回镇江桃花坞老家,不久染上肺炎。药太贵,他筹不到钱。正巧查抄一个汉奸的家,搞到几只盘尼西林,药确实有效,母亲见好。这事也是在文忠谷默许下做的。可惜后来再没机会搞到盘尼西林,他母亲没多久就去了。”

“抓贪腐的事,让小丁看到权贵们五子登科的丑行比比皆是。他耳濡目染,一头钻到钱眼里出不来了。文忠谷也拿他很伤脑筋,一个热血青年,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小张顿了顿:“作为患难兄弟,我很理解他。我想给他搞个衣冠冢,估计大陆是回不去了,我的父母兄弟姐妹也都在那边……”。

乔云流的热情款待,深深感动了童洪宾。饭后,乔云流开车把他送回幸存者旅馆。

躺在床上的童洪宾,久久不能平静。

当年八极拳传人乔云流和自己相识,两人非常投缘。乔云流恨不得把脑袋掰开,让他看看八极拳的奥妙;童洪宾也把八卦掌的所知倾囊相告。

抗战中,乔云流从军校起步,连长、营长,一直干到团长。一次战役中受伤被俘,没多久自己从鬼子据点打了出来。原部队散了,军统邀他在敌后搞行动,乔云流的身手为他赢得了军统“天字第一号杀手”的名头。

吃饭时,乔云流跟他说,现在台湾是陈诚主政。国民党在大陆对不起民众,辞公说他们准备搞土改,做一些对民众有利的事。

乔云流说这话时自信满满,情绪也感染了童洪宾。

乔云流如今是炙手可热的人物,却仍像当年老弟兄一样待他,设身处地替他着想,替他联系工作,说话做事都让人舒服。

童洪宾想:从鬼子那里逃出来,落难时见朋友,没有卑躬屈膝;走运时见兄弟,还是一如既往。这份人格,他佩服。

既来之则安之吧。这个小岛上,也许有奔头呢。

一阵咚咚的敲门声,唤醒了思绪中的童洪宾。客房门外一个悦耳的男中音传来:“童先生在吗?”童洪宾打开房门说:“我姓童,您是哪位?”眼前的人,一副职员的模样,浓浓的台湾口音。

来人自我介绍道:“我姓郑,叫郑宝来,是小谢的朋友。看到报上您的照片,想来拜访一下。”童洪宾眼前一亮——自己很想了解小谢的身世,就连他的全名自己还不知道呢。他一直在思考着小谢留下的100根小黄鱼金条应该如何处置,是给他的同事用来完成解放台湾的心愿,还是通过乔云流交给国民党?在这样的乱世,童洪宾觉得这是国家的财产,用于民众的服务才是正道。自己到了台湾这陌生的地方要生存,也确实要用钱,内心曾有过自己留着用的念头。可是转念想起云盘七十二歌诀里的因果厚德诀,还有师父程有龙教育的话语:厚德载物,一笔横财只能给有德的人享用……是自己的,别人拿不去;不是自己的,拿了也无福享受。这成了他的信条。

二人交谈间,童洪宾得知郑宝来在华晟药店上班,是地道的台湾人;小谢也是本土台湾人,叫谢自忠,家住高雄。郑宝来非常关心小谢临终的事,一个劲地问小谢留下了什么、有什么托付没有。

童洪宾很纠结:在大陆,国民党搞得一塌糊涂,但是乔云流、文忠谷他们的言行,给了他很深的影响。这帮人会不会置之死地而后生呢?对共产党他也了解一些,抗日根据地他也走马观花地去看过,觉得情形还不错。他想观察一下再说,于是就讲小谢在船上和他简单谈了几句,沉船后就没有了消息。

郑宝来不晓得是看出了童洪宾的心思,还是喜欢讲述自己的理念,滔滔不绝地讲述着。期间,常姨太拎着个水壶来敲过门,一看屋内有人就退了回去。童洪宾是个心细的人,担心有什么不妥——毕竟这是国民党的天下,而郑宝来是共党。他立刻出门一看,常姨太说:“我想给您送壶开水,您酒喝得不少。”童洪宾说:“常夫人,多谢啦。”常姨太说:“童先生,我姓沈,叫沈琳。以后请叫我沈琳好吗?开水给您,您有客人,打扰了。”说完就袅袅婷婷地走了。

回到房间,郑宝来问:“来人是谁啊?”童洪宾说:“船上的幸存者,大家互相照应呢。”郑宝来继续讲起来。童洪宾感到他对于日本人的统治深恶痛绝,对于国民党刚到台湾就横征暴敛也是痛恨不已。他说:“我们台湾人的出头天,就要在杨先生这样的共产党人领导下才能实现。”

童洪宾问:“什么杨先生?”郑宝来说:“你认识他的,他是参加过红军长征的老共产党员了,台湾一光复他就回来过几次,他是我们台湾人的骄傲。他对你评价很高,说你是爱国者,只是不喜欢党派之争。”

童洪宾笑道:“中国人不打中国人,跟外人斗才是真本事。”

郑宝来点点头,声音压低了些,目光却更亮:“童先生,您说得对。但跟外人斗、跟不公的世道斗,也要讲究方法。古人说得好‘策之而知得失之计,作之而知动静之理,角之而知有余不足之处’。意思就是,仔细研判才能明白得失关键,主动试探才能摸清对方规律,实际较量才能发现自己的不足。我们这些年对抗日本、观察国民党,就是这样一个过程。如今看透了,国民党表面势众,内里早已失尽人心。敌虽众,可使无斗;胜可为也。只要方法对、道路对,胜利是可以争取来的。”

童洪宾听得心中微震。郑宝来最后说:“童先生,我信我认准的道理,但绝不强加于人,以你能接受为界限。我盼望我们大家能过上好日子,国民党的方法不行,他们学美国人那一套,肯定搞不好。我觉得不管是美国人那一套,还是苏联人那一套,都不一定适合咱们中国,水土不服呀。中国人要走一条自己的路出来。您有空可以到我们华晟药店坐坐,您想见杨先生的话,我可以帮你约他,他很忙呢。”

送走郑宝来,童洪宾心下思量:同是共产党人,郑宝来连美苏两强都不盲从,他说的那般通透的谋事话语,和对苏联推崇备至的小谢不同,只觉他比小谢更有独到见解。

时光流水一样地淌过去,一晃两个多月了。童洪宾在乔云流举荐下在台湾师范大学教导国术,闲暇时光也到一家诊疗所给人推拿正骨看病,他很喜欢这样的生活。

每天早晨上班他都要经过台北延平北路,在路上街对面有个波丽露西餐厅。一对男女经常出现在餐厅靠窗边的座位上,男人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女的十八九岁、乌黑齐耳的短发、圆圆的脸白皙的肤色,一双杏眼偶尔向窗外一瞥,令人感到如秋水如寒星像宝珠。童洪宾想起了平津街头大鼓书艺人的唱词:如同白水银里面养着两丸黑水银,就那么一顾一看,就连远远的街对面的人,都觉得这美女看到我了,而那男人不是别人正是化名杨先生、杨主任的 ,钱晓材。

童洪宾是练过明目功的人,自然视力极佳。他不清楚钱晓材是否能看到他。他听同事们说波丽露西餐厅是台北最高档的西餐厅,那里的牛排口味绝佳,价格昂贵。

当第一天看到钱晓材在里面惬意地吃着牛排的时候,他曾想过街和他聊聊,甚至想把那100根小黄鱼金条和密码本给他。但是想到乔云流讲的国民党想尽心尽力地把台湾经营好,就犹豫了没过去。

当第二天早上看到了钱晓材还在那里吃早点,他不免有些好奇了,他知道地下人工作人员都有身份掩护,逢场作戏在所难免,可是第三天,第四天....半个多月过去了,依旧看到的是开心的钱晓材,和那娇媚可爱的美女出现在那个西餐厅,看到这些,童洪宾转交密码本和100根金条的想法降到了冰点。

小谢、郑宝来对钱晓材推崇备至,他们觉得跟着经历过二万五千里长征的钱晓材干,很有奔头。想起平安轮上,小谢身上背着大笔的黄金,却嚼着冷馒头的情形,再看看如今的钱晓材,童洪宾替小谢感到不平。

童洪宾待人接物深受《云盘七十二歌诀》影响,师父口授天道承负歌诀时说“你师爷常说,种下什么因,就会吃下什么果,对于一个人,一个家,甚至一个国都一样”。他有一丝感觉,文忠谷乔云流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钱晓材这样下去会出事。

 民国38年(1949)4月6日中午,乔云流打电话约童洪宾,说尹氏八卦掌的传人宫宝斋到台湾了,一起去有名的山水亭餐厅大家聚聚。

童洪宾下午早早就向学校告了假。他是一个很注意自己形象的人,作为程派传人不能跌了份儿。想当年,在京城尹派八卦掌多传授给王公贵族一类人物,程派八卦掌多在北京城南一带教拳,深受民间百姓的喜好。两家风格不同,但是艺出同根,相互之间实际上也在暗暗地较着劲。

 童洪宾来到一家理发店,他要把自己捣饬捣饬。理发的老伯一口台湾闽南腔特喜欢聊天,说你们大陆来的人不久就会回去的呢。童洪宾不解地问“为什么呢”老伯说“没听到广播上讲,大街上报童吆喝,张文白先生他们去北平和中共谈判了,签订了协议就不打仗了,李代总统是主张和平的人,不打仗了你们这些外省人肯定很多要回去的”。

正说着就听到外边人声鼎沸,有不少的学生们喊着“要民主、要自由、反内战、反饥饿”的口号,还有的学生边走边唱着“你是灯塔照亮黎明前的黑暗,你是舵手....”理发老伯说看台大台师大的学生们去台北警察总局要说法去了。

理完了发,童洪宾一路打听着向山水亭餐厅而去。刚到警察总局广场前就看到黑压压一大群人在聚会,一个人拿着喇叭慷慨激昂地演讲,这时听见旁边一个学生说“洪先生讲得太有道理了,国民党在大陆,就剩半壁江山了,腐败透顶,江南是守不住的,只有向中共投降,不投降就会被消灭。另一个学生说不投降,就要按照中共的方案处理战犯废除法统走社会主义的道路喽....。

童洪宾继续向前走去,在一个拐角处看到文忠谷的部下张青山正盯视着演讲的洪先生。童洪宾和他一照面说,小张,你也在这呢。小张神情沮丧地说了句“童先生好”。

童洪宾望望正在演讲的洪先生,又用疑惑的眼光望着小张。内心暗想小张他们以前满地的找共党,现在共党就在他们面前,他却无动于衷。小张苦笑着看看童洪宾,无奈地说,“童先生时局变化太快了,现在高层开始和谈了,说不定过几天协定一签天下太平了。我们这些小办事员得罪了人,卖那个命就没意义了。我就来看看,回去汇报汇报”。

童洪宾继续向前走去,广场上歌声再次响起“团结就是力量,这力量是铁、力量是钢、向着法西斯蒂开火.....”。

“洪先生,您这是去哪儿呀?在吵闹的人群中有人喊他,一看是到旅馆来找过自己的郑宝来。你好,郑先生,我去山水亭餐厅有个朋友请客吃饭,大家聚一聚。请问前面岔路口该往左还是往右呢?郑宝来说“先往左走、再走不远往右就到山水亭餐厅了。

童洪宾注意到郑宝来意兴阑珊,于是问他“郑先生这形势发展对你们很有利啊”郑宝来叹口气道“形势确实对我们很有利,但我觉得就算革命成功了,会不会搞掉一帮旧官老爷,还会出现一帮不把老百姓放在心上的新官老爷呢。革命不是解放了大众,让他们翻身当几天主人,而是应该永远拿他们当主人。何况目前在台湾,不被战胜主动权在于自己,要想取胜在于敌人是否犯错呢。”。童洪斌说“一切都会好的吧,再会”。童洪宾边走边纳闷、这个共产党人为何会有这样的想法。

 当童洪宾快到山水亭餐厅的时候,老远地看到了身着笔挺军服的乔云流在向他招手。两人一见面,乔云流拽起童洪宾的手就往里走,边走边说“走看看老弟兄们去”。

 山水亭餐厅灯火辉煌,装修豪华,左边是大厅,右边是一个一个的小包间。他们刚走不远,一个一身警察装束的人从座位上站起来喊道“洪宾老弟,好久不见了,你小子也来台湾啦?”童洪宾一看是练山东梅花长拳的唐庆涵。立刻笑道“唐哥,你在台湾当警察头,不管我这兄弟了,就让我流浪街头呀?”

唐庆涵说“来之前,云流兄弟让我看看两个老弟兄没说是谁,原来是你和宝斋啊。我在警校当教官,最近在封闭训练,外面的事还真不知道。来来,今天一醉方休哦”。

看着唐庆涵身边衣着朴素的宫宝斋,童洪宾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宝斋老弟啥时候到台湾的?”宫宝斋说“昨天下午才来.....”四个人在大厅里聊得开心,谈兴正浓。

 这时,一帮西装革履的商人和三个打扮入时的美女走了进来。大堂的门童对为首的人喊道“欢迎老杨老板,您还是到你那个玉兰轩包间吗?”“那个地方有点小,给我找个大的。”好嘞,您几位那边请。

 童洪宾抬眼一瞧,正是化名杨主任、杨老板的钱晓材,笔挺的深色西装、鲜艳的领带、梳得一丝不乱的背头,面庞红润,在这大迁徙的年代多数人面呈菜色,保养得这样好的人确实显眼。两个人四目相对,钱晓材看到了童洪宾这桌,身穿军服的乔云流、警官服的唐庆涵。

他立刻走了过来,对童洪宾说“童先生你好,这两位朋友是?”他指的是乔唐二人。童洪宾见他对乔唐二人格外重视,对衣着简朴的宫宝斋视而不见,内心涌起一丝厌恶。于是淡淡地说道这位是警备司令部的乔兄,这位是警校的唐兄。特意指着宫宝斋说“这位是我八卦门兄弟宫宝斋,其兄是大清皇宫四品带刀侍卫宫保田,我这兄弟功夫,可是皇家御林军的水准”。

 钱晓材说“幸会幸会真是久闻大名啊!乔先生是军统行动派天字第一号人物,韩先生在警界威名赫赫。能认识你们几位真是荣幸,要不咱们一起聚聚吧,我做东给我个机会怎么样?”压根没理睬宫宝斋。

 乔云流是个豪爽人,喜欢热闹,也愿意给人面子,正想回话。童洪宾自从看到钱晓材,每天带着美女吃着高档的牛排早点,心里就看低了此人。于是说道“今天我们哥儿几个是给我们宝斋兄弟来台湾接风,咱们改日再聚吧,您说呢?”

 正说着钱晓材的圆脸美女娇滴滴清脆悦耳的声音喊道“材哥,他们给我们安排到那个牡丹轩了。我喜欢那里宽敞舒适、材哥咱们快去吧,林老板他们等着我们呢”。钱晓材听罢笑呵呵地说“好的好的”。一拱手说道“各位我先去了,咱们后会有期”,然后挽着小美女的手走了。

 乔云流唐庆涵同时问童洪宾这是哪位?童洪宾说“一个台湾的土财主穷人爆富啦”。宫宝斋看在眼里听到心头,内心暖意盈怀。端起酒杯说“各位老哥,兄弟我沦落到台湾,蒙各位看得起,我敬各位一杯”,武林中人很看重名声更注重面子。刚才童洪宾的刻意抬举,宫宝斋内心感激不已,乔唐二位心里当然有数。

几个人意气相投,推杯换盏地喝了起来,宫宝斋略显拘谨,童洪宾借着酒劲聊了起来他说“哥儿几个,我是觉得人这一辈子要碰到很多人和事,但无论如何都要活得自由自在、活得高贵,咋活得高贵呢?要敢于平视权威,他就是皇帝老子也是一个脑袋两只手,大家都是人没啥区别。要活得自由自在就得尊重王法,这样就活得心安理得,不欠谁的,多自由呢”。乔云流说“痛快,这话有劲”,唐庆涵说“兄弟,你比哥哥我多读了几年私塾,有文化说得好”。宫宝斋听到这话,内心豪情顿生也开始畅饮起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童洪宾走到卫生间小解。男厕所里面两个喝得醉醺醺的人,在那儿边小解边聊着。一个浙江口音的人大着舌头说“林老板呐,你看看杨老板的季小姐真漂亮啊,我很喜欢。过几天我也找一个漂亮的,杨老板答应我台湾解放了,肯定关照我。我刚才给了他300美金的见面红包”。

那个林老板说“杨老板可是我们台南彰化老乡呢,他现在可是解放军驻台湾代表处的大官,还是共产党台湾省工委的大官,我们都是台湾本土人呢。他和我说解放军肯定会打过长江来,国共谈判李宗仁愿意老蒋也不愿意。台湾要不了多久就会解放了,论打仗国民党军不是共产党的对手。我们老乡是参加过共产党二万五千里长征的唯一的台湾人,凭他的资历、能力,杨老板以后应该是台湾王”。

那个浙江口音的老板醉醺醺地说“这样看来共产党人也和国民党差不多吧,台湾还没拿下来,就开始搞劫收了。国民党的官在抗战后是五子登科地捞,现在杨老板就提前捞了,哈哈哈。我担心在大陆共产党六亲不认铁面无私,所以才跑到台湾来了,我就喜欢当官的捞钱,只要他们喜欢票子女子,我就好做生意了。”林老板说“做生意就是要交朋友吗,不和当官的交朋友就做不好生意。今晚我请你们永乐町看戏,杨老板喜欢去那里.....”。

 童洪宾听到这些后瞬间想到了很多,下午那个共产党郑宝来的低沉情绪是不是和钱晓材有关?他更替小谢感到可惜,他们心中的偶像在权利还未真正拿到手就开始享受起来了。

 生活还在继续着,童洪宾上班路上还是常常看到钱晓材带着季小姐在波丽露西餐厅吃早点的身影,双方偶尔有着眼神的交流,但从未联系过。

民国38年5月20日台湾开始戒严,禁止随意来台了。很多像侯锡堃那样想来的人,只好留在大陆、香港、甚至海外。

民国 38年5月27日,上海解放。

台湾的报纸上一片沦陷,沦陷的报道

民国38年7月1号开始起,童洪宾在上班路上再也没看到钱晓材的身影了。

民国38年11月20日、解放军进攻金门岛失败,台湾报上是一片古宁头大捷消息。

民国38年12月20日,《中央日报》消息,匪谍郑宝来在马场町刑场被枪决的照片跃然纸上。晚上童洪宾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睡,他替郑宝来深深地惋惜,一个执着的人、很有思想见地的人没有了,他的内心有了一丝恐惧,严刑之下郑宝来会不会乱说牵连到自己....。晚上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睡,内心久久难以平静下来,很想找人倾诉一番,可是这些话只能烂在肚子里。太压抑了,他找来一个本子用隐晦的语言,写起来对郑宝来的看法,回忆着和他交往的细节、评估着最糟糕结果、应对的话语....这样和自己聊着天,写过之后内心平静、舒坦起来。

民国39年6月1日《中央日报》登出了一个大消息,钱晓材的《告台湾地下党同志书》。“中央广播电台”不时播放着钱晓材的讲话“我是钱晓材....四年来我们在台湾工作不是不努力、我们工作是有成效的....在共党内我长期压抑着....”。

民国39年(1950)6月底朝鲜半岛战争爆发的消息传来,报童在大街上喊着“看报了,看报了,美国第七舰队进驻高雄港、基隆港.....”

民国39年7月初的时候,台师大放假了,童洪宾准备到南部高雄小谢家乡去寻找他的亲人,准备把自己的赔偿金也送给小谢的家人。

南去的火车哐当哐当地响着,“童兄,你这是去哪儿呀?”童洪宾一看文忠谷、小张一行五人也来到了车上。童洪宾一看文忠谷意气风发,小张也精神抖擞。童洪宾说“去高雄朋友家送赔偿金”。文忠谷说“什么赔偿金啊?”

童洪宾就把小谢让木床板给他,自己宁愿投水的事和他说了,文忠谷唏嘘道“这小伙真义士也,我知道你童兄不喜欢欠人情,看来你这一辈子是要照顾他家人了”。童洪宾说“本打算送3个师侄到台湾的,师侄们都送到海里了。我又欠了一个台湾年轻人的情这就是天数,是命也”。

文忠谷说“童兄,你是超脱的人,不想富贵了,你这八卦掌道门的功夫深入骨髓了,不问党派清净无为。”

 童洪宾说“何以见得呢?”文忠谷说“钱晓材搂着美女吃着美食你视而不见,他手下的郑宝来拉你入伙你不屑一顾。当他们风头正盛时,你并没有曲意逢迎。”

 童洪宾愕然道“不得了,文老弟你是千手观音呢?还是有双慧眼啊!你怎么对我的行踪如此了解?”

文忠谷笑道“这是我们军情局匪谍情报室副主任钱晓材少将说的,他自新了、是我们的人了。其实如果你肯早告诉我们些消息,我们会少费不少劲。”童洪宾说真像报纸和电台上讲的那样,他是共产党在台湾的一把手吗?

文忠谷说“确实是的,这家伙滑得很,抓了一次跑了,又被我们抓回来了,最后让我们一锅端。我们钱少将说,那些有钱的富商都巴结他私下里给他钱,你却疏远他。童兄很有眼光啊,我们老头子给钱晓材的评语是“无志无用”,就是说没有信仰、没有志向、没有志气,也就没有大用。钱晓材长征抗战吃了不少苦头,他那身份回到家乡各种诱惑自然就来了,一般人把持不住,老钱很会享受生活、想想也可以理解。那个郑宝来是个硬汉,各种手段都用上了还是不肯低头,还说对他最大的帮助就是让他速死”。

 童洪宾说“我一看他大吃大喝,带着美眷满街跑,就想起抗战后国府的接收大员了,我即使沿街讨饭,也不屑和这种人为伍。”

 文忠谷说“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老钱他们折腾半天还是回到原点。可惜了郑宝来,那见识没得说,他要是和老钱位置换换,我们还真头疼。”。

 三天后的下午,童洪宾办完了小谢家的事,从乡村小路来到了高雄港的长途车站,准备坐车回台北。

 暴雨过后,空气清凉,站台上稀稀拉拉的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商人装扮的人,急急忙忙地时不时看着港口外的渔船。一个穿着台湾电力公司的工作服,戴着安全帽,挎着个工具兜。

台电员工帽子压着脸,在那百无聊赖地靠着站台牌子恨不得躺上去,看样子在等车。那个商人火急火燎地来回走来走去,童洪宾仔细一瞧想起来了,是在台北警察总局广场演讲的那个共党洪先生。

 过了一会儿,一辆长途巴士飞快地开了过来,车上除了司机,还有一个戴着斗笠的旅客。车一停,童洪宾就从后门上了车,却看到那个戴斗笠的下了车来到了商人的身边

拍了一下那个商人的肩膀说“洪先生吗?洪先生太危险了,国民党特务马上就来了,快跟我上车”。说着就拽着他的手往车上走,这商人没回过神就被拉上了车。那个台电员工也跟上了车。童洪宾感到这戴斗笠的人说话声音好熟悉,再看那台电员工安全帽一抬,原来是文忠谷的手下张青山。司机一脚油门车子启动起来,童洪宾也不好说什么,冷眼在旁边看着。

车子呼呼地跑起来,离站台越来越远,车内没人说话。过了一会儿,洪先生忍不住问道,不是说国民党特务马上来了吗?怎么还没动静呢?拽他上来的人说“其实他们已经来啦!”洪先生说,在哪儿啊?那人取下斗笠,指着自己说“在这儿,就在这儿呢”,正是文忠谷。

童洪宾捂着嘴没笑出来。随后小张掏出了手铐,就要铐洪先生。文忠谷挥了挥手说,“别,别,洪先生是我们的客人,咱们请他回去,他就是想跑啊,也跑不过后面座上的童师傅,人家是每天练八卦趟泥步的,童兄你说我说得对吗”?童洪宾哭笑不得地说道,“你当特务委屈你了,你应该去演戏”。

 童洪宾回到台北家中时已是深夜11点多了,这趟高雄之行,他看到了小谢家人的厚道、文忠谷们的劲头....他思绪万千,他觉得小谢留下的100根小黄鱼金条,本意是用来解放台湾给台湾民众带来福祉的。都是从大陆筹集的钱,是大陆的民脂民膏。童洪宾觉得这些钱财,分文不属于自己,他想的方案分配方案是二八开,大陆80根,台湾20根,这钱应该用来做善事、救济公众等公益事业。

他披衣而坐,写起了日记。内容:时间、民国39年7月6日,标题是《心愿》。写着写着他的内心突然冒出了这样的念头,十年后这个时候心愿会实现吗?留下一段空白,作为10年以后的评语吧,又留下几段空白,分别是20年、30年、40年后的评语。

他写道,四十而不惑,过了40年应该能实现心愿了吧?应该尘埃落定了吧?40年后自己还在人世吗?40年后,自己是古稀老人了,会写下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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