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是农历一年中最寒冷的月份,又是年味渐浓的时节,更是孩童们期盼热闹的日子。当北风裏挟着雪花呼啸掠过村庄,当霜花在窗棂上勾勒出冰晶的图案,腊八节便如一位姗姗来迟的故人,带着温暖与香甜,悄然叩响记忆的门扉。
在我的童年记忆中,腊八节总是与奶奶、母亲、父亲紧密相连。那时我家位于集镇不远的大徐庄一处老宅院里,原先上辈人留下二间房,后来经父亲手又接盖了一间,土墙芦草覆顶,木门斑驳,屋后有一棵老榆树及槐树,枝干遒劲,冬日里光秃秃的枝桠指向天空,有时被冰雪严严覆裏,在朔风的肆虐下发出“吱吱”声响,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沧桑。每逢腊月初八,奶奶与母亲便会早早起床,在微弱的晨光中开始忙碌,为全家准备那顿充满仪式感的腊八粥。我们也赶紧起床上学、归来想提前喝上一口热香的腊八粥。
那时的农村受生活条件的局限,腊八粥的食材很简单,但奶奶还是要挑选一番的。她会提前几天去集镇大姑家,拿来稍有饱满的米粒、晶莹的薏米、圆润的赤豆等、还特地买点那带着淡淡香气的大红甜枣。这时母亲也准备好自家田地收的绿豆、红豆、花生、玉米粒,甚至山芋干等。她把这些果粒分别在簸箕里簸了又簸,捡去草壳直至干净为止,然后放在水中淘洗晾干备用。这些食材,有的来自本地农田,有的来自远方市场,它们汇聚一堂,就像一家人,在腊八这一天团圆。奶奶说,这些果粒能增添粥的香气和口感,让粥更有层次。母亲也附和说,喝上一口腊八粥,家庭幸福安康,祝福奶奶是个好寿星。
熬制腊八粥的过程,是一场耐心与爱心的修行。母亲会先把提前准备好的各种豆类浸泡,让它们在水中慢慢舒展,吸饱水分,变得柔软。到了腊八清晨,奶奶便开始熬粥。她先将大米或糯米粒软食材洗净,倒入锅中,加入清水,用小火慢慢熬煮。随着水温升高,米粒逐渐膨胀,释放出淡淡的米香。接着,奶奶会依次加入绿豆、赤豆、玉米粒,让它们在米粥中翻滚、融合。奶奶告诉我们,熬粥要讲究火候,火太大容易糊底,火太小则难以煮透。她总是守在灶台前,不时用小木勺轻轻搅动,防止食材粘锅。那木勺与锅壁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仿佛是时间的低语。有时我们这些孩童也会来到灶台后面,慢慢拉起风箱帮助烧火。看着闪烁的火苗溅出的火花,耳闻风箱抽拉“咣当”声,嗅着锅中散发的阵阵沁脾的香味,我们心情无比舒畅,犹如腊梅绽放,陶醉于诗梦里。
当粥熬到半熟时,奶奶或母亲会加入桂圆干和红枣。这些甜美的食材,如同冬日里的阳光,为粥增添了一抹温暖的色彩和甜蜜的滋味。最后,撒上半碎的花生米,再熬煮片刻,一锅香气扑鼻、色泽诱人的腊八粥便大功告成。那粥,稠而不腻,甜而不齁,每一口都蕴含着奶奶与母亲的用心与爱意。
腊八粥熬好后,奶奶会先盛一碗供奉在灶神前,祈求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这是乡村的传统,也是对自然的敬畏与感恩。然后,全家人才围坐在一起,共享这顿丰盛的早餐。我们每人面前都有一碗腊八粥,热气腾腾,香气四溢。我总会迫不及待地舀起一勺,吹凉后送入口中。那粥,糯米的软糯、薏米的清香、赤豆的绵密、玉米的甜脆、红枣的甜蜜、核桃和花生的香脆,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复杂而和谐的味道,让人回味无穷。
记得有年腊八节,那年农村收成不好,腊八粥中的食材品种相对减少,仅有一点玉米、花生、黄豆及白干等。但村民依然欢喜过着这一节日,当然熬出来的腊八粥就稀薄了。母亲刚做好粥饭从厨房到院内正准备打扫卫生,我与二哥也放学归来。我俩闻到一股饭的香气味,顿觉胃里“咕咕”作响,急忙进屋端起我喜爱那只蓝边粗瓷碗,用勺子想先捞起沉淀的厚粥吃,我的举动被二哥发现后,他狠狠的瞪了我一眼,夺过勺子在饭锅里搅了搅,这样锅中稀粥就均匀了,家里人都能得到分享。当我端起盛满稀粥的碗向院内走去时,岂料,稀粥太热、烫手,我的手一哆嗦,只听“当啷”一声,家中唯一的粗瓷碗从我手中滑掉,正巧落在磨盘上而摔成几半,稀粥也散满一地,吓得我哭了起来。此时邻居家小花狗不知何时也来到院里,闪电般前去舔食地上的食物,二哥非常生气,抬起脚狠狠朝花狗踢去,小花狗“嗷嗷”叫着窜出院门。奶奶听到委屈的哭声,前来握着我被烫发红的小手安抚我说:今后盛饭不要过满,做什么事都要留有余地。尽管当时未理解她所说“做事要留有余地”的什么含意,但在脑海里留下“喝粥、碗砸”深刻印象。我也从此失去用黑陶碗盛饭的资格,只能勉强享受小木碗盛碗的“待遇”直到我上初中时,大人才让我使用新买的白瓷花碗盛饭。又有一年腊八节,奶奶已老态龙钟再也不能做饭了。母亲特意揉和好麦面粉,亲自为奶奶擀上一碗腊八面煮好,再放上炒好的羊肉白菜,让我端给奶奶让她慢点吃下,我们也顺便吃了腊八面并祈福奶奶长命百岁。谁能料到,这碗面是奶奶人生中最后一次过的腊八节。
除了腊八粥,腊八节还有一项重要的习俗——腌制腊八蒜。在腌制萝卜盐豆同时,母亲还会挑选一些饱满的大蒜,让我们剥去外皮,露出洁白如玉的蒜瓣。然后泡洗一下,将其蒜瓣放入干净的玻璃罐中,倒入米醋或老陈醋,再加入适量的白糖。密封好罐子,放置在阴凉处。随着时间的推移,蒜瓣会逐渐变绿,如同翡翠般晶莹剔透。那腌制的腊八蒜,酸中带甜,甜中透香,是冬日里的一道开胃小菜,用煎饼卷它在放点鲜盐豆美味可口,令人饭量大增。它更是春节饺子宴上的必备佐料。
每年腊八节这一天,父亲还会给我们讲述关于腊八节由来及一些民间传说。他说腊八节是一个有着深厚历史底蕴和丰富传说的传统节日。关于它的起源,众说纷纭,但其中一些传说与“赤豆打鬼”紧密相连。
在古代,人们对自然现象和未知世界充满敬畏,相信鬼神的存在。那时,每逢年终岁末,阴气渐盛,各种邪祟也开始活跃起来。人们为了驱邪避灾,便想出了各种办法,其中赤豆打鬼的传说便是其中之一。相传在远古时期,有恶鬼专门在腊月初八这一天出来作祟,给人们带来病痛和灾难。这些恶鬼害怕红色,而赤豆的颜色鲜艳如血,被视为具有辟邪的神力。于是,人们便在腊月初八这天煮食赤豆粥,希望用赤豆的红色来吓退恶鬼,保家人平安健康。
随着时间的推移,赤豆打鬼的传说不断演变和丰富。在一些地方传说赤豆打鬼的主角不再是普通的恶鬼,而是与一些历史人物或神话角色有关。比如有的传说称,腊月初八是共工氏的不才子“穷奇”忌日。而穷奇是古代神话中的凶兽,作恶多端,人们为了纪念战胜穷奇这一天,便用赤豆熬粥,寓意着用赤豆的力量压制“穷奇”的邪气。同时还有的传说将赤豆打鬼与佛教联系起来。据说,佛祖释迦牟尼在腊月初八成道之前,曾经历过六年的苦行,身形消瘦,疲惫不堪。有一位牧羊女用杂粮和野果熬成粥供养他,释迦牟尼食后恢复了体力,最终在菩提树下悟道成佛。为了纪念这一事件,佛教寺院每逢腊月初八便会煮粥供佛,并将粥分发给信众,称为“腊八粥”。
从父亲口中得知,腊八节吃腊八粥的习俗是为了纪念岳飞及其率领的岳家军。传说在南宋时期,岳飞率军抗金作战时,正值数九严冬,士兵们衣食不济、饥寒交迫。当地百姓感念岳家军的忠勇与护民之恩,纷纷自发地将家中五谷杂粮、豆果等熬成热粥,送往军中劳军。岳家军饱食“百家饭”或“千家粥”后,士气大振,最终取得胜利。这一天正是农历腊月初八。又因岳飞后来被奸臣秦桧陷害,含冤而死。百姓为了表达对他的深切怀念与敬仰,便在每年腊月初八这一天,再次煮粥纪念他和岳家军。这种习俗逐渐演变为民间传统,代代相传,成为腊八节的重要文化内涵之一。
在古代,腊在寒冷的冬日,一碗热腾腾的腊八粥,不仅温暖了身体,也慰藉了心灵。直至现在这些故事,如同粒粒种子播撒在我们的心田,让我们对传统节日有了更深的理解和敬畏。
随着岁月的流逝,家中的老人们相继离世,老宅上的草房已无踪迹,唯有那棵老榆树也愈发显得苍老。但腊八节的味道,却始终如一,深深地烙印在我的记忆中。如今,我已退休离开家乡多年,在省城随子女一起生活,因生活条件的改善,子孙们对腊八节期盼不象我们老辈人那样热切,他们只是在微信网络上游览一下有关腊八节的点滴信息罢了。而我与老伙每逢腊八,都会尝试熬制腊八粥。虽然食材和手艺无法与上代老人相比,但那熟悉的味道,总能让我回到童年的时光,回到的老宅子上,回到那棵老槐树下。
腊八节,不仅仅是一个节日,更是一种情感的寄托,一种文化的传承。它承载着人们对丰收的喜悦,对自然的敬畏,对亲情的珍视。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腊八节提醒我们放慢脚步,回归传统,感受那份来自心底的温暖与安宁。
每当腊八来临,我总会想起奶奶、母亲熬粥的身影,想起父亲口中传说的神奇故事,想起那锅香气四溢的腊八粥,相想起全家围坐的温馨场景。这些记忆,如同腊八粥中的食材,经过时间的熬煮,象一坛陈年老酒,愈发醇厚,愈发珍贵。腊八节,是冬日里的一抹暖阳,照亮了我们的记忆,也温暖了我们的心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