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赶”字里面看到了一头牛。
我终于知道,《赶路》中我的悲壮人设源自哪里了;我终于知道,刚才前腿跪在宝莲船船头朝我冲过来的那头牛是谁了。
小时候,牛看人的眼神总让我觉得它们都像某个人,像村里的某个人,感觉很亲切、很熟悉的一个人,每每觉得他就在身边,却就是叫不出他是谁。
牛的眼睛很大。“牛的眼睛多大啊,人的眼睛多小啊!”小时候每次看到牛,我总喜欢这样说,在心里面对自己这样说。我总喜欢看牛的眼睛,越看越喜欢,越喜欢越看;我喜欢看牛的眼睛,并不是因为牛的眼睛大,而是因为它们大大的眼睛里充满了爱。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牛的眼睛里充满了爱,是因为牛的心里充满了爱。村里人都喜欢牛,把牛当宝,然而,村里人喜欢牛可不是因为它们心里充满了爱,而是因为它们任劳任怨,能帮人干重活,能犁田耙地、拉车碾谷;我当然也喜欢牛,特别是喜欢我们自家的牛,不过,我喜欢牛纯粹是因为它们看人时那充满了人性的眼神。
牛通人性的说法由来已久,最常听到的就是它们会留意自己的脚下,如果地上有小孩,它们绝对不会直接踩上去,而是会选择避开或抬脚跨过,惊悚之间不伤人分毫。
其实,不只是牛,其他的动物也会这么做。我就经常见到我们家的猪为我们家的小鸡抬过脚。当然,猪也确实会踩到人,只不过猪的个头远没牛那么大,踩上去不会像牛那么致命,所以猪也就不会给人留下像牛一样“大而美”的印象。
牛的个头确实不是一般的大。无论怎么算,牛都算得上是我们村里最大的动物。
“牛怎么能长这么大呢?”每次想到牛是村里最大的动物,我总是喜欢这样问,在心里面这样问自己,把牛跟我们人作比较,“人才多大点?尤其是刚生下来的毛毛,而小牛一出生就差不多有一头成年山羊那么大!”
小的时候,我曾亲眼见过一头小牛的出生。
那一天,天清气朗,一头牛刚从田里干完活回来,走到我们家门前的时候突然停下来不走了。站在门口的我看到了急忙跑到屋后头去拿箢箕和锹,按以往的经验,又有牛粪可捡了。
不过这一次它似乎有意和我开了个玩笑。当我拿着箢箕和锹赶回来的时候,我看到那头牛的身后,一头小牛正慢慢地探出了它的前腿和头来,我才明白它停下来不走是因为要生宝宝了。虽然没能捡到牛粪,当时的我无疑比捡到牛粪还要开心百倍,因为虽然小牛在村里很常见,但在那之前,我还从来没亲眼见到过一头小牛是怎么出生的呢。我好奇地盯着眼前正在发生的一切,看着小牛一步步地露出了它的前腿和脑袋、肩部和身体以及屁股和后腿,紧接着“扑通”一声落了地。而最让我感到惊讶的是,在母牛转身舔了几下它,又用鼻子轻轻拱了几下它之后,刚出生的小牛竟然就歪歪撇撇地从地上站了起来,走到了母牛身后去吃奶!这一幕,这之前我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一幕,当时在我眼里,无疑就是神一般的存在——毕竟,除了我知道的神话故事中的哪吒,我们人谁又能这样呢!
在那一天之前,我对那头母牛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那天之后,小牛总是如影随行地跟着它,它们俩彼此绑定,相互关联,我也就把它们俩一起认识了,把它们俩牢牢地绑在一起认识了。
牛极为安静,平时很少叫唤。那头刚出生不久的小牛倒是经常奶声奶气地叫唤,它是在叫“妈,妈!”呢,这个时候,做妈妈的再怎么不喜欢说话也必然会回应两声,它是在叫“娃,娃!”呢。
牛出生的时候个头大,相应地长得也特别快,随风见长,几天不见就能大一圈。我就惊讶地问妈妈。妈妈说:“牛就是这样的,一月满月,两年成年,长得不快怎么行。”
我听了心里不免有些难过,担心它长得太快变化太大我会不认识它,就紧跟着又问了妈妈一句:“它长大了会跟它妈妈分开吗?”
“当然会——”妈妈蹲下身子,双手扶着我的肩膀对我说,“我的傻开云,为什么会这么问?没有谁家会同时养两头牛的——养不起。”
果不其然,后来它长大成年,就和它妈妈分开,去了村子西头一户我不是很熟悉的人家,穿鼻挂轭,负重前行,泯然众牛,我就再也不认识它了。我问爸爸妈妈,爸爸妈妈也说分不清谁是它了。我就常常一个人站在门口望着路上它出生的那片地方想:“它妈妈总该还认得它吧,它们碰面了总会打招呼的吧,总是这样打招呼的吧——
‘娃,娃!’
‘妈,妈!’
‘还好吧?’
‘还好啊!’
‘好就好!’
‘您老呢?’
‘也好哩!’”
人的个头比牛小得多,相应地人长得也比牛慢得多。虽然我比那头小牛早几年出生,它成年那年,我却依然还在享受我漫长的童年哪,我却依然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小孩呀。小孩嘛,成天无所事事,好不容易做点事也不着调,那两年还好,还有那头小牛可以关注,自从它成年之后认不出它,连带得它妈妈也不认得了,心里就空落落的,就常常回想起小时候的它,回想起它和它妈妈形影不离的那些日子。
别看牛比人皮实,小牛比起小孩来,实际上要更为依恋自己的妈妈。小孩还有离开大人怀抱的时候,还有跟别的小朋友玩耍的时候,而小牛和它妈妈则可以说完全是片刻不离,无论妈妈干什么它都会紧跟着,妈妈走到哪,它就跟到哪,完完全全是它妈妈的一条“小尾巴”。
小的时候,我也是一条黏人的“小尾巴”。一学会走路,我就成了妈妈的“小尾巴”,妈妈走到哪,我就跟到哪;那头小牛成年的那一年春耕起,我又当起了爸爸的“小尾巴”。春耕伊始,只要一看到爸爸扛起犁、牵上牛我就会跟上,跟着去到我们家的田里。爸爸赶着牛忙着在田里犁地,我则无事忙沿着田埂跑来跑去,几圈下来,我就边跑边气喘吁吁地对爸爸说:
“爸爸爸爸,让牛歇一歇吧,它累了。”
“下田才多久,就累啦?你是怎么知道它累了的呢?”
“它刚才说的。”
“它刚才说的?我怎么没听到?它是怎么说的?”
“它刚才和对面三伯田里的牛对话了。”
“嗯……”爸爸抬头向对面三伯家的田扫了一眼,沉吟着扶着犁往前走,走得离三伯家的田较为接近了,爸爸这才继续问道,“它们是怎么对话的呢?”
“三伯家的牛问:‘累吗?’”
“然后呢?”
“然后我们家的牛回:‘累呀!’”
爸爸听到这里忍俊不禁,“哈哈哈”地笑了,手里的木槿条子震动得犹如翩翩起舞的蝴蝶。牛停下脚步,回过头来茫然地看着爸爸,这一串“哈哈哈”可是它之前从没收到过的指令,它不知道爸爸要它干什么。
它最熟悉的指令是“沟里走”:只要爸爸一说“沟里走”,它就会沟里走,像“‘要有光。’就有了光”一样神奇;当然,牛偶尔也会犯迷糊,这个时候,爸爸就会问它:“哪是沟?”
爸爸笑得停不下来,牛也就一直站在原地,几次回过头来看爸爸,耐心地等待着爸爸的指令。
“爸爸,你可不要只顾笑,到底可不可以呀?”
“可以……当然可以!”爸爸笑着墩好犁,走上前去,把套在牛肩膀上的轭头取下来,拍一拍牛背,“休息喽!”牛前腿一屈,身子一歪,侧躺在它刚犁过的泥水地里,摆动着庞大的身躯滚上了一身好泥。
爸爸走上田埂,掏出烟,对着对面田里的三伯喊:“三伯,上来抽根烟,我们家开云说你们家牛也累了呢!”
于是,不只是三伯,三伯旁边田里的五叔,五叔边上的幺爷……总共八个人也都上来了,我们九大一小十个人分坐在田间灌溉渠的两边。他们九个大人吐烟圈,我一个小孩儿数烟圈,他们九个大人也不是干吐着烟圈,他们也聊着天,我一个小孩儿也不是干数着烟圈,我也听他们聊天。
他们聊天实际上是在聊田,他们聊田实际上是在聊天,田就是他们的天,天就是他们的田。他们聊天,聊田,聊着聊着就聊到了田里的牛,聊自己家的牛,也聊别人家的牛,聊完田里的牛,又聊起生肖中的牛:
“牛排在十二生肖的第二位哩,您哪!”
“当然!子、丑、寅、卯……丑牛排在第二位呢,您哪!”
“生肖中牛又叫做丑牛。”爸爸看到一旁的我一脸迷惑的样子,知道我听不懂,随手在田埂上捡起一根小木棍,在我面前的田埂上写起字来。写完,就用小木棍点着教我认,“这就是‘牛’字;这呢,就是‘丑’字。”还没上学的我并不识字,不认识“牛”,也不认识“丑”字,不过我却知道它们的意思。
“为什么牛又叫丑牛呢?‘丑’不是‘不好看’的意思吗?”我问。
“……可能是因为牛丑吧。”爸爸思考片刻之后说道。说完,爸爸看了看我们家的牛,又望了望别人家的牛。
“可是牛一点也不丑啊!”我从没觉得牛不好看。我看向我们家的牛,又看向它身后的那副犁。它们都不丑,牛也好看,犁也好看。爸爸是村里有名的木匠,家里所有的木器都是他亲手做的。他做的木器在我眼里都是全村最好的。先拿我们家的梯子来说吧:我们家的梯子是用杉木做的,像光线一样直,像云一样轻,有了它,我想爬到哪上面去就能爬到哪上面去。再来就是风箱:我们家的风箱是用松树做的,加上刻在它上面的“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几个字,它风出来的稻谷每每闻起来除了有稻子本身的香味外,还隐隐约约散发出一丝淡淡的松香味和书香味;而田里的那副犁,是爸爸用我们家的一棵桑树做的——这棵桑树就长在我们家那棵构树的后头,头几年,爸爸应该都没怎么注意到它,直到有一天,爸爸无意中看到它身上的那道弯——“天生的一副好犁,”爸爸盯着那道弯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自言自语,“该弯的地方弯,该直的地方直,就是不够粗,再等两年吧。”第三年,也就是那头小牛成年的那一年,等它长得稍微粗了些,等它上面结出的桑枣被我和姐姐吃得一颗不剩,爸爸拿出一把中锯,没几下就把它锯断了。它倒下了,它倒下去的动静一点也不大,和它旁边的构树在来年那场罕见的绵绵淫雨中轰然倒下相比,简直就像一片鸿毛入水一样悄无声息——它没有那么重,它既不高,也不粗。“但它无疑是一副做犁的好料子。”锯掉细枝,截去末节,看着放倒在地上的木头,爸爸忍不住又啧啧赞叹一番,“曲辕是犁的灵魂,做犁难就难在曲辕,再也不可能遇到这么完美的曲辕了,完全不用改的。”那一年爸爸从它身上看到了一副犁,过了两年,它就真的被爸爸做成了一副犁,只是那犁身上,还保留着它那完美的身段,原来弯着的地方仍然弯着,原来直着的地方依然直着,以至于每次看到我们家的犁,我都能在它身上看到我们家那棵桑树的影子,好像它还活着似的。曲辕是犁的灵魂,而在我心里,曲辕——我们家那副犁的曲辕,还是我们家那棵桑树的灵魂。
我看着我们家的犁,越看越觉得它好看,好看得就像一个字;我又低头看向田埂上爸爸写的那个“丑”字,越看越觉得它好看,好看得就像一副犁。
“爸爸爸爸,你看你写的‘丑’字和你做的犁有点相像呢!”
爸爸低下头来看看他写的字,又抬起头看看他做的犁,沉吟半晌,不置可否。
“爸爸,你看,”我见爸爸不表态,就把爸爸手中的小木棍要了过来,用小木棍先从“丑”字第一笔的起笔处向左下方拉出曲辕,再从转折处向右上方拉出犁梢,也是该弯的地方就弯,该直的地方就直,完全照着我们家那副犁的样子。
爸爸见了直呼“奇了,奇了!”,兴奋地招呼其他人过来看。
其他人就都围过来。两个人蹲在田埂上,三个人站在水田里,三个人站在水渠中。
我生怕他们看不明白,就用手中的小木棍重新比划给他们看:“这两个是我画的,其他都是我爸爸写的。看,这样看起来是不是像犁一样!”
他们也都像爸爸一样发出一声声惊呼。
“咦,你说奇不奇,你说奇不奇!”
“我们用了几十年的犁,咋就没发现哩?”
“不知道祖先当初造这个字的时候是不是就是这个意思呢!”
“难不成真的如开云所说:丑就是犁?丑牛丑牛,把牛叫做丑牛,不是因为牛丑,而是用牛拉的犁反过来指代牛?”
“可不是,不然怎能这么像!”
……
后来,当牛闲下来我也跟着闲下来的时候,百无聊赖的我就把这一切都讲给陪我坐在大门门槛上的姐姐听。姐姐听后很惊讶:“开云,我的好弟弟,你说牛它们咋那样啊?”
“哪样啊?”
“就是那样啊,”姐姐瞪着眼睛愣愣地看着我,“就是它们说起话来咋都是两三个字两三个字地说,而不是像我们这样一长溜一长溜地说?”
我听了比姐姐还要惊讶:“姐姐,我的好姐姐,你还不知道哩!不只是牛它们,所有没成精的动物们说起话来都是这样的啊!”
姐姐看着我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可是,过了一会她又问道:“后来呢?”
“什么后来?”我以为她在问动物们后来成了精没有,也就点了点头,说:“当然!总有一天它们都会成精的啊。”
“这个我知道,”姐姐说这话的语气就好像她真的很确定似的,脸上的神色看起来却隐约有点不安,“我是问那两母子见完面之后呢?之后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呢?”我学着妈妈曾经埋怨我的口气埋怨姐姐不该多此一问,“后来,牵着它们的人一人一木槿条子甩过去,就把它们赶开了。”
姐姐听了,不再问什么,也不再说什么,神色黯然地从门槛上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开了。
而只到刚才,透过直升机螺旋桨扰动的氤氲空气,当我在“赶”字中看到了一头牛,我才知道当初姐姐听我讲完牛的故事之后为什么会神情落寞了。
“赶”是一个悲伤的文字。
“赶”字的本义指兽畜翘着尾巴奔跑。如果我也有一条尾巴,我想《赶路》中的我也一定是翘着尾巴赶路的——年轻嘛,二十郎当的年纪,老子天下第一!
兽畜奔跑可有明确要去的方向?
和“赶”意义相近却又有明确要去的方向的字是“赴”。“赴”,先卜后走即为赴——因为前路未卜,所以动身前要卜一卜,卜得八九不离十了,才成竹在胸地向着该去的方向激情奔赴,一往无前。
如果当初我不是写下《赶路》,而是和冉小越两情相悦、双向奔赴,我们是不是早就过上了和现在完全不一样的幸福生活?
赶路悲而不壮,奔赴壮而不悲。没有方向,“赶”路何用?没有方向,一生浪荡,无功而返,可有脸面腆见自己的父母,可有脸面祭拜本族的列祖列宗?只好用悲痛掩饰心中的愧疚,一个趔趄跪倒在列祖列宗的牌位面前,长跪不起,忏悔不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