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 翀
月光如半透明的乳汁一般从天柱山上静静地泻下来,缓缓地漫过山林、梅园和寺院,流进寺前的放生池里。
寺是古寺,是劫后重生的千年古刹。匾额题字“三祖禅寺”和千佛殿前“三祖道场重现,千花满载而归”那副对联,是全国政协副主席、佛教协会会长赵朴初亲笔所书,字体循规蹈矩。透过那雄浑沉稳的气韵,你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赴老书写之时心静如水,心无杂念 ;细细品读,你的心会慢慢沉浸其中,变得沉实而且平静,无喜无忧。但是现在,匾额和门联上的字迹飞越广场扑入我的眼帘,却模糊着。但是我不急,我走近前去重温这幅对联的时候,脚步很慢,很轻。我怕踏碎薄薄的月光,怕自己的脚步声打破寺院的静谧。
春风不易察觉地送来一阵梅花的清香,淡淡的,宛如眼前的月光。便记起去年前来游览,也是这个季节,那一片盛开的梅花曾让我陶醉。抬眼望去,石牛古洞里的梅花果然正值盛期,却朦胧着 ,浮在高空的白云反倒更加地清晰了一些。峡谷中茂密的山林依然蓊郁,月光下愈发地深沉而且空寂。
没有鸟鸣,却有细碎的流水声时隐时现地滑过耳际,消失在时有时无的花香中。
水是从山谷深处静静流淌下来的,走近一看,原来寺院的西侧有条刻满唐宋摩崖石刻的小溪,溪中清澈甘洌的山谷流泉潺潺流出,滚珠嘎玉,泠泠有声,向南经谷口汇入潜河。我曾站在附近一座小山上鸟瞰整个寺院,便惊叹于古人选址的聪慧与睿智 :寺院掩映在凤凰山中,山环水抱,景色奇绝。山巅东西两侧岗峦逶迤,向南蜿蜒伸展,呈环围合抱之势,远观似迎春展翅、翘首远望的彩凤,寺中的古塔就建在凤冠上。宽阔的潜河像一条洁白的玉带,自西向东轻盈舒展,系于山前,河水清涟,波光粼粼,映现着青山塔影。水光山色,浑然一体,林涛合围的寺院宛如我佛慈舟驶出苦海,以期与有缘善信共建六合净土,同证佛法真谛——那山水的格局,仿佛冥冥之中早有安排。
寺院始建于南朝。公元465年,南京道林寺高僧宝志与白鹤道人斗法获胜,卓锡于此,建刹布法。公元536年梁武帝赐名“山谷寺”,隋开皇十年,禅宗三祖僧璨正式驻锡山谷寺,是故又名“三祖寺”。唐乾元元年肃宗诏赐山谷寺为“三祖山谷乾元禅寺”。自古名山僧占多,天柱山也不例外。历史上佛道二教争相在此栖息。据文献记载 :“太平天国七年,太宗敕建殿宇600余间,并赐名灵仙观。政和七年,徽宗敕建真源万寿宫,并亲书御额,新旧屋宇达3600间”,“三千道士八百僧”,其鼎盛之状可见一斑。难怪古人有诗赞曰:“禅林谁第一,此地冠南州”。
就是这样的一座文化底蕴极为深厚的千年古寺,在历史的长河中,多次遭到人为浩劫和战火毁灭,承载千年文化的神圣庙宇竟化作乱石碎瓦,被遗弃在萋萋荒草间。僧人走了,佛灯灭了,只有那棵千年古树,还在呼啸的山风中日夜呼唤着千年古寺不散的冤魂。
“惟有春风今又还”。一千五百多年弹指一挥间,古寺大概历劫已满,或者因为千年老树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如今宗风大振,香火鼎盛。原全国政协副主席、佛教协会会长赵朴初1981年仲夏亲临视察三祖寺时,看见王安石的六言诗刻挥毫步韵而作:“汲尽泠泠江水,冲开靡靡山围。三祖道场重现,千花满载而归”。 1990年赴老第二次视察时,看到三祖寺的新生,十分高兴,回程途中又欣然赋诗:“大悲无不包容,浑志得失是非。识得信心不二,千花满载而归”。
这是皖西南规模最大的一座寺院,古朴的建筑颇具唐时风韵。但是在这里,我不想描述大雄宝殿藏经阁等等殿堂楼阁如何雄伟、庄严,也不想叙说三祖寺人文景观如何之多、历史文化如何厚重,我只想知道,十年浩劫时那些歇斯底里的人们今日作何感想?当他们跟随络绎不绝的人群游览寺院,听到在古佛青灯之前柔声唱着经文的祈祷声时,是否也同时化去了自己心中的魔障戾气贪欲邪念?我佛慈悲,度一切苦厄,不舍众生,但愿世上所有的邪恶与贪念,都能在灵魂的忏悔和僧侣的诵经声中消弭于无形,如此,方不负建寺的初衷。忽又想起台湾作家林清玄的一篇小说《送一轮明月给他》:月夜,一个小偷跑到山里禅师修行的茅屋行窃,没想到一无所获还遇见散步归来的禅师。正当小偷惊愕的时候,却见禅师将早已脱下的外衣披到小偷身上并柔声说道 :“你走老远的路来探望我,总不能让你空手而回呀!夜凉了,你带着这件衣服走吧。”小偷不知所措,低着头溜走了。禅师看着小偷的背影感慨地说 :“可怜的人呀!但愿我能送一轮明月给他。”这是真正人格的馨香。它是使小偷感到惭愧,受到映照而走向光明的道路。第二天,那件披在小偷身上的外衣被整齐地叠放在禅师的门口。禅师所送的那件僧衣,真的化作一轮明月,照亮了小偷被贪念和欲望所蒙蔽的心灵——那片原本无尘的净土。
今夜也有明月。想起这个故事的时候,我不由自主地向山门外的路边瞥了一眼,心里害怕从山崖的角落里突然窜出鬼鬼祟祟的黑影,或者看到人对人所干出的那种伤天害理的事情——许多年前,那一群人就是从这条路上走进来的。那时这条路是从左面很远很远的地方斜插过来的,曲曲折折高低不平,逼仄而且荆棘丛生。但是现在,直线缩短了它的距离,路面也宽阔了许多,月光下可以一直看到与公路相交的尽头。于是我突然觉得,在这条一直通往佛家净土的道路上,肯定也有许许多多曾经的“穿窬之盗”静静地走过,双手捧着一件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僧衣。他们走进了那片人间净土,也就走进了心中永久而辽阔的安宁。
人世间总有一些可笑的事情戏剧一样地上演着,譬如有些鸡鸣狗盗之辈,落马高官之属,又是烧香,又是拜佛,又是赞助,又是修庙,却总是不肯撕开自己虚假的外表而让如水的月光清洗肮脏的心灵。于是到头来,还是落马的落马,落网的落网。也许他们至死都不会明白,纵然供奉千尊菩萨万尊佛,佛光也绝不庇护暗影里的贪婪。可怜的人啊,辜负了那轮皎洁的明月,如水的清辉。
这样想着,突然感觉月色比来时更加明亮了一些。抬眼望去,原来是山脊上的那轮明月升高了,房舍与树木的阴影变小了,地面便光亮了许多。正看着,便听经堂里传出袅袅地唱经声,像轻柔的羽毛一样穿过曲折的回廊,飘上殿堂楼阁翘角的重檐,弥散进寺院上空的月光里。我心生欢喜,僧侣们的诵经声原来如此地动听。便站住,不肯再走,这柔柔地诵经声与寺外潺潺地流水声和谐共鸣,足以让人沉醉忘归。
夜深了,朋友在一旁催促:“夜里天凉,回去吧,佛法深奥,你一下子哪能领悟得透?”是的,我不是佛门教徒,但我却希望月光所及之处,皆为净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