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翀
在城里呆久了,身子疲倦,心也疲倦了。于是在日子的缝隙处我便邀上亲朋好友去天柱山走走、看看,去润润眼、洗洗肺、醒醒脑。
山对于我来说是有缘的。从小在山里长大的我,曾经一度对山没有过多的留意。如今半辈子过去了,才突然觉得山是这般的活泼新鲜。就想经常去看看,每一次都会看出点新的内容;久而久之,好像面对着一本大书,读得十分地有滋有味了。
家乡的天柱山是值得阅读的。它就像一本厚重的史书,翻一翻,页页精彩,读一读,篇篇风光。在静心阅读中,那种深埋于心底的对山川的原始恋情、对历史的感慨万千,对文化的心醉神迷、对佛道的大彻大悟都被呼唤出来了。古往今来,至高无上的皇帝阅读过它,从此就被封为古“南岳”;历代的文人骚客阅读过它,留下了“天下有奇观,争似此山好”的赞誉;现代的专家学者阅读过它,戴上了“世界地质公园”的皇冠。就这样,天柱山穿越历史的烟尘,身披岁月的风霜,以自身独特的魅力走出了中国,走向了世界。无论是中国人,还是外国人,没有来过天柱山不要紧,只要你读一读历代文人赞美天柱山的诗句,你就会陷入无限的神往之中。在这里,李白一步一回头,留下“待吾还丹成,投迹归此地”的心愿。苏东坡游兴高飙之际,挥毫写下“青山只在古城隅,万里归来卜筑初”。王安石虽累累被官场羁绊,内心却一直思念着“水泠泠而北出,山靡靡而旁围。欲穷源而不得,竟怅望以空归”的天柱山。黄庭坚流连忘返,神采飞扬地写下了七言诗:“郁郁窈窈天官宅,诸峰排霄帝不隔……石盆之中有甘露,青牛驾我山谷路。”其实,唐宋时期不仅是李白、苏东坡想终老于天柱山,黄庭坚也是将天柱山当作自己的故乡。他们虽然此生无缘定居于此,却将自己的神魂留了下来,为自己的灵魂找到一处可以栖息的地方。一座山,能够得到历史上这么多文人的垂爱,并把它永久地珍藏在心底,确实是一种福气。而这也让天柱山罩上了一层神秘色彩,总想走近它、读懂它、书写它。
在天柱山,每依偎一处石刻,你就是在和一位诗人畅谈;每攀登一座山峰,你就是在聆听一位道者的教诲;每眺望一片云雾,你就是在阅读饱经沧桑的人生。面对这座千年的山,千年的历史、千年的风雨、千年的文化会将你紧紧拥抱,让你的心境难以平静下来,因为你始终行走在历史的烟尘中。古往今来,历朝历代慕名而来的文人雅士蜂拥而至,他们或登峰赏景,或信手涂鸦,或吟诗讲学,或休闲养生,大到山峰、峡谷,小到奇石、幽洞,至今仍散发着诗的韵味和墨宝的余香。不知道是诗成就了天柱山,还是天柱山成就了诗人。他们把人生的各种梦想都寄居在天柱山,天柱山成了诗人心中的故乡,抚慰着他们的心灵,他们来了又走了,带走的是对天柱山无穷无尽的眷恋,留下的是名垂千古的诗篇,正是他们,使得这座山拥有了深厚的文化底蕴。以至于今天的游客一登上天柱山,就成了半个诗人。我不知道天柱山曾被多少诗人吟咏过,但石牛古洞中那300多幅石刻告诉我,2000多年前的天柱山其实并不寂寞,那回荡在历史长河中叮叮咚咚的凿击声,汇成了今天的文化钟鸣,在聆听中洗涤着我们的神志。
最令人敬佩的是天柱山的修养。汉武帝刘彻封它为“南岳”,隋文帝下诏将它改封,把“南岳”的头衔搬给了衡山,让它屈身为五镇之“中镇”。面对荣誉,它宠辱不惊;面对被贬,它去留无意。它对命运的态度真的是如老子所言“虽有荣观,燕处超然”。它像一位看透了世界万事万物的长者,独坐于天地之间,亘古不变地以他的缄默,给每一位前来朝拜它的人以启迪。没有谁比它更能体味两千年的荣辱浮沉,它见证了中国历朝历代的兴盛和衰落,体验了人世间的炎凉与冷暖,看透了功名利禄的虚无与飘渺。在它的身上,我看到更多的是它对信仰的一种坚守,那就是,我永远是一座山。或许正是这个原因,才引得天下谦谦君子慕名而来,他们不仅仅来观赏它的美景,而更重要的是前来朝拜,从它身上汲取某种人格和力量,来面对蹉跎的命运和多舛的人生。当你走下山时,对生命的意义就有了更为深刻的理解,心灵之门豁然开朗,心也随之博大宽广起来,什么荣与辱,得与失,胜与败,忧与愁都在顷刻间烟消云散。它以独有的魅力抗拒着名利的诱惑,坚守着固有的本色,它的修养无山可敌。
我静静地仰望着天柱山。2000多年来,它默默承受着风雨侵蚀,即使在战火纷飞中,也不曾弯腰。面对它,人显得多么的渺小,又是多么苍白无力;面对它,你又心怀一种希冀,想被它托起,拾满信心和蓄满力量;面对它,你只能仰望,它用自身的高度和历史的深度,印证着生命的不屈、精神的不朽、信仰的不变和宠辱的不惊。“中天一柱,孤立擎霄”的天柱峰。自古以来,没人能徒手攀登,它的高耸与险峻,让所有的人都为之折腰。
佛道同源、共融一山的名山并不多,天柱山是个例外。它被道教尊为第十四洞天、五十七福地;被佛祖视为修行圣地,山上修建有三祖寺、佛光寺和及第庵。有庙有观,就有晨钟暮鼓,就有香烟缭绕,就有祥云瑞霭。跨过度仙桥,踏上蓬莱岛,垂首炼丹湖,深邃的东方思想和欢快的山水文化自然地融为一体,闪耀着宗教的光辉,让人沐浴在“天人合一”的境界中。漫步天柱山上,满山皆是禅意。春风吹拂、夏雨滴答、秋风卷叶、雪落无声,在四季色彩的变幻中,天柱山接纳着无数善男信女,给予每个人一个心灵栖息的地方,哪怕你只是一个匆匆的过客。不由自主地,你会让自己在心灵里面搭建起一座寺庙或是一座道观,尘世的安宁需要先从心灵的安宁做起。在这个世界上,还有比在心灵里搭建寺庙更庄严的吗?于是,我那深藏在生活面具下的灵魂陡然一下子舒展开来,有了一种难以言表的超脱感,找到了古人所说的那种超然物表的感觉。我突然顿悟,或许,这就是古代文人都想在此安家的原因吧!
天柱山,就是这样一座山,回望它的历史,看不见它的源头,展望它的未来,又看不见它的尽头。今天,我们读它,其实就是在体验它生命的漫长与寂寞,就是在与古人吟诗唱和,就是在守护我们的文化根脉。从某种意义上说,山也是有生命的。
几十年如一日,在一遍遍的阅读中,天柱山在我脑海里留下的烙印越来越深,天柱山在我心中的形象也越来越高大。
天柱山,即使读你千万遍,我也不会疲倦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