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三月下扬州

徐 翀

第一次认识扬州，是缘于李白的那首诗：“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从那时起，我就梦想着乘一叶小舟，烟花三月，独下扬州。

说实话，我下扬州，不是迷恋“十里长街市井连”的繁华景象，也不想寻觅“明月桥上望神仙”的境地，我所向往的，是久已仰慕的瘦西湖。

长久以来，旖旎而迷人的瘦西湖，以一个女子的形象披着轻纱，笼着薄雾，入驻在我心间，让人看不真切、遐想不已。一个西湖，就使天下水失三分，再加一个“瘦”字，那是怎样的一汪水和湖呢？你定然不是杨贵妃般的丰润艳丽，或许更像是赵飞燕般娇柔纤秀？

我怀着一种虔诚的心情，去见瘦西湖。阳春三月，我从一个古城穿行到另一个古城，悄悄来到你的身边。你的衣袂不知何时就悄悄挽住了我的视线。起先我甚至有点怀疑，误以为是来到了儿时故乡的河畔。曾经领略过洞庭的浩渺，太湖的壮丽，西湖的如镜，觉得你似乎少了点湖的气息，只递给我一泓幽幽长长、清清秀秀的飘带把我牵引。若不是你诗意、远播的芳名，真不敢确信灵动在我视线的这道流水便是我魂牵梦萦的瘦西湖了。

而你美得依然如《诗经》中走来的那位窈窕淑女，轻盈盈、水灵灵。弹奏一曲古典、悠扬的轻歌，飘舞着柔柳的发丝，别一枚枚花朵的发簪装扮着四季的姿容，将湖中的鹭岛、凫庄点缀成一枚枚玲珑的玉佩镶嵌在绿萝衣上，裙裾飘飘，说不尽的妩媚。最是那古朴而明艳的五亭桥了，细腰上轻轻一挽，朵朵出水的莲花灿烂如靥。直到清风满月时，泛舟夜游，十五桥洞各衔月，那真是桥洞里面看世界。古往今来，引得多少骚人墨客吟诗赋文，流连往返？水间云畔，众月争辉，亦真亦幻，那更是艺术的境界了，天下月色便独属扬州了。且不说春江花月夜的美好，就是沐浴一帘烟雨，轻轻柔柔、朦朦胧胧，也自是恰到好处，仿佛步入了明清时期，这瘦西湖的清秀和柔婉随着舒舒缓缓的斜风细雨一路逶迤而来，水意氤氲间淡墨写意，诗画的意趣便如瘦西湖的清波流溢得眸里心间恬恬静静。

也只有这瘦西湖的水才能滋养出如此灵秀的身段，流转千年的梦幻。不论这座古城经受岁月流年如何的洗礼和变化，你始终不为之所动，静静地穿过唐诗宋词，走过明清小说……芳步婷婷，不染征尘，就像你的名字一样诠释着中国文人一种清瘦、怡然的品性，飘逸于历史和尘世之外，也只有深入地走进你才能透过你迷人的韵致，聆听到你悠远而丰厚的旋律，撩开你在我心中编织的层层梦的面纱。

 风吹到湖面上，湖水荡起一叠一叠的涟纹……

我沿着湖堤往前行，风又绕了个弯子，从山上走来，从桥上走来，从塔上走来，从堤上走来，从亭子上走来……

  阳光下的瘦西湖，以自己的温情，向人们展现了青春和狂热：那笔直沿湖的“长堤春柳”分外妖娆；一半在岸一半在水的画舫般的春柳亭上挤满了老女老少；曲屈回旋的湖岸上响起了游客的脚步声；小金山边传出情人的窃窃私语声……那神秘的“钓鱼台”临湖的三个圆洞，一洞衔住湖中披金流彩的五亭桥，一洞收尽湖畔披着腓红霞光的白塔。站在湖畔一角，立即可以看到一种奇妙景象：五亭桥在轻阳中横卧波光，那圆洞呈正圆形；而再看那披着朝霞的高耸的白塔时，圆洞中却成了椭圆形……这是一幅优美动人的图案，它属于中国古典园林建筑中的“借景”手法，这手法在美丽的瘦西湖上，得到了绝妙的效应……

走过凌波而卧的小虹桥，身畔即是小金山，仿佛舞蹈中的一波高潮。沿着山路迤逦而上，倚立于心念已久的风亭，环顾四下，那飘逸的裙裾，飞扬的舞袖，纤纤巧巧、清清柔柔，似乎就缠绕在我的臂膊，更别说那婉丽的容颜了。一只只静泊的画舫，这些美人衣裳上散落的红的黄的绣花也欲飞舞起来。凝神久矣，眼前的湖水便一波一波漫来，仿佛自己是一滴飘悠的细雨，渐渐融入瘦西湖的清波，只是不知这如湖水般幽深的韶光到底有多深？融入了多少历史文化的音符？难怪朱自清先生要把这里定为“瘦西湖看水最好，看月也颇得宜”的独佳之处。在这里相看，活脱脱的，美人儿的一颦一笑，一嗔一娇，每一寸清凌的肌肤，每一个曼妙的舞姿，都尽入眼帘，好像翻开了一部旧装线书，走入了秦少游的词。心田的那份痴醉宛若画入水面的涟漪圈圈泛漾，让人忘却了旧愁和今忧。这山这湖真是借了别人的名，扬了自己的美呀。

款款走近深入湖心的钓鱼台，堤边柳枝吐绿，草色依然，只是乾隆闲钓的踪迹，湖里的那片荷花已渐渐在时光的河床里沉淀，散发出一种悠远的味道。而它依旧飞檐翘角，四面玲珑，任你倚在哪一边，皆有美景入眼来：美人纤手托起的白塔花瓶，小蛮腰上的五亭桥带，裙裾上的小金山玉……天上人间，舞不尽的古典和优雅。

我沿着堤岸慢步，看远处湖中的水色，在阳光照射下，象晃动着一湖金子。山影、塔影、亭影与湖光融为一体，仪态万端。在没有反射出阳光的近处湖面上，湖水则是碧沉沉的清澈，清得象天真的少女那清俊闪动的眼波。望着这样清粼粼的湖水，我感到浑身都变得轻快舒松起来。我忽而猜想：瘦西湖的“瘦”字，是否也包括这种清澄秀逸的含义呢？

  我的猜想并非没有道理，因为在古代，“瘦”即是“清秀”的意思，这一点可以从清代诗人汪沅曾的诗中得到验证，他曾把扬州西湖与抗州西湖作了比较，写道：“垂杨不断接残芜，雁齿虹桥俨画图，也是销金一锅子，故应唤作瘦西湖。”也是那以后，瘦西湖也名录于书，通行于世呢！

哦，这风景绮丽的瘦西湖，古往今来，你身边有过多少动人心弦的故事？我从史书记载中知道：自隋唐以来，劳动人民就开始在这儿进行巧夺天工的创造。时光流逝，这瘦小清秀的湖光山色也就愈来愈拥有自己的特色。我从李斗的《扬州画舫录》里得知清代乾、嘉年间这里的鼎盛景象是：“楼台亭榭，洞房曲户，一花一石，无不各出新意……”更有一座座私人园林，沿瘦西湖环绕而建，形成一个互相叠印陪衬的风景区。而更有意思是：许多景致的来历都与乾隆南巡有关。据说，那个称“长春岭”的小金山，就是当地一些豪富为乾隆皇帝留下的纪念。他们为了让乾隆在游湖时能乘舟直达平山堂，特地开了一条莲花埂新河，那开河挖出的泥土便堆成了这座湖中的岛屿，因为是仿照镇江金山堆起来的，故名“小金山”。据说乾隆皇帝游湖时，曾对御侍说：“这儿真象北京的‘琼岛春阳’呀，可惜就缺一座白塔！”有个姓江的大盐商为了讨好皇帝，在一夜之间用盐包堆起了一座假白塔，以应付御览，随后又动用大批劳力，于短期内修了这座白塔。此塔一建成，瘦西湖也就更兼有“南方之秀”、“北国之雄”的誉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