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风把经文吹碎时,巴丹吉林的沙正漫过仓央嘉措未写完的句子。
那行被驼铃驮远的笔迹,一半落在定远营古城的夯土墙上,一半埋进怪树林虬结的根须里,悬在大漠与落日之间……
2、
胡杨把三千年的光阴,熬成了赭红色的痂。
活着的树干举着稀疏的绿,像僧人合十的掌,每片叶子都沾着沙粒的重量;死去的枝桠却不肯垂落,扭曲成经文里最锋利的笔画,把“永恒”两个字刻在风里。
3、
怪树林的黄昏总是来得慢,夕阳把树影拉得比岁月还长,有驼队从影里穿过,蹄声敲打着沙砾,像在替谁默念那些没讲完的因果。
4、
仓央嘉措的步履很轻。
曾坐在某棵胡杨下,把经卷摊在膝头,看沙粒落进经文中的空格。诗句被风卷到了贺兰山广宗寺的红墙下,正见寺前的经幡在蓝天下翻飞,每一声飘动都像前半句诗,后半句被沙吹走了,散在定远营古城的垛口上……
5、
古城的土墙裂着细缝,嵌着明清的月光,城砖上的刻痕已模糊,唯有墙角那丛骆驼刺,还在重复着当年戍卒的呼吸。
6、
弱水河是藏在沙后的弦。
落日沉下去时,把弱水河染成了熔化的金,波纹里浮动着胡杨的影子、广宗寺檐角的鎏金,还有仓央嘉措垂落的衣袖。
我蹲在河边,看沙粒从指缝漏进水里,像把光阴数了一遍又一遍。
7、远处的孤烟是直的,不是王维写的炊烟,是牧民烧柏枝的烟,细瘦地升向天空,把“直”字写得虔诚——仿佛要把大漠的心事,托给贺兰山巅的云。
8、
贺兰山广宗寺的铜铃,总在山风停时响起。
寺门两侧的玛尼堆,每块石头都刻着六字真言,喇嘛的经声从大殿飘出来,和驼铃、风声、胡杨的簌簌声混在一起,成了阿拉善最老的调调……
9、
没有词,却把三千年的故事都唱尽了。
走的时候,我捡了片胡杨叶子。
叶面上的纹路像条小小的河,叶缘的锯齿沾着沙,像没擦净的泪痕。
10、
风又起了,沙粒打在叶子上,发出细碎的响,像仓央嘉措在耳边轻语。
又像胡杨在说:留下来吧,把未写完的诗,写在沙上,写在河长,写在每一棵不肯倒下的树干上,写在贺兰山广宗寺飘动的经幡上。
11、
落日终于沉进了地平线,最后一缕光落在定远营的城楼上,把墙砖染成了暖红色。
我回头,营盘山的剪影在暮色里渐渐淡去,唯有那棵最老的胡杨,还举着最后一片叶子,像举着一盏小小的灯,照着眼下的沙,照着贺兰山黛色的轮廓,也照着那些埋在沙里的、没说尽的时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