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青海湖鸟岛札记
以慈善的名义,为自己的足迹镀上温软的光。
让青海湖的风捎来飞鸟的评语,那些赞词大抵会碎成湖面的粼粼冷浪。
这颗星球从不是谁的私产。
我们踩着泥土,兽行于草甸,禽翔于云端,本应在同一片苍穹下,各守一方自在的乐园。
可欲望的犁铧总爱越界,把属于翅膀的疆域,一寸寸翻成人类的领地。
最终,飞鸟被挤到荒湖中央的孤岛,只用巴掌大的滩涂,衔草筑巢,抚育新生命的呢喃。
于是有了奇特的相遇:人踮着脚来寻鸟的踪迹,鸟却从不把目光落在人的身上。
当脚步声惊破孤岛的寂静,十万羽翼便同时划破天际,像一场骤然升起的黑色风暴,越飞越远,只留下人类站在原地,握着相机里模糊的残影。
原来世间从没有无端的得与失。
人占有了辽阔的大地,却弄丢了与生俱来的翅膀……
2、日月山寄远
总疑心唐时征衣该缀着排纽扣的,不然青海湖的风怎会把衣襟吹成羌笛?
那风裹着日月山千年未散的寒气,先拂过昭君当年勒马的青石,再扑向戍卒的衣襟。衣襟翻飞如笛膜震颤,缝在领口的纽扣便成了笛管上的音孔,被高原的凉一一按响,每个音都驮着离愁,往长安的方向飘。
烽火城西的城楼踮着脚,把征人的目光往远送。目光越过起伏的烽燧,终于与千里外家乡茅舍的炊烟缠上——像昭君琵琶弦上未断的余音,一绕,就成了死扣。征人立在风里,渐渐与戍楼、与日月山的影子叠在一起,成了尊会呼吸的雕塑。
南归的雁阵低低掠过,翅膀剪开云层的模样,多像军营信封上盖的三角邮戳。那邮戳里裹着的家书,写满了比日月山积雪更沉的嘱托,连驿站的驿卒都该懂,这样的牵挂,从来不该算超重。
3、泪泉记
【题记】相传当年文成公主入藏,经过香达草原时,想起家乡长安,为自己就要踏上西藏的土地而感动,不禁酒下热泪,成泪却变成了点点盐泉。
高原的天,总比别处沉一分,灰黄的底色里,裹着香达草原无边的辽阔。
那片草原不像草甸,倒像个沉默的男人,把宽阔丰隆的胸脯坦然敞开,迎接那个从长安来的女人。
女人站在草地上,草尖沾着晨露,发梢还缠着一路的风尘。
还没有说话,只把目光落下去,像撒下一把无声的种子。
风忽然就软了,带着长安的味道,里面藏着母亲低低的呼唤。
那一声砸在心上,她没哭,落下咸涩的泪,渗进土里,又从草原里冒出来,成了点点盐泉。
盐泉的水是澄碧的,像她藏在眼底的深。
草原忽然就有了动静,不是因为风,是藏在土里的思念要涌出来,顺着盐泉的水,漫过草尖。
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蹲下来舔她额角的汗珠,咸的,和盐泉一个味道。
她忽然想起梦里的雪,落在长安的屋檐上,也落在这草原的夜里。
此刻那雪似的梦,正随着盐泉的涌动慢慢析出,带着点阵痛,却格外清亮。
后来她走了,顺着门前的山路,走出深谷,脚边的盐泉还在冒着凉气。
走到藏历四月十五那天,她听见门巴人的歌飘过来,调子像盐泉的水,又清又软……
4、日月山记
风把云撕开一道口子,日月山便从青藏高原上站起来,成了第一道关。
关内是一重地平线,关外是另一重地平线。
两重天地之间,四十年光阴被生生劈成两半。
前二十年在关内,是革命染透的青春,连笑都带着火的温度,天真得能把每一句誓言都当成信仰的图腾,连爱情都热烈得像要烧穿岁月。
后二十年在关外,荒沙漫过脚踝,菩泉在石缝里咽着冷意,是被流放的日子。
爱情成了记忆里的余温,现实的锁链裹着冰,一圈圈勒进日子里。
曾以为是这山太硬,硬把人生劈成了两段,是烂漫让信仰轻易被风吹走,是苦泉让眼睛看清了人间的真假。
我对着山问:你真是我命运的界碑吗?
风掠过经幡,答案在云端散开。
原来哪有什么山能分命运,不过是历史在某个转角,轻轻转了个弯,便把我的从前和以后,隔在了两个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