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冷的几日,妻子外出,我独自居家。家里有三个卧室,一间大,两间小。晚上,我考虑着一个人在哪个卧室睡觉更好,最后选了最小的这间——想着空间小些,暖意该更浓。
果然,竟觉出少有的宁静安然,周身裹着鸟巢般的暖融融。
每晚睡前,我会看一会电视,再翻一会书,然后熄灭客厅、卧室、床头柜、卫生间及鱼缸里的灯。我还把客厅、卧室、餐厅的窗帘拉得严实,不许外边的光透进一点点,不让大大小小的声音挤进来。睡觉的这间卧室门反锁上,另两个卧室的门也都掩上,仿佛门一关,就将整个世界拒之门外,独有了一方属于自己的小天地。
我将自己妥帖地封存在这方寸之间,想充分感受冬夜的黑,冬夜的静,冬夜的暖,冬夜的美。
安卧之后,侧耳听是否还有动静,再望一望窗,看有没有光亮。石英钟的嗒嗒声钻入耳畔,我索性抠出了电池;夜尚未深,窗外偶尔有车驶过,下水道的流水声也隐隐传来。这让我多少有些失望,此刻的我,不想听到一丝声响。
一会儿,声音渐渐消失了。本以为能安然入睡,却又听得别的声响。是蝇子嗡嗡叫吗?不是!是蚊子在哼哼吗?也不是!它们该是冬眠了,或是早已死掉。这是什么响声?来自何方?凝神听了半晌,方知是自己的呼吸声!往日里毫无声息的呼吸,在这寂静的夜里,竟清晰可闻。
我屏声静气,让呼吸变得匀速平稳。有那么一刻,空气仿佛都已凝滞。胸膛规律地一起一伏,心跳有声吗?未曾听到。唯有口腔中积存的唾液,下咽时带着微弱的咕咚声,格外分明。
外边的浓黑,屋内的寂静,让我一度怀疑自己闯入了另一重天地。它不同于往昔,迥异于日常。我竟生出一丝不安,试探着感知脉搏,确认生命的真切。倘若就这样悄然离开这个世界,是奇妙,还是恐怖?这黑,这静,隔绝了一切;若真能一直这般黑下去、静下去,永远沉没其中,是幸事,还是悲哀?
夜也会睡吗?会有均匀的呼吸和浅浅的鼾声吗?这般想着,自觉多情。回想夜的过往,原是从不安生。它即便闭上双眼,也未曾熟睡:星辰是它睁开的微光,风雪是它未歇的絮语;朦胧中梳拢着散乱的云鬓,睡梦里给大地敷上一层薄妆;在无限的深沉中,默默孕育着晨光。
此刻,在我的眼眸与想象里,它已盖上绒毯,闭上双眼,在万千树梢轻摇的小夜曲中,恬然入眠。这世上,有无声的静,亦有有声的静——譬如树梢间细碎的响动,愈发衬出夜的清宁;譬如大雪覆盖下的蜡梅,于寒夜里悄然绽放。静听花开,开在沉沉冬夜,开在寂寂寒天。
冬夜寒冷,冬夜亦温暖。厚厚的被子盖在身上,前后裹紧,再将身子蜷起,惬意至极。晒过的被子,浸着太阳的气息,裹着绒绒暖意,贴心又妥帖。这黑的夜,静的夜,暖的夜,让人忘却白昼的嘈杂喧嚣,让疲惫的身心在舒缓韵律中慢慢休憩。
最好是什么都不去想,让脑子留一片空白。不思花红柳绿,不想桃之夭夭,不念风儿与蝴蝶的缠绵,不忆细雨飘落潺潺小溪的温柔。那些快乐与伤感、欢欣与忧愁、开心与糟心的过往,统统抛开,一概忘却。
这无边的黑呀!这无际的静呀!这冬夜的寒与被窝的暖呀!这一个人的自在与美好呀!这是在逃避吗?是,也不全是。我只是觉得,这黑的夜,暖的夜,一个人的夜,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空间与时间,才是灵魂得以安放自由的角落。世界辽阔,天地渺远,真正属于一个人的,不过这一间屋,这一夜。若此刻还为世俗困扰,还滋生卑劣念头,还让白日的琐碎盘桓心头,便是对冬夜静谧与美好的莫大辜负。
冬夜绵长,梦也悠悠。我将化作一叶扁舟,在无垠的夜色里酣然飘荡。摇啊摇,飘啊飘,心灵泊于安宁码头,静待旭日破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