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了了的头像

了了

网站用户

散文
202512/23
分享

老薛

老薛,全名薛同忠,生于1966年农历八月陕南的大山里面,他是我的父亲。去年立秋后的八月,他永远躺在家乡老房子西北角的土地下,再未见过面。 

他这一辈子活的挺亏的。在他两岁的时候,我爷爷就去世了,留下我奶奶带着他和4岁的大伯艰难度日,后来日子实在过不下去,奶奶就带着他俩改嫁了。继父对他不好,上学时带的干粮(其实就是生红薯)都不让他多拿,那时候他就是饿肚子慢慢长大的。十七岁那年,家里好歹供他念到初三,考中专时差了2分没考上,本想让他复读,可八三年那场洪水淹了学校,连被子都被冲走了,复读的事也就此泡汤。日子再难也得往下过,他后来报名想当兵,却因心脏问题体检没通过,最终只能安心当农民。

他是个沉默的人,用母亲的话说:“用锥子都别不出一句话出来。”他对谁都少言寡语,母亲跟他唠叨,他一言不发;别人跟他开玩笑,他也只是笑笑,我从小到大也没和他说过多少话。现在想来,他大抵是把说话的力气都用来托举起这个家了。22岁那年,他和母亲成了家,先后生下姐姐和我。生我的时候正赶上计划生育,家里因此罚了不少钱,那些债他辛辛苦苦还了好多年。他有使不完的力气,靠着一身蛮力盖起新瓦房,拉了电、通了自来水,还帮着村里修了公路,最后硬是把我和姐姐都送入了大学。可就在这一切都慢慢变好,他终于要享点福的时候,却匆匆离开了。 

其实我和他原本感情不算深。打我上初中起,他就常年在外打工,只有过年才能回来待几天。我不知道该怎么和这个沉默的父亲相处,再加上心里多少有点惧怕他,便更不说话了。后来我才明白,他大抵是从没体会过父爱,也不知道该如何对孩子表达关心,才会一直这样疏离。

2010年暑假,我去了他干活的工地,才算真正体会到他的艰辛与不易。他每天天没亮就上工,直到天黑很久才回来,整日穿梭在钢管和混凝土之间。夏天四十度的高温里,他的衣服就从没干过,像被水浇过一样。这还不是最苦的,真正的威胁是安全——他要徒手在两三米高的脚手架上来回翻越,身下全是锋利坚硬的钢筋水泥,稍不留神就会受伤。听母亲说,有一次他从三米高的架子上摔下来,万幸被一根钢管挂住,钢管从裤腿里插出来,大腿被切口划得血肉模糊。母亲催他去看医生,他死活不肯,等伤口稍稍结痂,就又扛着工具上了工地,事后还像没事人一样跟母亲打趣:“差点被骟了命根子。”

工地的艰辛让我对他多了几分理解,却仍未打破我们之间的隔阂,直到我要上大学时,一场争吵让这份疏离达到了顶峰。我考上的大学很远,他执意要送我去报名。可那时我既和他关系一般,又碍于虚伪的自尊心——看着他被晒得黢黑、穿得破衣烂衫、蓬头垢面的样子,总觉得他和大学的环境格格不入,便跟他说自己坐火车去就行。他一下子就生气了,指着我的鼻子骂:“你有爸爸,你爸不是死了!”后来或许是工地活赶得紧,或许是他察觉到了我的顾虑,终究没再坚持。他给了我一笔钱,反复叮嘱我好好学习,一个人在外面照顾好自己。现在想来,当时他心里挺失望的吧。

他47岁生日那年,姐姐大学毕业,特意去工地陪他过生日,却带给他一个让他无法接受的消息——姐姐未婚先孕,已经显怀了。在我那个保守的小山村,未婚先孕是天大的丑闻,这个消息对他的打击无疑是核爆级的。我至今记得他当时给我打电话的样子,在电话里嚎啕大哭,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无助得像个孩子,反复问我“该怎么办”,甚至说要和姐姐断绝关系。我从没见过他哭,一直以为这个沉默坚毅的人永远不会流泪,可那一刻,我才懂他心里的崩溃与无助。后来姐姐生下孩子,他对这个外孙却疼得不行,慢慢也就放下了心里的芥蒂。

他这一辈子都过得格外节省。在外面打工时,别人家都买好米吃,只有他每次都买最便宜的。母亲劝他:“吃好点,总买便宜米,别人会笑话的。”他却满不在乎:“啥米不一样,能吃饱就行。”后来我毕业工作,在城里定居,日子渐渐好起来,他也终于开始尝试好米,还跟母亲感慨:“这好米吃着就是不一样呐!”他没什么别的爱好,就喜欢抽烟。打我记事起,他抽的就都是最便宜的烟,还总跟人说“便宜烟劲儿大,好烟没滋味”,现在想来,他不过是怕花钱。后来我也学会了抽烟,他兜里就总揣着两包烟——见了我,就先掏出好烟给我递一支,再偷偷从兜里摸出那支“劲儿大”的便宜烟,自己点上。他抽烟抽得极干净,抽过的烟头除了过滤嘴,再也看不到一点未燃尽的烟草丝。可他烟瘾又极大,常常抽完一支就接着续,也正是这个爱好,最终害他丢了性命。 

日子渐渐安稳,他肩上的担子轻了,在生命的最后几年,算是享了点福吧。我和姐姐都成了家,他平日里打打零工、带带孙女儿,身体也还算硬朗,没什么灾病。可我和他的距离好像还是很远,我总不愿意和他单独待在家里,彼此无话可说,总免不了尴尬。妻子也跟我说:“你跟你爸太生分了,不像一家人。”现在回想,那时我刚在城里站稳脚跟,性子变得急躁,对他也少了些耐心。或许是这份疏离让他不安,在他生命的最后半年,我明显感觉到他有点怕我——我出差回来进屋,他原本在沙发上躺着,会立刻坐起来;我周末在家,他也总找理由出去。后来他病了,也不肯直接跟我说,总是让母亲转达。其实他的病早就有了,只是他身体硬朗,一直硬扛着没察觉,等真正觉得不对劲时,已经太晚了。 

去年8月9日是周五,他肚子实在疼得厉害,我才请了半天假带他去医院。他肚子疼已有一段时日,此前我曾带他看过一次,医生开了些药却未见好转,我当时也没放在心上,如今想来满心悔恨。我清楚地记得,带他下楼去地下车库开车时,车子距离电梯口有100米,我自顾自地走在前面,他佝偻着身子跟在后面,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吃力。我提前上了车,打着了火,他才缓慢地爬上车,坐在座位上低声呻吟,声音克制得像是怕我听见。去医院的路程很远,要开一个小时左右,他坐了没多久就实在坚持不住,躺在了座位上。我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痛苦的表情,心里却没多在意。到了医院,检查结果出来是肺癌晚期,癌细胞已经扩散到骨髓,他躺在病床上,就再也没能起来。看着病床上虚弱的他,我才猛然意识到,我马上就要失去爸爸了。办理完各种住院手续后,我再也忍不住,坐在医院的凳子上放声痛哭。我悔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关心他的病,为什么没能和他好好相处,更悔恨带他去医院的那天,没有搀扶他走完生命中最后这100米! 

23天后,父亲就走了。他离开的时候,我和姐姐都不在身边——我们出去买东西,只有母亲陪着他。他走得很安静,仿佛只是睡着了,母亲发现时,他已经离开许久了。 

爸爸,你以前总跟妈妈说,想回老家住,现在你终于如愿了。你安葬的地方,是你生前就选好告诉妈妈的,如今你总算可以长眠于此了。只是我们都在外面,你一个人待着会不会孤独?去了另一个世界,你还是那么沉默吗?你那么喜欢抽烟,现在可以放心抽了,再也不用害怕伤害身体了。

你儿子在你走后的这一年里,一直在努力生活,照顾好妈妈,也照顾好这个家。可我再也听不到你的声音,再也看不到你的身影,再也抽不到你递来的好烟了。又快过年了,我会回老家陪你,你能来看看我吗? 

老薛,其实我挺爱你的,下辈子我还当你儿子。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