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书（组诗）

夏 至

只须片刻，矿石的外衣就湿了

汗水从石缝里渗出来

汇入矿坑负二百米深的排水槽

去掌子面的路，黏腻的热气

从每个毛孔涌出来，隔着劳保服

能听见喘息，像中年的风箱

一下又一下

被阳光晒过的矿石

此刻用手去捡——有点烫

但比火焰的舌，温柔些

一只蝉，从采场西侧的林子钻出

贴在边坡的杂树上，蜕壳

像把积攒的委屈，卸下来

矿工休息时，蹲在凉棚的阴影处

看阳光，把影子一寸寸收短

最短的影子蜷在脚边

想说：矿石也怕夏

起身的地方，多了一个人形的空

来接班的工友，又填上

小  暑

除了热浪，还有采场层层台阶

铺开一片赭红的矿岩

温度计的水银，化作一匹脱缰野马

在胸腔狂奔

呆立的牙轮钻机

团团转的翻铲，咳出黑烟的运矿车

都成了热锅上的蚁

没有风，唯有远处的蝉鸣

被车轮声折断

工装一滴酸楚的汗，熬成盐的疆土

除了一场骤雨，上演岩石的淬体

整座露天采场

更像一口日夜不歇的熔炉

那一刻，驻守采场的我

忽生念想，盼一场漫天的雪

轻轻地盖住，炉里所有的肉身

大  暑

与高炉升腾的火焰相比，采场的高温

真不算什么

阳光，只是在皮肤和脸庞

先描上红，再把黑一点点灼亮

矿工不会把工装掀起来——

汗水，先泄了密

滴在矿石上，瞬间成了

一小圈盐的边疆

这样的场景，只出现在去往采场的路上

在矿坑的最深处

会看见一辆5G无人驾驶的运矿车

缓缓驰过掌子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