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矿工
两个矿工,蹲在露天矿场的掌子面
一个在挖,另一个在运
这种简单重复的劳动场景
在采场深处——像表演的独偶剧
爬到眼前的矿石,如五指
收拢,握向掌心
铲尖,与矿岩撺出一朵山花
仿佛月光,把它洗出茧
如果掌子面的铁矿少了
坚硬的陡帮,会让他们跳一跳
踢踏舞
这种不分昼夜的劳动号子,很难言说
就像夏日的蝉,喊着,喊着
就留下,一只空空的壳
路工班长老闫
道钉,也有半尺的人生
在采场,通往掌子面的铁路上
班长老闫,这样告诉我
第一锤落下时,他看脚下的路基
钉帽刚露的白点,印在头顶
入木的道钉,正在校准铁轨的脊梁
第二锤,震得群山晃动
他抬头望一眼天空,呵气如岚
指缝漏出的碎影,站的笔直
最后一锤,轻如他生活里的叹息
咬着铁轨,在枕木的年轮里
埋进身子
沉默的道钉,恰如他三十年的
老茧,替钢轨系紧鞋带
今天的矿山,不知还有谁记得
爆破工
不知道干过打眼放炮的活没有
在采场的掌子面
我经常干这种活
往往是晴天 ,或是阴天
空旷的山谷里只有沉默的矿岩
你手持铁锤站在矿山的一端
这时就考验你,够不够当个矿工
不能心浮也不能大意
锤围着身躯划一个美丽的弧
重重地落在钎端
咸味的汗与喧泄的力一起弥漫
钎尖,一寸寸融入岩骨
干这种活没有时间
呆呆地想着心事
也没有时间看一看山花在风里摇曳
只能一鼓作气凿好炮眼
爆破声响了,站在远处
我会挺直腰杆,手打凉棚
望一眼矿岩的绿苔
透过烟雾,心会像矿石一样
一层层坍塌
铆工小马
铆工小马,喜欢的打击乐
多少与他的工作有关联
运矿石的翻斗车,车厢要大修
放好样的钢板与槽钢,有序地
打了很多孔
烧红的铆钉,划着流星的步子奔过来
工友伸出自制的大铁勺,网住
铁钳夹紧,放进孔
小马手中的铆钉枪,就会发出铿锵声
那些暗红的铆钉,缀在钢板的缎面上
头顶发着光,就像黑夜密布的星子
再一次点燃了他
那打击声里的重金属,穿越了
厂房与草木,犹如浩瀚的星辰
淹没在他的身体里
从图纸走下来的钢结构
被他一块块地铆起来,支撑的力
从脚下车厢底座,立起来
仿佛把一座山,也装进来
矿工自画像
一些细小的铁矿粉,在我身体里入赘
与食物,水,空气,同在
这种与生俱有的寻常之物
是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我不想剔除,它是一个矿工
身份的标签
坚硬,粗犷,外加一点冷峻
如果含矿的颗粒,再精细一些
它会点亮我的肌肤和目光
如果吸进我的体内多一点,或许
能把我埋进矿石里
这一点点,堆积加深的过程
会让我古铜色的脸庞,在阳光的照耀下
渐渐地,与矿山融为一体
倘若它再坚硬一些,就会
从我的血液里,长出含铁的手脚
为我阻挡更多的风雨
甚至,营造一座心灵的采场
把我圈在里面
在矿山,驮着我走完终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