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工三帖（组诗）

砂泵守夜

他的耳朵长在砂泵身上

听浆体穿过管道的呼气

一声异样的喘，胜过晃动的仪表针

泵体震颤，耳膜磨出老茧

库中的泄洪塔，收纳潜流

砂滩隐入山峰，坝下的村庄亮着灯

拧开支管，灰浆缓缓铺开

一层细砂，一寸坝的铠甲

哪里冲薄，哪里堆高

他会蹲下来，一锹锹拍实

一库暗涌，托在他的阀门上

盘根渗水，打湿胶靴

湿冷的尾矿库，只剩一束巡夜的手电光

静听大坝均匀的呼吸

记下压力、液位、电机皮带磨损度

天边泛白，他又听了一遍泵声

在交班日志“正常”一栏

轻轻打个勾

修电机

喜欢阳光，从检修厂房的玻璃窗

照进来，一台待修的直流电机

卧在支架，如一头受伤的小兽

幽幽地眯着眼

螺丝刀，扁口钳，兆欧表 ——

便是我的听诊器、手术钳、心电仪

守在它面前

把短路酿成的内伤，从一根根线圈

撬起，修复，再从铜头升高片的

虚焊处，揪出顽疾

绕线、下线，焊接和检测

犹如医生处理伤口

清创，接骨，缝合与包扎

多年前，我在拆卸电机时

右手无名指不慎骨折

躺在手术台，也尝过这钻心的痛

当修好的电机醒来，跃上运输车

离开车间，会不会也像我

那根愈合的指节，麻麻地

独自感应一场远方的雨

   道钉

道钉，也有半尺的人生

在采场，通往掌子面的铁路上

班长老闫，这样告诉我

第一锤落下时，他看脚下的路基

钉帽刚露的白点，印在头顶

入木的道钉，正在校准铁轨的脊梁

第二锤，震得群山晃动

他抬头望一眼天空，呵气如岚

指缝漏出的碎影，站得笔直

最后一锤，轻如他生活里的叹息

咬着铁轨，在枕木的年轮里

埋进身子

沉默的道钉，恰如他三十年的

老茧，替钢轨系紧鞋带

仿佛手一松，就会被拔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