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薛学军的头像

薛学军

网站用户

散文
202512/11
分享

虚掩的晨光


白瓷碗里,蛋汤静卧。金黄的蛋花是未干的水彩,热气与窗缝挤进的晨光,在筷尖缠绕。小院天窗上麻雀的啄击,让搅动的手势顿了顿。独居的寂静,将每一声鸟鸣都放大成了陪伴。

筷尖探至碗底,触到一片微硬的弧。是蛋壳。它在温润的金黄里蛰伏,像时光遗落的逗点。对着光看,它边缘不规则,泛着蛋壳内壁才有的细腻光泽。这未及清理的琐碎,成了清晨第一个确凿的触感。昨夜的梦影还带着虚浮的余温,而清晨的叙事,便从这枚微小的、不完美的逗点开始。

午时的阳光将显示器影子拉长,如墨线切过桌角。同事们的谈笑裹着银杏叶的脆响退去。从抽屉摸出食品袋里的烧饼,失了炉火最后的拥抱,酥皮已塌软。掰开烧饼,小茴香粒簌簌地落在桌边,在报表刷新的屏幕上,激不起半点回响。

后来屏幕暗成模糊的镜子,映出椅背上外套的空旷轮廓,也映着我微微前倾的侧影。鼠标点击声是安静里唯一的节奏,细碎而规律。直到微开的窗缝钻来一股风,突然掀起桌角对折的缴费单。那张上周日从医院拿回的薄纸,指尖碰上去,油墨的凉意直透进来。它静默着,却比任何铃声更具穿透力,丈量着血压的波动,也丈量着远方无声的牵挂。

抽油烟机的轰鸣是黄昏的序曲,邻居归家的声响次第传来,关门、落锁,像一系列完整的标点。我这里“刺啦”一声,是青菜与热油签订的滋味契约。白雾奔腾而起占领厨房,将瓷砖熏染得暖意朦胧。

盐罐浅了,撒入的份额与昨日并无二致,滋味总在重复中确立它的王国,清淡,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洗净的碗碟也倒扣着,沥下最后的水珠,像完成仪式的器皿。

走出厨房时,世界已调暗了光度。后排楼宇的窗子,渐次睁开暖黄或纯白的眼睛。无意间抬头,东南天际,一弯新月如银。那么清瘦,那么澄澈,边缘的光晕淡得像一声叹息。它不属于任何一扇窗,静静地悬在那里,丈量着天宇的空旷,也丈量着我与这片灯火的距离。

台灯的光,将我和书桌的影子钉在墙上。床边,两只拖鞋并排伫立,鞋尖固执地朝向房门——像卸甲的老兵,仍保持着迎接的姿态。我总这样摆放它们,仿佛在维系一个无形的仪式,为某个可能响起的叩门声,预留着通道。

躺下时,自己的呼吸声变得清晰,平稳如白日的步调。闭眼,白日的数据在意识边缘浮动,不再扰人,反成了助眠的背景音。

最后,指尖滑开家人群里的视频。锅铲碰撞中,妻子翻炒着一团热气腾腾的生活;儿子略带疲惫的笑语里,孙女猝不及防挤进镜头,露出苹果般的脸蛋。那头的喧闹饱满得几乎溢出屏幕。静静看着,直到画面暗下。

黑暗重新合拢。房间里,又只剩我一个人的呼吸,丈量着夜的深度。

门,没有反锁,只是虚掩。窗帘,也特意留出了一道缝隙。

我知道,窗外的月光会从那里流进来,淌过地板,也许会在那双朝外的拖鞋上稍作停留。而更笃定的是,明日清晨,第一缕光一定会如约而至——它会先吻上那双鞋尖,那始终朝向外部世界的、沉默的瞭望哨,然后才缓缓爬上我的眼睑,开启新一轮的丈量。

这虚掩的门,这留缝的帘,是我与这寂静生活,签订的一份温柔契约。留白,从不是为了缺失,而是为了那随时可能涌入的、光的可能。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