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清晨,铃声响起,我一看手机,数字显示7:00。指尖像有记忆,点开那个绿色图标查看,1.58,三个数字加一个小数点,像枚生锈的图钉,钉在视线中央。我盯着它,久到呼吸与墙上钟表的秒针,在寂静里达成默契。从现在到周日下午五点,总共三十四小时。这是一道计时的人生应用题,已知条件,全在这屏幕上、这座院子里。
推开厨房门,暖黄的灯光蒙着一层陈旧的油膜。我蹲下身,慎重地拉开冰箱最下层的冷冻抽屉,塑料袋上结着白霜,里面是十个硬邦邦的包子,挤在一起,带着冰碴子的凉。我把它们挪到冷藏室解冻,旁边立着半瓶拧紧盖的自制辣椒酱,咸鲜的气味是记忆里的坐标;小保鲜袋里的虾皮碎碎的,是被遗忘的海味。窗台的四个土豆表皮发皱,两个顶端探出嫩白的芽,我捏了捏,内里依旧紧实。这便是我的全部辎重,静默地接受检阅,也检阅着我。
我扯过一张便签纸,笔尖划过纸面的声响有些刺耳。这不是计划,是计算,是分配有限的弹药,攻克名为“三十四小时”的堡垒。我写下:周六早8点、午13点、晚19点;周日早8点、午13点。五餐,十个包子每餐两个;四个土豆前四餐各一个;周日午餐,启用辣椒酱与虾皮。1.58元被我写在清单最上方,重重画了个圈——这是战略预备队,是近乎为零却必须存在的心理防线。每一笔都像与自己签订契约,关乎体面,也关乎生存的底线。
第一餐在八点准时开始。晨光已经敞亮,我拿刀剜去土豆变青的芽眼,刀刃陷进绵密的肌理,沙沙作响。铁锅留着上次的油迹,我用纸巾擦去,淡黄色的晕痕在纸上洇开。倒一点油,等青烟冒起,土豆块滑进去,滋啦一声像号角。淀粉遇热的焦香涌上来,暂时填满心里的空落。包子蒸得热气腾腾,面皮松软地塌下来。我坐下来,一口一口吃得缓慢专注,这不是享受,是执行清单上的第一条指令。窗外市声隐约,窗台上的虾皮在阳光里泛着细碎的银光。
时间在食物的消化中变得粘稠。午前我试图用阅读稀释它,书页上的文字讲着远方的故事,目光却总被胃里实在的饱足感牵回。指尖蹭到书页上的阳光,奇异的平静漫上来,仿佛这间屋子、屋里的我与库存,都暂时脱离了世界的流速。
午后阳光斜斜的,第二餐开始了。流程和早餐几乎复刻,只是抓了一小撮虾皮撒进锅里。虾皮遇热蜷缩,咸鲜的滋味让土豆多了层微茫的层次。我咀嚼着望向窗外的楼宇,寂静漫进房间,疲惫感轻轻叩门——不是身体的倦怠,是精确重复带来的钝感,让每一次咀嚼都带着机械的节拍。
黄昏按时抵达,暮色大口吞没院落的轮廓。第三餐在七点,一切如程序运行。周日清晨切开最后一个土豆时,清单上的项目已划去大半。第四餐依旧简洁,两个包子,一盘土豆,一杯白水。窗外天空灰蒙蒙的,飘着若有似无的雨。
周日中午,雨停了,阳光泼洒下来,天空是洗过的脆蓝。最后一餐,也更加接近这场计算的终局。我把最后两个包子放进蒸锅,将辣酱瓶里的余沥和虾皮袋底的碎末全倒进小碗,加少许开水搅匀。赭红色的酱汁里,虾皮沉浮其间,像是最后的奉献。包子的热气熏湿了眼镜,我坐下来,用近乎仪式的郑重蘸食。辣味、咸鲜、面香在口腔里炸开,又缓缓沉降。我吃得很慢,慢到听见自己吞咽的声音,像是用这种方式,抵抗终局的到来。
面前只剩光洁的盘子,瓷面映出窗框的一角和我平静的脸。我忽然明白,困顿不是胃里的虚空,不是清单上被划去的数字,而是这一只只空盘本身。我所做的,不过是用最简陋的食物作墨,在盘底一笔一划描摹同一个字——渡。不是煎熬的熬,是渡过的渡。重复的动作让手腕发酸,内心却奇异地趋于平静。
收拾完毕,厨房恢复了最初的秩序,仿佛一切未曾发生。我拿起手机,绿色图标里的数字依旧是1.58,像一块冰冷的界碑。但我已经不是三十多小时前那个慌乱的我了。我完成了计算,执行了分配,遵守了契约。我用近乎为零的物质,支付了三十四小时的时间,也收获了一份独特的报酬:匮乏的底色上,那点清晰的、镇静的尊严。这份尊严无法存入账户,却是能带着走向明天的、坚硬的盈余。
窗外,周日下午五点的钟声飘在窗沿。风从缝隙溜进来,带着黄昏的微凉,拂过洗净码放的空盘。它们沉默着,像一篇写满了“渡过”的日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