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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学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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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
20260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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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犬系列二章

我蜷成一只病犬时


他们说爱是掌心向上的河,

摊开,就能接住所有温热。

可我摊开沾灰的爪,

只接住药碗边渐凉的白沫。

谁还蹲下来,唤我迅捷如风的名号?


妻子把碗搁在门边,

像放置一件过于熟悉的静物;

儿子在电话里说:“看着它。”

儿媳拖地,水痕绕过我蜷着的弧度。

直到孙女的花皮球,

滚停在我皮毛构成的孤岛。


项圈松在颈间,成一道褪色的年轮。

那些被驮过岸的晨昏,在相册里脆成黄斑。

“下次吧”顺水流远,

在时光河床淤成不肯开花的根。

我曾负重,送许多背影抵岸,

自己却成了滞留在码头的旧行李,

风一吹,就露出被折叠的时辰,

那渐渐模糊的票根。


原来体温是会说谎的刻度,

暖时漫过周身,冷时便凝成呼吸间的霜。

我舔舐陈年的暗伤,直到X光片显影:

病灶只是温驯的霉斑,从未长出怨怼的尖刺。


他们忽然都围拢,

用这曾抛远骨头的、人类的手,

一遍遍,抚摸我安全的、毛茸茸的荒芜。

幸亏,我只是一只病犬。

我的衰老,是所有人都能原谅的,

那声哽在喉头的、陈旧的呜咽。



旧邮戳


暮色漫进来时,

我听见项圈扣环轻响,

像谁合住了一本书。


孙女的花皮球又滚到爪边,

妻子添了次药,水汽漫过鼻尖,

还是那股熟稔的苦,漫过舌的味蕾。


儿子的皮鞋声停在门外,又走远,

儿媳洗墩布的水声,是夜里最软的潮声,

他们不再说“看好它”,只俯身摸我的头顶,

掌心的温度,隔着一层毛茸茸的荒芜。


我试着抬抬前爪,

想碰一碰那只皮球,

骨头却发出生锈的轻响。

原来风也会老,吹不动码头的旧行囊,

吹不散皮毛上,被时光盖下的浅痕。


相册的黄斑又深了些,

那些被驮往对岸的晨昏,

在月光里晃了晃,没入夜色。

我终于敢把喉头的呜咽,轻轻吐出来,

混着药味,在碗底,

盖下最后一枚咸涩的印章。


他们说,睡吧,

我便蜷得更紧些,

蜷成一枚被岁月

悄然盖下的旧邮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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