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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学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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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犬系列二章
我蜷成一只病犬时
他们说爱是掌心向上的河,
摊开,就能接住所有温热。
可我摊开沾灰的爪,
只接住药碗边渐凉的白沫。
谁还蹲下来,唤我迅捷如风的名号?
妻子把碗搁在门边,
像放置一件过于熟悉的静物;
儿子在电话里说:“看着它。”
儿媳拖地,水痕绕过我蜷着的弧度。
直到孙女的花皮球,
滚停在我皮毛构成的孤岛。
项圈松在颈间,成一道褪色的年轮。
那些被驮过岸的晨昏,在相册里脆成黄斑。
“下次吧”顺水流远,
在时光河床淤成不肯开花的根。
我曾负重,送许多背影抵岸,
自己却成了滞留在码头的旧行李,
风一吹,就露出被折叠的时辰,
那渐渐模糊的票根。
原来体温是会说谎的刻度,
暖时漫过周身,冷时便凝成呼吸间的霜。
我舔舐陈年的暗伤,直到X光片显影:
病灶只是温驯的霉斑,从未长出怨怼的尖刺。
他们忽然都围拢,
用这曾抛远骨头的、人类的手,
一遍遍,抚摸我安全的、毛茸茸的荒芜。
幸亏,我只是一只病犬。
我的衰老,是所有人都能原谅的,
那声哽在喉头的、陈旧的呜咽。
旧邮戳
暮色漫进来时,
我听见项圈扣环轻响,
像谁合住了一本书。
孙女的花皮球又滚到爪边,
妻子添了次药,水汽漫过鼻尖,
还是那股熟稔的苦,漫过舌的味蕾。
儿子的皮鞋声停在门外,又走远,
儿媳洗墩布的水声,是夜里最软的潮声,
他们不再说“看好它”,只俯身摸我的头顶,
掌心的温度,隔着一层毛茸茸的荒芜。
我试着抬抬前爪,
想碰一碰那只皮球,
骨头却发出生锈的轻响。
原来风也会老,吹不动码头的旧行囊,
吹不散皮毛上,被时光盖下的浅痕。
相册的黄斑又深了些,
那些被驮往对岸的晨昏,
在月光里晃了晃,没入夜色。
我终于敢把喉头的呜咽,轻轻吐出来,
混着药味,在碗底,
盖下最后一枚咸涩的印章。
他们说,睡吧,
我便蜷得更紧些,
蜷成一枚被岁月
悄然盖下的旧邮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