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学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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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身前，须先送走一部分自己。
譬如，折一脉青，
请它代我，去熨帖汾河的九曲。
我在此地的光与尘，
都系于这道水痕。
当我在入海口，被咸风认领，
你要以新生的绿意，将我烙印——
我们彼此见证：
那走累了的水，立定的魂，
才是你我，共用的
故乡的肉身。
绣在时光里的艾草香
去年的艾草悬成褪色经幡，
摇晃着旧时光的箴言。
母亲的顶针锈蚀成月亮的缺口，
那些曾在她掌心游走的老虎鞋，
突然睁开琥珀色的眼睛，
咬住我指缝漏下的碎流年。
香包垂落的流苏里，
蜷缩着槐花蜜腌渍的童年。
她把牵挂拧成金线，
在青布上绣出永不熄灭的火焰；
针脚穿透岁月的薄霜，
每一针都缝进未说完的叮咛。
五彩线缠绕成儿媳鬓边的柔光，
稚孙的笑涡盛满辛香的夏天。
剥开墨绿的粽叶，
黏软的米裹着两颗暗红的思念。
热气漫过斑驳的灶台，
却焐不热她遗落的铜环。
当我抚摸她留下的蓝印花布，
细密的针脚蜿蜒成血脉——
一端系着虎头鞋的乳名，
一端漫过我头顶的雪霜。
又是青艾摇曳的时节，
孙儿们奔跑的脚印，
拓印一路嫩绿的期盼。
恍惚间，母亲的银发，
顺着流年的纹路流淌，
绣着生生不息的人间。
未登华山
记得答应过你，
要攀上约定的那座山。
去摸险峰的云，
在峰顶，共咬一枚酸果。
那回雨太急，
我们在山门看雾，
把石阶，一阶阶擦完。
“等天晴，等改天。”
后来，鞋底在各自城市
磨薄了春天。
地图上，华山是一粒
越缩越小的句点。
今晨我拂去鞋上旧尘，
你弯腰，抱起刚伸手的孙女。
山，停在信的第三行。
你推窗时，会听见吗？
那年的雨声，
正滴穿我们
越来越轻的诺言。
与君度晨昏
我想与你虚度这晨光，
任它漫上窗台，不理钟响，
只看茶烟，绕出安然的弧长。
茶叶舒卷，浮沉间
摊开半生波澜与汀洲，
每一片都沉淀着
岁月无声的温厚。
我想与你虚度这午后，
蝉鸣在纱窗后渐瘦，
藤椅的吱呀，译解着
比言语更深的静柔。
老风扇把往事与燥热
一并搅成淡金的困意，
一圈，一圈，
晕开夏日的空隙。
我想与你虚度这黄昏，
当霞光在檐角收拢翅痕，
不追落日，只将
那枝小菊，别作你衣上云。
在掌纹与指尖叠印的片刻，
一种温热在静默里漫溢，
悄然漫过
所有名为岁月的溪。
我想与你共度这一生，
在时光浅滩拾取朝与暮，
不问来路与归程，
只把平常，都酿成晨昏。
待所有温柔沉进眼底，
便化作星盏长明，
悬于你我
岁月的窗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