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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雁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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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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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生婆,乡村的生命摆渡人

——《乡村手艺人》之二十

农村有两种“手艺人”最受人们的尊敬,一是杠菩萨的,二是接生婆。前者掌管着死者的体面,后者则托举着生者的希望。正如《礼记》所言:“昏礼者,将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而下以继后世也。”接生婆正是这“继后世”最关键的一环。

接生婆总在深夜被急促的狗吠声惊醒,她提着一盏油灯匆匆赶路。那双手粗糙却稳当,剪断脐带时从不迟疑,第一声啼哭响起,便是她最好的酬劳。村里人说,她是送子娘娘身边的嬷嬷转世,不然怎能在风雪夜里独自接生一个又一个宝贝娃?每次,总是笑眯眯地将婴儿轻轻放进母亲怀里。山村之夜,生命如草木萌发,她默默守护着这最原始的轮回。她见过太多的生死边缘的挣扎,也见证过无数家庭因新生命降临而重燃希望。

她们不但受人尊敬,而且从来不会有人得罪她们。无论是杠菩萨还是接生婆,都是女性,当然,也有杠菩萨的人是男性,但极少。接生婆呢,在农村,那百分之百是女的,这不比城市医院,也有男医生接生,在农村是不会让男人接生的,主人家也不愿意,在他们看来,那是非常羞耻非常难堪的事情,除非是到了生命的紧急关头。在古代,有的人家特别是富贵人家、有名望的人家,宁可让产妇死,也不让男医生接生,也就是宁可要面子,也不顾活生生的人命。这种残酷是可想而知的,但历史的车轮终将碾过陈规。随着现代医学的普及与观念的渐变,农村对男医生接生的抵触虽未全然消解,却已在生死关头悄然松动。人们开始明白,保全性命远比固守旧俗更为重要。接生婆们也渐渐接受培训,与卫生院合作,让传统经验与科学手段相融。她们不再独自行走于风雪夜路,而是有救护车同行,有产检数据为凭。生命的延续,终于不必以牺牲尊严或安全为代价。当然,这都是20世纪八九十年代的事。如今,接生婆的身影已渐行渐远,接生的地点已是医院的产房了。

农村叫接生婆不直接叫接生婆,叫洗娘。接生婆虽说是传统的叫法,但觉得没有人情味,直来直去的,而洗娘就不同了,很有人情味,有一种亲情在里面。洗娘,顾名思义,是为新生儿第一次沐浴的人,也是生命初临世间时最温柔的见证者。她不仅接生,还要用温水轻轻擦洗婴儿的肌肤,口中念着吉祥的祝词,仿佛洗净尘埃,也注入福气。这“洗”字里藏着敬重与慈爱,不只是动作,更是一种仪式。村里人常说:“娃儿落地第一声哭是给阎王听的,第一声笑是给洗娘看的。”她便在这哭笑之间,默默系上生命的第一个结。如今虽然产房取代了土屋,但老一辈提起洗娘,仍会眼泛泪光,那是记忆深处最暖的一盏灯。

那时的接生婆也是要接受接生技术训练的,担任产前检查、接生和产后护理等工作。每年乡村的接生婆都要到公社卫生院接受培训,到产房去实地学习经验。她们在产床上学习如何应对难产和大出血等突发状况,掌握消毒与缝合的基本技能,甚至学会使用听诊器监听胎心。培训结束后,卫生院还会发放结业证书和一套简易接生包,里面装着剪刀、纱布、线绳与药棉。这些曾靠经验行走乡间的洗娘,逐渐成为半医半助的基层力量。她们背着药箱走村串户,记录孕妇信息,提醒产检时间,风霜雨雪夜有人来敲门也是绝不推辞。正是这代人的坚守与过渡,为农村孕产妇死亡率的下降贡献了不可忽视的力量。如今回望,那段历史,愈发感受到进步的来之不易。

女人从结婚到生小孩,只有两个人看见过她的身体,一是她的丈夫,二是接生婆。在那个私密与禁忌交织的年代,接生婆是唯一能跨越婚姻边界进入女性身体隐秘领域的外人。她的双手承载着信任与敬畏,每一次触摸都关乎生死。村里妇人谈起洗娘,语气如同提及母亲般亲昵而庄重。她见证痛苦,安抚恐惧,在血污与哭声中托起新生。那份默契无需言语,是一种扎根于乡土的信任。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天经地义,烟火传承,人人都会结婚,这是人生的过程。但接生婆是个稀有的职业,每个村庄也就一两个,在一个五百人左右的村庄,每年要出生小孩二十个左右。接生婆却要面对所有产妇,有些邻近的村庄没有接生婆,本庄的接生婆还要兼顾这些村庄的接生。看起来一年只接生这么多小孩,好像挺轻松的,实则不然,女子到了怀孕五六个月,接生婆就忙开了,每月至少要去检查一两次,抚摸着孕妇的肚子,感受胎位是否正常,询问饮食与身体状况,叮嘱忌食生冷、莫负重劳累。临产前一个月更是隔三岔五上门,一旦发现破水或宫缩。有的很内行的接生婆就能看出是男孩还是女孩,如果是男孩,接生婆就说,恭喜你啊,是个读书的。如果是女孩,她一般是不说的,尤其是头胎。是头胎,孕妇的婆婆就问,是男伢崽还是女伢崽,接生婆就说,这哪说得准啊,可能是男的,也可能是女的。其实,这等于没说。但她心里清楚,言语的分寸关乎家庭的脸面与期待。在重男轻女的乡土观念深处,一句含糊其词既能保全产妇的颜面,也能缓和婆媳间的感情。她不说破,是智慧,也是慈悲。接生婆懂得,在那一刻,新生命的到来远比性别更重要。她只专注呼吸节奏、产程进展,用经验判断何时用力、如何调整胎位。当婴儿第一声啼哭划破寂静,她迅速剪断脐带,将孩子轻轻放在母亲胸前。这一刻,无论男女,都是希望的开始。她擦去汗水,收拾器械,顺手将胎盘包好,留给产妇的家人煮汤,这是最进补的一种器官,但讲禁忌的人家就将胎盘深埋于屋后竹林,说是留根,也防野犬刨食。

有个农村妇女生了小孩,在外面工作的丈夫听说后就赶回来,一进门就问:是男孩还是女孩?女子说:你猜?丈夫说:男孩。女子说:不是。丈夫说:女孩。女子说:你真狠,猜两次就猜出来了。如果头胎生了男孩,第二胎是个女孩的话,接生婆就明说的。农村人叫生男孩就叫生了个读书的,生了女孩就叫生了绣花的,这个说法源于原来女孩是不送她读书的,从小就学习女红,与读书无缘,好像读书是男孩的专利,这是农村遵从“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古训,女子读了书思想就复杂了,性情就不单纯了。再就是,送男孩读书,是为自家人培养人才。而女孩,迟早是要嫁人的,也就是别人家的人,这样送她读书,岂不是亏了?在二十世纪70年代以前,班级里没有几个女生,后来生活水平和思想认识都提高了,女生渐渐多了起来。如今,乡村的课堂早已不同往昔,男女同窗共读,书声琅琅。女孩们不仅上学堂,还考上了大学,走出大山,成为教师、医生、工程师。昔日“读书的”不再单指男孩,“绣花的”也不再是女孩的宿命标签。接生婆的那句含糊其词,曾映照出一个时代的重压与隐忍,而今,新生儿的啼哭在平等的目光中被迎接。无论是男是女,父母眼中皆是未来,教育改变了命运,也重塑了乡土的认知。

如今,那一批接生婆有的已经离开人世,有的年岁已高,很少接生了,但她常坐在门前的椅子上,看着村口学校的方向。每天清晨,背着书包的孩子们成群结队走过田埂,女孩的笑声清脆响亮。她知道,那些曾被称作“绣花的”姑娘,如今正用知识改写命运。而新生儿的性别,早已不再引发议论,男孩女孩都一样读书、工作、闯世界。时代的风,终于吹散了旧观念的尘埃。她轻轻摇着蒲扇,目光追随着远去的背影,仿佛看见自己接生过的一个个女婴,如今都挺直了脊梁走在阳光里。曾被视作累赘的女儿们,成了撑起半边天的力量。村里人也不再迷信“留根”的说法,特别是现在的农人,也渐渐看穿了:不孝顺的儿子,还不如孝顺的女儿。农人没生儿子只生了女儿的,一般也不会被人看不起了,也极少有人欺负他们了。女儿出嫁时,父母不再觉得是“泼出去的水”,而是骄傲地送她飞向更远的地方。有些女婿还主动入赘到村里,成了新农人。曾经低垂的头颅,如今昂首挺立;曾经沉默的灶台边,走出了自信的身影。有的地方女孩的名字被郑重写进家谱,祖坟前也有了她们跪拜的位置。

生小孩是个鬼门关,尤其是头胎。这个鬼门关是否把握得好,接生婆是个关键,如果不是难产,基本没问题,如果是难产,那对接生婆是个最大的考验,那这一对母子的命接生婆要掌握很大的成分了。

在20世纪六七十年代以前,有的地方农村接生婆没有经过任何培训,没有专业的器械,就是一把剪刀、一瓶碘酒而已,全靠接生的经验,主要是助产,为产妇助力、壮胆。到了关键的时候,接生婆就大喊大叫,房外围着一群人也跟着大喊大叫,一是助力,在精神上鼓劲,二是说把害人的鬼吓跑。农村有种说法,说生小孩时,就有一些不听阎王老爷安排的鬼在这户人家的附近抢着投胎,只有周围人气旺,那些没有领到阎王老子的“编制单”的鬼就会吓跑,那领了“投胎编制”的鬼才能顺利地投胎。那时的接生婆都是麻着胆子的,不是有百分之百的把握的,但出事的例子极少,几乎都能顺利地生下来。接生婆虽无现代医学知识,却深谙民间智慧,懂得观察天象、节气与产妇状态的关联,常在产妇阵痛时看月相、辨风向,以此判断产程快慢。她们相信春夜易顺产,冬日需提防;若南风轻拂,婴儿多安然降生,北风呼啸则须稳守门户、燃艾驱寒。这种经验代代口传,虽无医理可循,却与自然节律暗合。接生婆还懂得用温水浸布敷腹,以姜汤助气,甚至让家人在外敲铜盆模拟雷声,说是惊走滞留之气。

中国是农业大国,农村人口居多,到处都是村民,生下的儿女无数,难产而亡的极少,这里有个原因,农村人的生活清苦,没什么好吃的,几乎没有肥胖者,也就极少有难产的,事实上,难产的有一部分是肥胖者,肥胖的女子,肚里的孩子也较大,这就给生小孩带来了极为不利的因素。再就是,农村的女子从事农业生产,也就是体力劳动,因为活动多,锻炼了体格,练就了腰腹之力,生产时更有耐力与节奏感,因而对顺产是有推动作用的。

接生婆是个伟大的角色,我们都是经过了接生婆的手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天下之人接触的第一个人就是接生婆,是接生婆把我们抱向母亲的怀抱。那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是生命最初的渡船,在黑暗与光明的交界处,将啼哭的婴儿轻轻推向人间烟火。她们很多不识字,却读懂了生死的韵脚;没有听诊器,却用耳朵贴在母亲腹上听见了希望的回响。如今,产房里仪器闪烁,无影灯下白衣忙碌,可那油灯下的剪刀、碘酒与呐喊,仍藏在民族记忆的深处,成为生命源头最朴素而庄严的注脚。

最难忘,家乡的接生婆,永远记得那一串深有温度的名字,那是历史的传承,也是时代的印证,她们用最原始的方式守护着新生的秩序,以经验与直觉丈量生命的门槛。她们的名字或许未载于史册,却刻在每户人家的记忆里,藏在婴孩出生时的第一声啼哭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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