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全先生躺在地板上已经两个多小时了,依旧没能起来。不祥的预感在客厅中弥漫。
两年前他摔倒过一次。那时候,他脸颊上还有肉,头脑还清醒,只是腿脚有些不听使唤了。他用尽力气,才从卫生间爬回卧室,拨了急救电话。鉴于全先生是有头脸的人物,摔倒的事,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包括女儿梅。现实是,除了他自己,已经没有什么人真正关心他,就连嘴里守门的两颗牙都弃他而去了……
意外发生后,全先生联系了家政公司。经理极力给他推荐了一位长相周正的保姆。她叫翠,六十多岁,中等身量,圆脸,额前的碎发有些自来卷,说话底气很足。全先生见她眼熟,就没再试其他人。
翠白天来,做好一日三餐,收拾好卫生,黄昏时走。总体来说,她是个勤快人,家务活没的挑。只不过,自从那次摔倒,全先生的身体每况愈下。很长一段时间,这位曾经被受追捧的的画家,像身旁的那棵孤独的柠檬树一样,站在客厅的窗前,直直地望着院外发呆。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全先生倒下的两个小时,这座夏日午后的郊外别墅沉浸在一种复杂的焦灼中。大家都期望他能像上次一样,在地上挣扎一会儿,重新坐起来。可事与愿违。一只躲在厨房的苍蝇,像是受到了什么召唤,闯进了客厅。众目睽睽之下,苍蝇径直落在了全先生蜷在地板的手臂上。它先试探性的用腿在他皮肤上挠了几下,没有得到回应。苍蝇像得到了默许,绷直翅膀,抖了几下,落在了全先生的脸颊上,并将它肮脏而贪婪的口器探向了全先生的眼睛。那一刻,全先生的老友们不得不承认了一个既定的事实。
老挂钟“铛铛铛”的咳嗽声,把客厅的潮热气氛震散了。它是别墅里的老资格,住进来时,别墅还是属于一个七口之家。后来,他们嫌老挂钟太过老笨,把它锁进了阁楼。全先生成为主人后,将老挂钟请了出来,安置在别墅客厅电视柜的一旁。
“他是个好人,有非凡的艺术审美力和创造力。”老挂钟念叨起来,沉痛的声音里带着一些失重的无力感。由老挂钟开始,镜子、相册、书橱、博古架等等,这些沉默的老伙计们也三言两语地掺和进来。依照惯例,大家要给全先生写一个悼词,为这位相处了四十多年的朋友送行。
2
相册有些哽咽了,它回忆了一张张照片,找到了太多的词语来概括全先生的美好品德。
“捡重要的说。”镜子提醒:“或许很快,全先生遭遇不幸的事就会被发现,在他被抬走之前,我们要把悼词写好。”
相册于是哽咽着,为大家讲述了一张40年前照片的故事。那是发生在秋天的故事。照片上,全先生还是黑头发,他站在一群孩子中间,脸上堆着笑意。全先生刚从大学教职上辞了职,下海经商。他瞄准了服装生意。坐火车,去深圳进货,一来一去,吃喝拉撒顾不上,人就瘦掉三五斤。亲戚朋友看热闹,觉得他当老师的时候,虽然没有钱,名声好听,而现在呢?就是个服装贩子而已嘛。全先生从小家穷,从上学到找工作,没少麻烦人。心态上,他觉得矮人家一截。尤其当原先的同事光顾秀水服装城,碰见他,他从他们的眼神和动作里总能察觉出一些不怀好意。
在秀水窝了五年,攒了100来万,少了一根手指。全先生从没叫过苦,也从未因替顾客抓偷钱包的小偷而丢了这根手指头后悔。娶妻生子后,老天给了他犒赏。他倒腾的乳制品厂、食品加工厂,全都风生水起。野猪飞上了天。
那些过去看不起他的亲戚朋友,陆续找来,张口借钱。一开始三万五万,后来十万八万,再后来,远房亲戚的小孩结婚买房子都要找他来垫。全先生心善,不跟他们计较。该帮的帮,不该帮的就委婉拒绝,可别人不这么想。亲戚们觉得全先生借给他家的少,借别人家的多。渐渐的,全先生在他们的口中从奸诈的商人变成了家族里面最长出息的人,又变成了忘忘恩负义的人。在贪得无厌的指责声中,全先生不再借钱给那些亲戚,却转头资助起了福利院的残疾儿童。
全先生每年出一些钱,亲自送到福利院和边远山区的小学。他给孩子们捐书,买学习用品、吃食和衣物。没多久,他的名声渐渐传开。媒体发了几篇报道,他成了一位长有纯洁白色翅膀的慈善企业家。名声越大,亲戚们对他的意见就越大。十几年,他陆续收到了家长或是老师教导孩子写给他的信,却从没有拆开看过。他觉得没必要,他不想和这些孩子们产生什么过于密切的情感连接,他给他们钱,给他们物品,纯粹为了安顿自己的灵魂。
“这张在福利院的照片,最能够代表全先生的一生完美幸福的瞬间。再没有比他为弱者付出而不计名利的人了。一个从小经受了磨难却不失纯真的人,一个富有爱心却又坚守原则的人,一个自我抓住了希望并把这些希望分享给他者的博大的人。”相册感慨。它富有磁性的嗓音,引发了大家的伤感。
镜子提出了异议:“单纯的用这些方面作为全先生的悼词,是不是有点单薄?”
“咋会有这样的想法?”镜子的质疑声引起了大家的不满。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人们造我的时候,是为了照出真实的自己,这是我存在的价值。所以面对主人,我只能坦诚说出我真实的看法。”
传统观念里,人一旦去世,所有的恩怨应该一笔勾销,除非死者生前,是个十恶不赦的人。而他们活在世上时候做的小小善事,也应该无限的被放大,被铭记,成为他们活出价值的最好证明。可是,就像镜子说的,应该全面评判全先生的一生,他是一个真实的人,面对自己尤其坦诚,如果他的亡魂听到对自己充满恭维的评价,应该也不会高兴。老挂钟提议:“要在时间的长河和生命的厚度上,对全先生一生做一个概括性的、准确性的表达。”
一片沉默。
大家都知道老挂钟的暗语。
全先生一生最不想提及的部分——他的女儿,梅。
3
那天是冬至。天冷得透,黑得早,不到5点,完全没天光了。在路灯亮起来之前,梅赶回了别墅。
饭摆上桌。全先生亲手包的饺子。电视的声音开的很大,却依旧能听到筷子碰到碗的声音。
吃饭间隙,全先生瞟一眼对面女儿新染的火红色头发,目光写满了挑剔。梅低头窃喜,刺鼻的发胶味和火红的头发,是她早就预谋好了的。上初中的时候,她就听全先生说过,他最痛恨那些染着黄毛纹着纹身不三不四的小青年。他说:“这些二毛蛋自己觉得很酷,其实啥也干不成,再过五年十年,他们会成为社会的边角料,他们的儿女会因为他们的平庸抬不起头。”她清楚记得,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带有无缘由的蔑视和愤恨,仿佛这些人与他有仇似的。他所有的不喜欢她都偷偷记下了。所以,母亲下葬后不久,她就大张旗鼓的染了头发,一头炸毛红发,像非洲草原上示威的母猴子。全先生发了火,失手打了她。
那件事后,梅搬了出去。很长一段时间,她住在见不到光的出租屋里,对门就是厕所,经常饿肚子,却感觉从没这么自在过。
即便过去了五年,梅对父亲的恨意也从未消散。在她十三岁的时候,同样是冬至前后,大雪封门。梅发着高烧,眼珠子烧红了。母亲霞是个没主意的人,行动说话像春天里的柳条儿,软绵绵的。霞给全先生打电话,要他回家,送女儿去医院。时间的错位最容易带来误会。那时候,事业有成的全先生正痴迷绘画,第一次办画展,请了许多给他撑场面的业内大咖,回不去。电话蜜蜂似的叮过来,全先生烦了,劈头盖脸骂了几句,说梅整天在家待着,连个孩子都照顾不好。
“道上全是雪,去市区的路封了,急救来不了,出租车也打不到……”霞刚张嘴,电话就传来了嘟嘟的嫌弃声。
敲了半天门,霞请出了邻居。开车去市里的路上,轮子打滑,车翻了,梅的脚坡了,霞没醒过来。那天的冰雪早就被日头晒化了。梅的心却一直冻着。她恨全先生,是因为他的那些狐朋狗友和自称为艺术家的虚荣心,害她成了残疾人,害她失去了母亲。从那天起,梅心里,全先生也死了。多年来,梅甚至盼望着,有一天全先生也得了什么病,需要她照顾,而她,也会像当年一样,用最犀利的语言伤害他,并导致让他痛苦终生的什么后果。实际上,全先生并没有给梅报复他的机会。梅把所有全先生厌恶行言谈包裹在身上,展示给他看。彼此伤害的交锋中,全先生接受了现实:所有关系都是阶段性的,没有人会一直爱他,包括至亲在内。一旦剥离血缘关系这层意义的壳,所有的爱,都会散为一摊,难再聚拢。
今天,别墅窗玻璃上结成的水汽,将外部所有世界虚化。电视机里的新闻早已播完。节目和广告换了一个又一个。不同音频的吵闹,避免气氛完全僵掉。梅夸张的穿着、发型、身上的气味,比门板还僵的脸,伪装成一支支带有毒药的隐形箭簇,时刻准备着射向自己的父亲。
“缺钱了?”全先生本想缓和气氛,可不知怎的,一看到女儿那张自甘堕落的脸,语气不自觉带了些辣味。
梅一怔,将整个饺子填进了口,懒洋洋的抻了抻眼角,歪着头笑了笑,回答说:“可不是吗?”
全先生早已准备了一些钱,5000块,梅上大学一个月的生活费。每月回来吃一顿饭,领走生活费,成了父女俩仅有的默契。
她接过信封,掂了掂,扔在桌子上,说:“不够。”
全先生说:“见好就收,今天是冬至,不想跟你置气。”
梅眼里,这男人早成了杀母仇人,他越生气,她得到的宽慰就越大。你来我往,唇枪舌战。屋里所有的家具都记得,那天的争吵是多么刺耳。
交锋过后,梅将藏在米色针织毛衣下的肚子往前一挺,用拿到了丹书铁券一般的神情厉声说:“看!俩人呢!不得给两份?”
他像一棵被雷轰击了的老树,立在被烈日炙烤的露天舞台下。心里一阵嗡鸣:刚满19岁,上大一的女儿,在外面鬼混,怀了孕。人类惯性使然的,怒不可遏击溃了他最后的理性。他抬起手掌,之后,梅两鬓卷曲的红头发,像被骤风先刮起来一般,飞舞了好一阵。但她始终像钉子一样,牢牢站在原地,眼里没流一滴泪。埋伏在门外的两个男孩,瞅准时机,踹开门,冲了进来,举着那个年代劣质粗糙的DV机,把一切收了进去。
看守所里,全先生一句话也没说。冬天的最后一场雪,把他心里唯一带有余温的幼苗,也冻死了。作为在当地还有些头脸有些名气的人,全先生上了新闻。那些曾经的亲戚们,在听说了事件之后,心里讪讪的,逢人便道:“全虎身败名裂了,赚那么多钱,有屌用?”
让人始料未及的是,这件事发酵后,全先生那些曾经无人问津的画作,马上成了圈子里的抢手货,一画难求。春夏三交,监区的大门敞开,全先生顶着一头灰白头发走出来。迎接他的是蜂拥而至的人群、相机、粉丝。说到这些的时候,家具们无不叹气感慨一番。镜子让大家都谈一谈,仁慈后面再加哪些句子。无非蹦出来几个词:孤独、无奈。
“多情总被无情恼”,很少发表意见的书柜,破天荒的吐出了一句诗。没有什么回应,兴奋退潮,大家都似乎有些疲乏了。门外,有车的响动。大家的心又扯紧了。翠回来了。
4
翠还没进门之前,先把电闸扯断了。客厅中的冰箱、空调、风扇兀、机顶盒都兀自停了。不过,这个档口,没有谁会再去细究原因。当人出现时,在更高维度的空间和心灵思想面前,家具门的絮语彻底隐匿、坍缩,归为物我。
日头看起来尚早,实际上已是下午的5点钟。平日这个时候,翠已经沉在厨房,为全先生挑剔的口味绞尽脑汁。下午去采买时,翠问全先生想吃什么,全先生说想吃鱼。
“黑鱼?”她问。
全先生点了点头,加了一句:“买点辣椒,做水煮鱼。”
翠没有完成全先生临走时交给她的任务,她空着手回来了。
进来家门,翠张望了好一会儿,才看见躺在地上的全先生。她蛇一样游弋过去,弯腰推了推他,又将手凑在他仰面趴在地板上的鼻头处,触电般收了回来。哒哒的脚踏声响过。翠穿过客厅,径直跑向了二楼。下来时,她已满头大汗,身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包。下了楼梯,她慌张地逃走了。或许情非得已,全先生的钱夹从没有拉紧的双肩包里跳了出来。门关上的刹那,纬度再次回到了家具们低语的世界。翠的举动引起了大家的愤怒。停留在全先生额颊的狡猾苍蝇,受不了这些老家伙们七嘴八舌的吵闹,顺势钻进了他的衣领。
钱夹大声质问:“老全咋了?”
老挂钟三言两语就将事情说明白了,也终于把会议的中心议题拉回到了为全先生总结悼词这件事上来。
“你是稀客,也是为数不多,能够跟着他出门见世面的,你也给点意见吧。”镜子提议。
钱夹追随全先生去过十几个国家,见证了他成名后的各种虚荣,可该说什么呢?人开始变得不再年轻的一个标志是,不愿意再交新的朋友了。尤其对于遭到亲人背叛的全先生来说,一段亲密关系,如同与一副毒药。在变馊了的生活里,任何感情变得可有可无。那些灯红酒绿的场景该说吗?那些寻欢找乐子的放纵时光确实是挺吸引眼球的,是这些“家雀们”没有见识到过的。可是,转头一想,男的女的,一日偷欢,只不过是逢场作戏,他的那些一个又一个情感伴侣,只不过是屋檐滴水雨打芭蕉,与平时的吃饭、呼吸、走路、排泄这些日常没有什么区别。考虑了一会儿,钱夹给大家讲了一件全先生的隐秘往事。故事有点温差。
霜降节气。凌晨4点多钟。湖边。寒意贪婪地爬过森林,掠过湖水,扑打在窗玻璃上。此处,距离市区足有30公里,白天没有什么人,晚上连鬼都见不到。各种夜行动物,在没有聚光灯的夜幕下,觅食,交欢。这栋房子,是全先生从印度人手里买来的,要的就是这份清净。自从在国内的艺术界站稳了脚跟,赚了足够多的钱,孤绝一人的全先生定下了一个宏伟的目标:要在50岁之前,闯进国际,成为引领现当代艺术的“MRQuan”。
挽留不住爱的他,却能用微细的情感,捕捉这个时代的呼吸。他以前画人,穿着喇叭裤飘在天上哭的人,与植物融为一体的人,长出一些奇怪的肢体又神情残破的人,用色大胆,富有视觉冲击力,非常规构图,给人带来一种肃穆的情绪。而当他游走世界,看过了各大画廊的先锋艺术,他绘画的主题,悄然完成从人的外表到灵魂的转变。
法国人尤其喜欢他的画作,他们或许从他的涂抹里,窥探到了一种对于生命愤恨的颓废之美。有一篇华人艺评这样说:全先生的《亡灵曲》独辟蹊径,将目光聚焦在了一群在月色下狂欢的亡灵身上,他们体态轻盈,看不清轮廓,黑白的线条畅快地在画布上舞蹈,别有一番意味。文章甚至断言,全先生将是21世纪开创“欣然颓废”风格并引领世界美学深入描绘人性多面体的艺术大师。作者署名安穆。
安穆……安穆……名字在心里缓慢跳了两次。全先生有些眩晕,他摘下了眼镜,双手将垂在额前的头发向后捋顺,又从风衣的内衬里,掏出了一瓶巴掌大的小酒,往嘴里灌了一口,才哆嗦着从一串钥匙里捡出了一把。开门的动作,像插进心脏的匕首。
第一次走进这栋建于上世纪20年代的别墅,全先生就喜欢上了。客厅布置的像教堂,家具是过去欧式风格的老古董,他只走了一遭就决定要买下来。可现在……借着酒劲,他才有勇气走进去。全先生移开了沙发,掀开了活动地板,怔怔地看着下面。月光从窗柩上源源不断淌下来,泄在他脸上,蓝盈盈的。
地下是为了躲避一战而挖地防空地下室。不透光,阴暗,潮湿。走下去,溢进鼻腔的首先是霉菌,而后是一股浓烈的全身毛孔都能闻到的恶臭。第二级台阶有开关,全先生的手按下去,灯管抖了两下,才不情愿地醒来。站在台阶上往下望,安穆仍旧躺在那里。头皮烂完了。头发像松针般枯落在布满霉菌的肩头。前两次来的时候,全先生只望一眼,就转身离开。而这次,他竟摸出打火机,点了根烟,坐在台阶上,望着安穆那双宇宙黑洞一样的骷髅眼洞出神。
两个人是在聚餐上认识的。全先生搬来巴黎的第二年,认识了几个华人艺术家朋友,偶尔小聚。饭桌上,朋友们介绍大家彼此认识,安穆主动站起来,激动又谦卑地表达了对全先生的仰慕。全先生听说安穆是艺评杂志的编辑,便将带来的画送给了他。两人由此建立了联系。在安穆的推动下,全先生的画作频繁登上艺评杂志,可是,在国际艺术舞台上,想要博大名,谈何容易?
安穆来别墅拜访了全先生。他看完全先生所有的画作,当即表示,要成为全先生的专职艺术经理人。两人一拍即合。随后的几年,两人在巴黎各大画廊和艺术展上频繁运作,可惜运气始终不佳。
搞宣传,展览,通关系。三年多的时间,安穆用了各种手段。全先生早年的积蓄很快就用了大半,刚来时的雄心壮志,被碾成了齑粉。
全先生心情低落,回国待了两个月。在巴拉格宗香巴拉佛塔猎猎经幡的吹拂下,他下定决心,把最后一些积蓄拿出来,孤注一掷。全先生带着信心和钱回到巴黎的郊区别墅。迎接他的是客厅满地的垃圾堆,还有3个倒在地上的瘾君子。安穆头朝下,趴在地上,怎么也叫不醒。他死猪一样睡着的时候,全先生翻了他的手机和钱夹。
这个伪装成艺评人的混子,用甜言蜜语,获得了他的信任,从他口袋里,赚取一笔又一笔所谓的运作费,用来挥霍。最让他悲恸的是,这个口口声声夸赞他是下一个毕加索的年轻男人,在和朋友的聊天记录中,竟胆敢如此评价自己的作品——画得狗屎一样,小孩尿在地上,胡乱撒几圈,都比他有艺术价值。滔天巨浪一时涌起,全先生先怒不可遏地摔了手机,当他薅起安穆的头发,想给他一拳头时,躺在地上的金发年轻人支起半个膀子,吐了一地。
看着金发男人嘴角的泡沫,一个计划在全先生心中生成。
“他毒死了他?”镜子先生冷冷地问。
“在他用的注射针管里,加了五部浓度的量。”
“他没有家人吗?没有人找他?”
“安穆说自己是孤儿,父母死于车祸。”
“实际上呢?”
“他的父母都健在,父亲因为敲诈勒索被判了16年,母亲……想必大家都见过了……”
5
腐臭味引来了更多的苍蝇,它们简直把全先生当做自己的乐园了。
夏天走到了后半程,空气依然是湿漉漉的。别墅前的河水涨了上来,漫过了院子斜坡上的柿子树。因无人打理,曼陀罗、紫茉莉、杜鹃、绣球,还有一地的翠绿色草坪,在水汽里竞相蓬勃。老鼠和一些流浪的蚊虫,也暂时在这找到了栖息之所。全先生的身体渗透在衣物上,衣物又紧贴在地板上,地板上长满了霉菌,二十多天,动物植物真菌与氧气完成了饕餮狂欢。
邮递员来过两次。第一次是雨天。他只跳下面包车,把全先生订阅的《中国国家地理》《看电影》《三联生活周刊》等十几本杂志塞进信箱,急急地按了门铃,完成惯性动作,就开车跑了。第二次是阴天,周围已经有些难闻的气味了。他看了一会儿,别墅院子里的草长疯了,几只流浪猫心虚地躲进两旁的灌木,长凳上的两个抱枕跑到了地上。客厅里的白色窗帘,呼啦啦随风飘到了窗外,向远处不停招手。他本想走进院子,提醒全先生,但鉴于前两年因为丢了一次杂志,全先生对他破口大骂,并投诉他的缘故,邮递员按捺住了多管闲事的冲动,啐了一口痰,跳上车子。
日复一日。看着主人这副情景,所有的家具心生怜悯之余,又都不自觉厌弃起来。试想,谁能看着一具加速腐败的躯体而没有任何情绪呢?老挂钟天天不厌其烦地咳嗽,并鼓动大家继续完成悼词。只是,大家的兴致实在不高。有一句没一句的搭话里,全是抱怨之言。只有镜子关心,翠再次回来的目的。
泼天的大雨中,翠穿着戴着帽子,穿着透明雨衣,戴着口罩和一次性手套,雨靴上套着两层塑料袋,像一只狡猾的狐狸,钻进了别墅。翠像盯着猎物一样看着地上被蚊蝇以及它们的卵虫叮咬得面目全非的全先生,并在他周围转了几圈,然后撒了一些能让有机物更好腐烂的菌粉。她又从窗边把他经常做的那把藤蔓做的摇椅搬过来,放在离他一步远的位置。做完这些,翠的头发黏着冷汗,贴在脸上,蜿蜒交错成蛇的形状。尽管戴了两层口罩,尸臭味还是钻进毛孔,直抵肠胃,肚里几次翻涌,她差点呕出来。
窗外,雨势正盛。平常的雨与泼天的雨不同,泼天的雨有种魔力,人世间再有能耐的声响和情绪,都得给它让路。奔突跃动的雨滴敲打着它能触及到的一切,发出“哒哒哒”的突击声。处理完一切,翠上楼待了好一会儿。下来的时候,裤子口袋里塞得鼓鼓囊囊。走路时能听见药片撞击瓶子的声响。她在昏暗的客厅里走了两圈,才找到不小心散落在地上的钱夹。这浅棕色的高货仿品,是她从另一个雇主家偷拿的,后来不成器儿子的要出国混,她送给给了他。
镜子里,翠的身体热气腾腾。她捡起钱夹,捻去上面的霉菌,母棕熊似的站着喘了好一会儿,才掖进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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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来的时候,柿子树的叶子已经打黄。邮递员瘫坐在院子里,吓得走不动路了。有人拉他起来,发现他裤子正中湿漉漉的,渍了一片。别墅上下都被警戒线圈起来,拍照,采样。人们在院落竖起来的邮筒里找到了最感兴趣的答案。他很仔细,用防水袋把该交代的几乎全交代清楚了。
别墅赠给了精心照顾他两年多的翠。为数不多的存款还是赠给了福利院和慈善机构。家里能叫的上姓名或者小名的亲戚们,每人得了一副画——不过,有人拒绝接受他不打招呼就强行赠予的阴郁油画,觉得晦气。梅只分得一台缝纫机和一幅画。缝纫机是霞的嫁妆,画是全先生当初学者时,比着霞的照片画的肖像。计划之内的,还有巴黎郊区的别墅。他最后一次去的时候,砸碎了玻璃,敞开了所有的门窗,水汽带来的霉菌很快占领了家具和墙壁,那里几乎废弃了。
印象里,老挂钟响了三次,天时雨时晴。镜子反射过落日赠来的问候。全先生觉得胳膊一阵阵酥麻,像上次一样,他睁开眼睛,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奇迹般支撑着胳膊坐了起来。闷热的天气终于有了一些响动,远处的雷声盖过了蝉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