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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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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3/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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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的岔口

1

九月,太行山,雨前。

我又来了。

手脚并用地爬过最后一段陡坡,拨开横亘在路中央的树枝,抵达了我的秘密营地。

这里叫神剑山。当地人说不吉利,很少有人上来。我喜欢这一点。 

泄玉般的水流从山崖冲下来,在低洼处汇聚成一个挂在山腰处的小型湖泊,水是翠绿色的灰白色的麦穗鱼见着人,飞快躲到水底的石头下靠近山体的一侧崖壁凹进去了,可供栖身避雨。崖壁下,去年垒的石灶纹丝未动,木炭灰烬被雨水冲淡,渗进石缝里。

拂去石灶上的落叶,捡了些树枝,点燃随身携带的火绒,青烟袅袅升起,与山雾交融。亮起走马灯,抿一口咖啡,像一只拼尽力气倦怠了的蚕,裹上毯子蜷进椅中

山中,偶尔有非同寻常的响动,有什么东西趁我闭目养神的时候会偷偷躲在旁边色彩斑斓的灌木丛中,偷偷观察我。但我依旧安然地坐在这里,并不感到害怕。我假寐,用眼的余光瞥向响动处,发现他们是长着人猴面衣不蔽体山精。我常常觉得这是一场梦,当我别过头去,它们又都消失地无影无踪。或许,一个人在人迹罕至的山林中会出现幻觉。又或许,生活在人迹罕至深山的它们会魇术,能顷刻间消失于密林。但无论如何,我不怕它们。这次来,我甚至在远离岩壁的另一侧放了些水果和面包。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特意起身去看了看,发现所有吃食早已无了踪影。

深山中,篝火的温热让人我昏昏欲睡……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 有人在摇我的肩膀。我猛睁开眼。

一张中年男人的脸几乎贴在我面前,雨帽边缘滴着水,胡茬上挂着水珠。他眼神空洞,直直地盯着我说:“爸,雨下大了,回家吧。”

我一时分不清状况,只愕然地打量着他。他四十多岁,带着竹篾编织的雨帽,穿着劳保服,五大三粗,胡子拉碴,不像好人。

“你谁啊?”

他没回答,只看着我。那种眼神不像在开玩笑,更像在确认什么。

“武林。”他说,“你儿子。”

我差点笑出来。我才三十多,哪来这么大儿子?

“哥们,你有毛病吧?”我嘟囔了一句。

他眼角抽了一下。不是生气,是疼。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又强忍着。他将我拽起。我甩开他的手臂,骂他有病,大喊大叫。

他极不耐烦地把脑袋转向一边。我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对一个陌生人,我何以如此失态,又何以口如遮说出这么不堪入耳的话语?

等我冷静下来,他才掏出手机,举在我脸前说:“五点就下大暴雨,再不走就回不去了!”我怔了一下,看了一眼他手机屏幕上的天气信息。

“这地方我熟地很。我带了帐篷、吃的,够待好几天。你走吧。”说完,我又坐了回去。

“随你吧!”他眼神里的火焰冷却了,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忽然觉得这一幕见过。很久以前,在哪儿见过。 可我不认识他啊。

他叫什么来着?武林。我怎么记住了?

 

2

 

武林走后,雨就密集起来。

远处的雷声和闪电也仿佛在向我下最后的通牒,于是,我急忙收拾了行李,匆忙下山。

距离龙口隧道3公里,雨大得看不清路了。我把车速降到20码以下,慢慢开进隧道。顺着灯火通明隧道开21公里,就能回到花壶镇。

说也奇怪,一路上,隧道里只有我这一辆车子。我打开车窗透气,听到雨势饕餮,雷霆万钧,让人心惊胆战。心不安,隐隐约约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跟着我,或许还是那群山精。刚来的时候,我特意看过天气预报,明明没雨的……

回到旅馆蒙头大睡。一觉醒来,雨非但没停,反而更大了。

气温也骤然下降。出了楼梯口,一阵冷风迎面扑过来,我紧忙用胳膊将帽衫夹紧。民宿的老板是个热情的中年女人,正坐在明厅中择野韭菜。她看到我,抿嘴笑着说:“餐桌旁边的保温桶里有红糖姜汤,我早起熬的,还热着呢!”我说了一些客套话,接了一碗姜汤水,坐在檐下看迫不及待滚将下来的雨。

老板有一句每一句和我闲聊。对话的主题终归从山中的气候多变落在了我的个人生活上。人到中年,工作和生活的话题大概已经成了每个人的禁忌。但因为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像篝火般的热情和和煦阳光般的亲和力,我便把自己这几年的苦恼、愤恨、忧愁和迷茫,流水似的倾泻出来。

其实,前两年,我们曾交谈过。她知道我的身份,知道我因为绞尽脑汁废寝忘食写出东西无处发表而郁郁不得志。今天,她进一步知道了我新的苦痛——终于发现自己是个平庸写作者而产生的绝望。

她紧绷了脸。然后宽慰我,说她学习不好,初中便下了学,去南方打工,熬煎二十多年,才攒了一点钱,翻修了老家的房屋,开起民宿,结束了漂泊的生活。一路艰辛,都是因为少不更事,吃了没有文化的亏。她说:“你有正式工作,不愁温饱,没啥负担,还愁啥?我儿子学习也不好,以后考大学,找工作都费劲。不像你们,有文化,这就很好了,多少人羡慕哩。”

我没急于辩驳什么。内心隐隐的渴望从她不甚严谨的认识里,获得住宿的特殊优待和某些便捷。比如,此时手中的红糖姜茶。在她仰慕的神情和夸赞中,有一瞬间,焦虑退潮,卡着的喉咙被暂时松绑,神经得到松弛,但也只是片刻。我说我的平庸不可救药,选择写作,浪费了十多年,爬蹑了一堆无人问津的庸俗故事,是我这半生最大的错误。这个错误毁了我的人生。

她扔下择完的野韭菜,洗完手,走过来,有些神秘地凑近了说:“我从网上搜到你的作品和名字了,我还把链接发给我儿子看哩!你上次来的时候不是还想找素材吗?我们这里来了个‘老神仙’,在隔壁松阳镇落了脚,能看病,会占卜,神着嘞!”

 

3

 

不顾老板的劝诫,我执意冒雨前行。

拿着她画的路线图,出了隧道,走三叉路最里面的一条,沿着手机导航地图都不标志的山路,弯弯绕绕,到了地方。这个无名小镇,竟就就在我秘密露营基地的山脚下,是一处世外桃源式的隐居地。

镇子很小,百户人家。屋后是山,门前有水,断崖上的飞瀑疾驰而下,将小镇一分为二。房子很新,多数为二至三层,都是用山中红色石板岩垒成的。一路问下去。顺利找到了立在半山腰中的、用红色十块垒砌的奇特的城堡建筑。

“老神仙”正在浇兰草。他白发白髯,与我一般高,眼角有一颗痣,有些眼熟。我说明来意,他带我进了屋子。屋内陈设着价格不菲的小叶紫檀家具,书架和书桌上堆满泛黄的手稿与旧书,空气中浮动着兰花与草药的气息。老神仙说他叫故纸,还说知道我要来。他说话时目光平静,仿佛早已翻阅过我的命运。

我对他的故弄玄虚嗤之以鼻,大概每个“神仙”都有这么一套固定的说辞。以便镇住来访者。我只笑笑,按照他的指示,在圆凳上坐下。

他递来一杯茶说:“我们算作老相识……你不要觉得努力没有回报,其实,写的每一个字,都不白费。”

我怔住,雨声忽远忽近,落在心里。

他起身,找来一本破旧笔记本递给我,里面竟抄满了我发表在冷门平台上的段落,页边还写着批注。“写作不是逃离平庸,而是直面它——你早就在路上了。”我颤抖着手,翻动纸页,那些曾孤悬于黑夜的文字,竟离奇地出现在深山石屋里。这一刻,我不得不承认,我确实被镇住了。窗外雨势更胜,檐角滴水,敲着紧张的节律。我问他:“你怎么会有我写的文字?”

他脸上看不清表情,只淡淡地说:“我不仅知道你写了什么,还知道你将来会写什么。你会获得盛名,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真的会有人参透天机,看到人间的前因后果,占卜出人一生的命运吗?我凝视着他,雨声在耳畔轰鸣,仿佛时间也随之下沉。我还想问出未来的一切答案,他却打了个哈欠,告诉我说:“天不早了,我要做饭了,你也该回去了。”我坚持要留下来。

他却说:“你必须在天黑之前回去。”

“你老年会大富大贵,但也会更加孤独。富贵如浮云,执之则迷,舍之则明……”返程的路上,我抽着烟,回味着他将我赶出门去最后的一句话。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模糊的视线里,无数车灯如萤火般浮动。我急踩刹车,在撞上前面车子前停了下来。

拨弄手机导航,发现离隧道2公里的三岔路口发生了堵车,水泄不通。没想到在山区的大雨天,也有人像我一样发神经出门。

停好车,我往前走,查看具体情况。走了几步,就听到后面的救护车呼啸而至,3个穿着雨衣的医生,拿着担架和急救包往前跑。看来,前面发生了车祸,有人员受伤。我跟在医生后面,也一路追到隧道里去……

车祸现场,三辆轿车发生连环追尾,中间的黑色轿车车头已经面目全非,并燃起明火。在交警的指挥和帮助下,大家齐心协力,将困在其中的一名男子解救出来。医生为他检查和紧急救护的间隙,一个四十多岁的交警死死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冲我摆手。我没理他。他竟拨开人群,拽着我说:“老武,你愣在这干嘛?快去看看你儿子!”

周围的目光全都灼向我。

“你搞错了吧!我还没结婚呢?哪来的儿子!”

他没理会我的争辩,将我拽到正忙着施救的医生旁边,然后指着躺在地上的男人问:“看看!是不是你儿子武林!”

我看向男人流着血的脸,双目乍现一片片雾状的白斑,脑袋也开始嗡嗡作响。

那张脸确实是昨天那个武林的。但与昨天相比,年轻了至少十岁。我想说点什么,嘴张开了,声音没出来。眼前的雾越来越浓,救护车的灯、交警的嘴、围观人群的脸,全融成一片模糊的光。然后黑了。

 

4

 

不知过了多久。 雨还在下。 滴滴答答的雨声中,我又看到了山精。它们幻化成我和周围人的样子,套上我们的衣服,放声大笑。我开始害怕了,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渗出,淌进脖子。

雷声把我从昏沉的睡梦中捞起。深夜,雨密集起来,周身有股阴湿的冷。我推开盖在身上的藏蓝色大衣,挣扎着从窗边的沙发上坐起来,分辨了周围的环境。办公室面积不大,摆着两张办公桌,一张长沙发,一个文件柜,还有一盆躲在窗台角落里垂头丧气的蟹爪莲。

整个走廊都没有人。我顺着楼梯来到一楼大厅,看到墙上的宣传牌,才知道这是一家叫做鸭荼镇的乡镇医院。

鸭荼镇——我曾经在一个中篇小说里杜撰的地名,怎么会出现在现实中呢?我狠狠地掐了掐自己的手背,确认不是在梦里。

走过楼梯拐角,猛地扭头,看见窗玻璃上映出的那张脸。满头白发。皱纹从眼角一路劈下去,像山里的裂隙。身体松松垮垮。

那是我。又不是我。

“武老师!你醒的啦?”保安从值班室里走出来,满脸堆着笑。

我看着惊慌失措地问:“你认识我?”

“大作家,整个镇子谁不认识你呀?”他的表情和声音不像扯谎。

“镜子里的人……是我?”我指着镜子里的人,声音有些发颤。

“对呀。”

我要离开这,我要立刻离开这个鬼地方。想着,我便往外走。推开医院大门,冷雨扑面而来。这座三层小楼陷入昏黄的路灯光晕里,院内空无一人,只有水洼中倒映着扭曲的夜。我踉跄前行,还没走出院门,又被人追上了。来的是一个中年女人,她搀住我颤抖的手臂,声音带着哽咽:“爸,你别闹了,下这么大的雨,跟我回去吧!”

我怎么又有了个女儿?这个世界一定是疯掉了!

“你是人是鬼?”冷雨顺着我的额角滑落,混着颤抖的喘息。我能听到自己的声音,我意识到了这个致命的错误,那个年迈的、带着惊恐和孱弱的嗓音竟是从我的嘴巴吐出来的。保安也跟出来了,他们死死拽住我的胳膊,合力将我钳在原地。这些山精竟敢对我动手!我奋力嘶吼着,试图让身体内燃烧的火焰驱赶这些邪祟。挣扎中,它们的脸在雨中模糊成一片苍白。

它们终归是对我动手了。接连几日,我被拘在病房里,手足如缚。药液一滴滴注入血管,意识逐渐黏稠。窗外雨未停,似乎还有其他山精仍在外头踱步,时而贴着玻璃凝视我,时而模仿我的声音唤我。我认清了当前的形式,无论发生什么事,都紧闭双眼唇,不与它们对视,不回应任何呼唤。再过几日,它们把我带回了家。所谓的家即是“老神仙”的居所,用红色石头累成的,类似城堡的三层小楼。尽管内心是惊涛骇浪,我却不得不装作顺从。屋中还是弥漫着那股熟悉的草药与兰花混合的味道。我默默看着屋中的布局,与拜访“老神仙”时大有不同。家具都是灰色胡桃木的,样式轻快。墙上挂着一些照片,依据那张最大的婚纱照,我才知晓这个女人的身份。她是武林的妻子,叫白玉婷。

更令人愤恼的是,我的童年、青年、中年、老年竟也都时光定格,挂在了墙上。

 

5

 

雨似哭声,我躲在卧室里闭门不出。

镜子中那个皱纹如刀刻般深陷,白发如霜覆顶的老人真的是我吗?

我伸手触碰镜面,指尖传来的冰凉让我猛地缩回手。我“啊”了一声,声波从耳朵荡入心渊,泛起惊恐、不甘和疲惫。我不得不承认……那透着枯朽般衰老的声音确实是从我喉间发出的。

我拿到了被他们没收的手机,查看了自己社交网络上的所有动态。排山倒海的信息巨浪差点将我压垮。这些梦幻的、奇异的感觉从内而外,炙烤着我。三个月后,秋日和平静一并到来。我接受了自己未老先衰的事实,臣服于命运的捉弄,像武林和白玉婷要求的那样,乖乖的,躺在床上,输液,吃药,按时吃饭。生活中,他们总装作一副咸淡的样子,可我知道,他们总在偷偷盯着我,时刻注意我的一举一动。

日复一日。意识像被碱掉了的簸箕,生活的细节从里面掉落,而后无影无踪,无处可觅。我清楚地意识到了我的存在,耳顺之年,少年和中年时期的梦想全都实现了,社交软件中私密可见的,或是对外人发布的动态,见证了那些为梦想而苦求、执着、自我否定、愤世嫉俗的所有时刻,这些由坎坷萌发的所有情绪对于那时那刻的我而言,无异于洪水猛兽。它们淹没过我,也涤荡过我。四十岁以后的中年,所有事情变得顺遂起来,那些过去的辗转反侧和从心底绝望生出的关于人生的悲凉一下子就被盛名和好运气冲走了。回头再看这些在社交动态中沉睡的记忆,倒真有些熟悉起来。可惜,已经功成名就的我,将大半生的记忆都丢掉了。

现在,我风烛残年,能把握住的有且只有眼下稀疏的生命与够我余生挥霍不尽的财富,可它们像悬在头顶的灯笼,光晕的温暖始终照不进躯壳。我凝视着窗外的雨帘,忽然感觉到一阵心痛,我付出过巨大艰辛,成为了自己想成为的人,然后呢?我的灵魂并没有因此感到平静和喜悦,反而被无边的焦虑和虚无吞噬。我曾以为成就能填满生命的空洞,可如今看来,才发觉那些想当然的执着努力,不过是镜花水月。

我又糊涂了一阵,清醒了一阵。糊涂的时候就回到了过去,顺着记忆的藤蔓溜回到年轻时那个我最痛苦最迷茫的日子。清醒的时候就开始思索未来,我又追悔又害怕。走到山的顶端,我才发现,最终的归宿不是登顶。我被我的欲望欺骗了。幸好,离死亡尚有一段距离,我尚能清醒地把握人生最后的浮光掠影。所有的一切都得到了,我不得不重新思考,在这灿烂的美妙的人间,在无与伦比的清幽之地,我又如何将最后的时光压榨出油亮,涂抹我干瘪的余晖。

这天,白玉婷出门参加活动去了。听说,她是去推介我中年时创办的公益基金会。还听说,基金会的钱大部分是从我过往出版书籍的版税中抽取的,还好,在我人生的旅途中,留下了一些温暖的光。武林则要去送货,一早上,他蚂蚁搬家似的,将屋后种植基地里的兰草搬上车。微小的雨中氤氲过来的兰香时隐时现,轻轻拨动我的神思。我好像有些印象,那几百个品种的兰草,也不过是我中年以后执拗的梦。他不放心,便问我,在家还是跟着他去?

顶着淫淫霏雨,我们一同前往。货车盘锁在山腰的公路上,一路摇摇晃晃。武林开的小心翼翼。除了猿啼,鸟鸣,耳畔萦回的只有细雨敲打车顶的轻响和我们两个有着复杂情绪的呼吸声。他双眼的余光时不时地飘向我,我也接收到了这种微妙的暗示。但我们彼此都有话说,但谁都没先开口。行至山腰转弯处时,车猛地停住,身体被惯性推到座椅靠背上,缓了一会,才松一口气。前方有块滚落的巨石横亘在窄路中央,阻断了去路。武林跳下车查看了情况,回来跟我说:“前面有塌方,得挪石头。”他点了一根烟,抽了几口,记起什么,又捏了一支,递给我。然后从货车里找出一根撬棍,叼着烟,我看着他来回踱步的跛足,终于忍不住问:“你的腿……怎么伤的?”

“为了去找你啊,真不记得了?”他转过头,定定地看着我。他那双明亮中透着忧伤的眼睛和带着怨恨与憎恶的表情像箭簇一样射向我。不需要语言,聪明人便可从别人刹那的举止情绪里窥见深渊的全貌。我心头猛然一紧,记忆如闪电劈来……

惊鸿一瞥里,也是闪着小雨的一天,我开着车,妻子小孟和儿子武林坐在后座上。电话铃声响起,我边开车变听电话,眼前一黑,而后是尖叫声。

 

6

深秋,银豪小雨。

南太行大峡谷腹地的神剑山又到了一年中最绚烂的时候。我还是像往年一样,请了个小长假,自驾到峡谷最深处的花壶镇,在这幽深的密林小镇中小住十日,疗愈身心

凌晨五点,我被旅馆房间充满霉菌的空气呛醒,再无睡意。

随便吃了点面包,将行李收拾妥当,便驱车进山,前往我的秘境。穿过挂壁公路,盘旋穿梭,直到碎石路的尽头,就来到了神剑山的脚下。

云雾深处层层叠叠的断崖中,它像一柄被天神遗落在人间的通天神剑般直插在大地上,静静矗立千万年,等待着它的主人。上古时期,这里一定经历过一场史诗级的天神决斗。神剑四周,这些像是被横切竖削的巨石,就是天神们遗落在古战场兵器,是散落在人间的战争碎片。在时间波纹的冲刷中,被遗弃的巨大盔甲、剑脊和盾牌化山,化石。水汽凝结,雨水频繁光顾,飞泉瀑布种子到处游走,附着,于是长出了参天的古树、藤蔓、山花,吸引了猛兽、禽鸟和灵猴在此落脚。曾经神祇的珍宝,终于也成为了人间自然的一部分。

每次来,看着这些难以名状的雄壮奇景,我都会浮想联翩,仿佛曾经亲眼见过四周山脉的形成和变化。也并非我擅长想象,只要身处此地,看到过眼前此般景象的人,都难免像我一样。从路的尽头往无忧山走,沿徒步九公里,迎面压下来一块即将滚落的树抱石。石头直径大约两米多,椭圆形,拦在唯一能走得通的路中央。在斜度近60的陡坡上,黑得发亮的几条遒劲树根与人的腰身一样粗,仿佛是在落石滚落的一瞬间,它们同时伸展出来,将巨石牢牢抱住,如同张开臂膀,用尽全身气力,留住自己的恋人。

爬过树抱石,算是踏进了山门。前面的上坡路都被落叶和杂草覆盖,辨不清方向,好在我之前都在树上做了标记,只要顺着树枝上的红飘带走就不会迷路。重装徒步,又是上山,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再往前走两公里,就到了盘山道。沿着天然形成的山线向前,越走越远,猿啼和鸟鸣和着雨声,更加凄幽,踏着碎石和腐叶,我自在缓行,享受这种独自浸在自然里的感觉。

手机耗完电自动关机了,在山腰里兜兜转转走不出去。山上满是贞子和柿子,从这里捡拾东西的时候,总是躬身祈祷,这里是山神的领地,它们是鸟兽的财产。

我边走边打量周遭景致的变化,植被和藤蔓还是像竹笋一般笔直挺立,红色的崖壁上,青苔覆了一层又一层,山中有山神的塑像,塑像是白色的,不是太行地区的石头。百余米的悬崖上,一线瀑布自天门中冲出,直垂地下,承接天的石头,变成了墨绿色

神剑山中段裂隙的一处开阔平台,水洒下来,绿串流动的玉。山崖下,有块凹进去的庇护所。我卸下行囊,坐在石上,抖落冲锋衣上的雨。周围满眼的翠绿,雾气,青苔,鸟的鸣叫,都是我喜欢的。

雨声,一层一层地落下来,像时间的灰,把一切都覆盖得刚刚好。第一次来,我就爱上了这个地方,并决定把这地方作为我的秘密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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