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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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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1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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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椅上的成都

在草堂闲逛时,看到一临水拐角处,有个十平方左右小院子,整座小院由竹艺布置,围墙用竹枝编制成鱼骨纹图形,尽显成都鱼凫文化特色。院子中间和倚墙处,摆放几把竹桌子和竹椅子,一把篾丝外壳的热水瓶搁置在倚墙处桌子上,中间竹桌上则立着两只花瓶,天青色圆腹瓷瓶插着栀子花,透着浓浓香味;白釉细颈胆瓶纤秀修长,托着两朵浅褐色芍药花,素净含蓄。一胖一瘦、一青一白,在竹桌之上相映成趣,把成都生活的闲适凝于这方天地间。

  这清幽的茶室,像极了一位生活在大宅院里的女子,她身着旗袍,浑身散发着诱人的体香,让你不由自主地为她停下步来。那芬芳,只轻轻地一嗅,便陶醉了。我在她身旁坐下,沐清风而思,临静水以怀,遥想当年少陵先生在草堂居住近四载,花妥溪喧,鸥鸟相伴,“落日平台上,春风啜茗时”,留下无数流传千古之诗句。虽今时草堂喧嚣,但诗圣之句,仍天天在这片土地上吟咏。

  从草堂出来,已近午时。午饭后,成都本地朋友约我在优品道一家茶楼喝茶。她点了一壶绿茶,一碟糕点,一盘水果,配以茶室清雅的空间,我上午游园的疲惫顿时烟消云散。我坐在落地玻璃窗前,楼下街道的风景一览无余。有间茶铺将竹椅矮桌沿街摆开,十几人各占一隅。有三五人聚在一起唠嗑的,有端着手机看视频的,有靠在椅子上眯眼打盹的,还有一位可能发现了我在观察他,仰头朝楼上望过来。那聚在一起唠嗑的几人,不知因何事忽然起了争执,有两人声音大了起来,其中一人站起又很快坐下,端起茶杯碰了对方茶杯一下,好像在说:“莫吵,喝茶!”朋友说这是成都茶馆里的常态,成都茶馆每三四百米一家,每天接纳形形色色的人。这些茶馆,有百年老铺,古韵绵长,备受本地耆老与游人青睐;有雅筑高堂,出入皆名仕鸿儒;有精致小馆,多受青年偏爱;亦有陋舍平屋,定价亲民、物美价廉。而大半茶铺置竹椅于露天,喝茶、读报、采耳、下棋、摆龙门阵,这是成都市井的灵魂,“一城居民半茶客”,延续成都千年烟火。

  与太古里一墙之隔的大慈寺,常被视作成都饮茶风气兴起的重要源头,也是成都现存历史最悠久的古寺。寺院始建年代历来存有两说,一称肇始于晋代,一谓始建于隋朝,文脉源远流长。唐至德二年(757年),无相禅师奉敕重建大圣慈寺,在寺内设茶室雅间,供僧人参禅休憩、文人雅士品茗论道,禅茶风气由寺院向外流传,逐步在蜀地普及,构成成都早期饮茶休闲空间的雏形。

  早在大慈寺出现寺院茶寮之前,巴蜀大地的种茶、用茶历史已绵延近两千年,整体茶史距今逾三千年。从周朝至西汉,巴蜀茶叶栽培、利用已初具规模。东晋常璩所著《华阳国志·巴志》中留存国内最早关于茶叶入贡的正史记录,周武王伐纣(公元前1046年)之时,巴蜀部族便向王室进贡茶叶与蜂蜜,书中“园有芳蒻、香茗”一句,更佐证彼时巴蜀已有人工茶园栽培茶树。依此可见,茶文化浸润巴蜀,已有三千余年深厚根基。

  茶圣陆羽虽未定居成都,但他两次入蜀,深入成都平原及周边茶区考察,对蜀茶评价极高,他在《茶经》中将川西蜀地列为上等产茶区域,确立了蜀茶地位,深刻影响了蜀茶的发展,也塑造了成都延续千年的饮茶风俗。我忽然想,唐宝应元年(762年),29岁的陆羽再次入蜀时,诗圣已在草堂住了三年。两个对成都影响深远的人,一个写茶论道,一个作诗抒怀,他们可曾想过在成都的某盏茶汤里相遇?

  如今,成都人每日一盏清茶,究其根源,全仗一城好水。岷山积雪消融,奔涌成河,穿山越谷,借都江堰分流,淌遍川西。而都江堰的水汽,漫过成都街巷院落,浸润市井烟火,滋养了成都人血脉深处的饮茶基因,也养出了成都人温润随和、安然通透的处世品性。尤其是那些老茶客,一张竹椅、一盏盖碗、一寸光阴,便把一座城的巴适,全都泡在袅袅茶香里。

  成都的茶馆,像老熟人,随时可以停下脚步唠嗑大半天;也像是异地恋的情人,见面后就再也不想分开;它更像是一本正在读的书,一页一页翻着,阳光透过银杏的枝叶洒在书页上。三角梅在二楼露台上飘起一堆紫色的云霞,空气中氤氲着都江堰水汽的甜润,这一刻,把手机关机,让时光停留,让自己放空,让心归于宁静。

  来成都,你不去喝一盏茶,你来成都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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