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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怀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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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8/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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葡萄树下七夕节

在皖北乡间的七夕,从不是热闹的佳节,总是带着几分清寂的悲悯。老辈人常说,七夕这天枝头的鸟儿格外稀少,纷纷飞去天河,翅膀叠着翅膀为牛郎织女搭起鹊桥。天也多半会落几滴细碎的雨丝,奶奶说,那是牛郎织女不忍别离落下的相思泪。

七夕节,老家还有葡萄树下听情话的传说。那时我刚小学毕业,暑假的傍晚去村庄的水塘洗澡。洗澡时遇见叫“大茂”的本村小青年,他初中没读完便辍学在家干农活,比同龄人多几分成熟感。

太阳刚落下,镰刀似的月亮隐隐在东边,路梗旁草丛中蛐蛐蝈蝈在鸣叫。水塘的水温温热正好,人在水里洗掉汗臭,浑身舒畅。大茂在塘中,趁着晚风纳凉戏水。他忽然凑近我,压低声音神秘的说:“知道吗?今天是七夕,你回去悄悄躲在葡萄树下静心听,就能听见天上牛郎织女的悄悄话。”

农村院子多有葡萄树,七月正是葡萄成熟季节。到葡萄树下挑成熟的吃几颗,那味道不错。夜色中听牛郎织女悄悄话,我才不干——蚊虫太多,腿上能叮几个蚊子包。

大茂还未满18岁,便和邻村一个叫红霞的姑娘结婚了。大茂,长得周正挺拔,白皙的脸颊,大眼睛,那姑娘圆脸,身材苗条,两人也算郎才女貌。小两口结婚一年多,生下女婴,日子不温不火,上世纪90年代初农村土里刨食,不流行打工。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红霞是个火爆脾气的女子,一点就燃。女儿生病,小两口在屋内互相埋怨,互骂打闹起来。大茂爹在院子,隔着窗户说,“有小孩子都是做父母的人,咋还没长大,不知屙尿呢。” 一时钻了牛角尖的红霞生闷气,拿起家里的敌敌畏农药“咕嘟咕嘟”喝下半瓶。

等他人发现时,已晚。送往卫生院的路上,药性猛烈发作,红霞腹痛难忍,紧紧攥着大茂的手,指尖用力到将他的手臂掐出片片紫痕。“照看好小丫头,把她养大,别学我……”,哀嚎里满是悔恨与不甘,可一切为时已晚。二十余岁的年纪,鲜活的生命,终究骤然凋零,留给村民无尽的惋惜。

年纪轻轻的女子突然离世,娘家亲友登门问责大闹,必须大操大办,风风光光下葬。大茂爹把家里的大黄牛卖掉来办丧事。牛郎织女故事中有“老牛”,大茂故事中有“大黄牛”。

那个夏天,大茂感觉恍如隔世,几句拌嘴话哪能喝农药干傻事呢?人咋就突然没了,想不通。下葬时,大茂哭得撕心裂肺,坚持棺材凿出一个孔,三根空心芦苇从坟头插进棺材那孔来通气。大茂在坟地待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的躺着——棺材里的红霞突然苏醒,能通过芦苇呼吸,有声响话,他能立马把她挖出来。

大茂在坟地躺三夜的新闻传遍十里八乡,可谓痴情汉。那个夏天的七夕节,黑夜里他站在葡萄树下,期待听到红霞的声音,期望牛郎织女的神话能度化他……那时,我已上初中,见到眼窝深陷的大茂,胡子邋遢不修边幅,人像霜打的茄子。

故事并未就此落幕。红霞喝农药死了,那年大茂才二十一岁,还有一个嗷嗷待哺的幼女,日子还要继续。丧事过后,岳父母平复心绪,红霞性格暴躁,“一言不合就喝农药”,她自身亦有责任。长辈心疼年幼的外孙女,担忧她日后受继母虐待。

妻妹红云被大茂“坟地躺三夜”的痴情打动,时不时来照看年幼的外甥女。一来二往,妻妹红云和大茂产生情愫,得到岳父母的默许。大茂和小姨子结婚,又一次成为轰动十里八乡的新闻。往后岁月,大茂与红云安稳度日,先后生下两个儿子。夫妻俩格外疼爱大女儿,这个眉眼容貌最像红霞的孩子,成了大茂半生温柔的寄托,也是对过往遗憾最绵长的慰藉。

转眼几十年过去,每逢七夕节夜晚,大茂还会在葡萄树下坐一坐。七月初七夜深人静,躲在葡萄架底下,听见牛郎织女说悄悄话。这传了一辈又一辈的说法,到底是老人编来哄孩子的,还是真有来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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