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琳‖落叶之舞

晨起，推开窗，风里裹着些不一样的气息——不是盛夏那种灼人的热，是带着令人清醒的一丝寒凉。楼下，那几棵法国梧桐正拍着金黄的小巴掌，像千万只翩翩的彩蝶，翅尖儿上沾着晨光，轻轻颤动着，仿佛下一秒就要离枝。我忽然想起，这是秋天最浪漫的仪式：落叶之舞，要开场了。

有人说，落叶不是凋零，是树给大地母亲写的信，每一片都带着独特的笔迹。那么，春天的嫩叶是稚气的铅笔字；夏天的浓荫是饱满的钢笔字；到了秋天，叶子们通通换上了彩墨，橙红、明黄、深褐，紫红……晕染得比画儿还鲜活。

环城路上，那一排银杏似乎也很心急，几日前一场寒流袭过，此时一树枝叶染成金瀑，风一吹，叶子打着旋儿往下落，不是慌乱地坠，是从容地舞。有片银杏叶落在我的肩头，拈起细瞧，叶脉像精心描过的金线，边缘还留着一点夏天的绿，像个舍不得长大的孩子，偷偷藏了抹青涩。我把它带回家，夹在书里，想着等冬天冷了，翻开书就能看见秋天的阳光。

去郊外，路两旁的乌桕，是落叶舞剧里最热烈的篇章。秋风轻拂，乌桕叶从浅红酿成深红，远远望去，像一团团燃烧的火，把灰蒙蒙的天空都映亮了。蹲在乌桕树下看一片叶子飘落：它先在枝头晃了晃，像是和树枝告别，然后轻轻飘下来。风大了些，它就借着风势转了个圈，接着又慢悠悠地往下落，落到草地上时，还轻轻碰了碰另一片乌桕叶，像是在说:“一起走呀。”正在树下走路的小姑娘，忽然挣脱了妈妈的手，追着落叶跑去，小手在空中抓来抓去，笑声如银铃一般。她的妈妈跟在后面紧追慢追，说:“别跑太快，别跑太快，小心摔着了。”可小姑娘哪里听得进去，落叶舞得欢，她也跑得欢，仿佛她也成了一片快乐的叶子。

落叶的舞，不止在阳光下，也在细雨里。秋雨不像夏雨那样急，是细细的，柔柔的，打在叶子上，沙沙地响，像给落叶伴奏。撑着伞在湖边慢慢走，柳叶在雨里飘落：柳叶细瘦，沾了雨就更轻柔了，随着风飘到湖面上，像一叶叶小小的绿舟，随着水波荡漾。一片柳叶被风吹到我的伞沿上，雨珠在叶尖儿上挂着，亮晶晶的。把它摘下来，放在手心里，凉丝丝的，带着雨的清润。湖边的芦苇白了头，白色的苇絮混着落叶飘，落叶的舞就又多了层朦胧的美，像一幅用笔极淡的水墨画，每一笔都透着诗意。

胡乱滑动手机屏幕，一段小视频拍得无比温馨。白胡子的爷爷逗弄着他懵懂的孙儿说:这一片青桐叶，它见过春天的鸟、夏天的蝉、秋天的霜，现在落下来，是要去给小蚂蚁当伞，给小虫子当床。咿呀学语的孙儿信以为真，蹲在地上把落叶摆成小房子，说要给蚂蚁做家。爷爷坐在长椅上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和落叶的影子叠在一起，温柔得让人心安。转眼，孙儿长大了，他的爷爷却走了。他独自在秋天的树林里捡拾落叶。画外音里滚动着爷爷的语重心长:每一片落叶的飘舞，都藏着时光的温度，藏着沉默的牵挂。

黄昏时分，夕阳把路旁法国梧桐的叶都染成了暖暖的橙色，风一吹，叶子纷纷落下，铺在地上，像给大地铺了层软毯子。有片叶子落在我的手背上，带着余晖的温度，轻轻的，像个温柔的拥抱。

我忽然觉得，落叶之舞从来不是孤独的。它们舞着，是和树告别，是和大地相遇，是把秋天的美好，悄悄藏进每一个路人的心里。我知道，这场舞不会停，直到冬天来临时，枝丫变得光秃秃的，可大地里，已经藏好了落叶的约定——等春风吹过，新的叶子会从枝丫里重生。那时，它们又会想起，去年秋天，自己曾在风里，跳了一场最浪漫的舞。而我们这些看过落叶之舞的人，也会把这份浪漫藏在心里，等秋风再起，共赴一场落叶之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