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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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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9/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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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意

她们把准备好的东西郑重地交到了我手里。

都是全新的,总共是四支笔,两黑一红,加一支2B铅笔,另外还有五支黑笔芯,五个本子,一块橡皮,一盒修正带。在最上面的本子上,她们特意贴上了一张带字的贴纸,上面写着“天天开心,加油!”,字体娟秀灵动,我仿佛看见了写字时她们真切的祝福。

接过这些物品时,我只觉得沉甸甸的,像接过来一种崇高的使命。

我会交给那个男生的,放心,我说。

我从没想过她们会在课后来找我。或者说,当我跟他们分享那些故事时,就从没奢望过他们会做些什么。我只是希望他们认真地去了解一个人,洞察一些事,从而反省自身,做一个心怀善意的人。

“善意”,刚好是本周周记的主题。看着他们交上来的作文,如写坐公交车钱掉了遇到了好心人,如写阴雨天气忘了带伞一位朋友慷慨相借,等等,看得我不禁扶额,仰面叹息。我早已深知,除了极少数同学外,绝大部分同学的作文一向平平无奇,缺乏亮点,只能拿到基本分。但想要实现作文升格又绝非一朝一夕的事情。我只能要求他们多写,多评,多改,同时静待花开。

在五十篇作文中,约莫有十篇写到了同样的一件事。这件事我也知情。初一新生中有一个男孩,他叫李汶城,不会讲话,也不注意个人卫生,开学第一天我就见到了他。我预感到他可能会受到排挤或欺负。但我没想到,这才开学第三周,众目睽睽之下的“欺凌”竟然就落到了他的身上。

一群人把他围在中庭,对他指指点点,甚至还打耳光,用脚踹他。这不就是一群披着人皮的小恶魔吗?同学们在作文中也表达了他们的愤慨,他们没想到这群人竟然素质如此败坏,竟以欺负他人为乐。哪怕,被欺负的那个人如此可怜,本来就需要大家多多善待。

这件事情也引起了他们的诸多反思。如不可以貌取人。在李汶城被欺负时,实际上有很多人看见,但最终毫不犹豫挺身而出的那六个人,恰好是平日里不好好学习甚至总是违反学校纪律的“坏孩子”,其中甚至还有一个黄毛。还有一位同学深刻地反省了她自己,她说,她还是太怯懦,明明在食堂亲眼目睹了“恶行”,却还是没有迈出代表正义的那一步。

正是通过他们的作文,我才知道原来欺凌一事早已广为人知。

记得开学第一天,风和日丽,我不过是碰巧经过正门,结果刚好碰到李汶城一家人前来报名。他爸爸腿部残疾;妈妈不会讲话,可能存在智力残疾;至于他自己,也不会讲话,但似乎听得懂,可以通过点头摇头来表达他的看法,比如他真的真的很想来学校上学。正是因为这一次极其偶然的相遇,我认为是一种缘分,肩上似乎多了几分莫名的责任,于是,当我知道了他最近的不幸,便觉得自己不能若无其事,还是要去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你还记得我吗?”还没上课,我把他从教室里喊了出来。

他盯着我,微微点头。表情依旧木讷,就像一只木偶。当时一直下雨,他穿着一件薄薄的外套。可外套明显的小了,里面的短袖尽是污渍。

“你能跟我讲话吗?”

他微微点头。可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你爸爸说你在家都说话的。”我鼓励道。

他继续发出“呃呃”的声音,好似在用尽全力,像火山一样想要喷发。

“那你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好吗?”

我隔他很近。这绝不会是错觉,他的喉咙在振动,传出了“李汶城”三个音节,像压抑的歌声。一时间,我惊喜得仿佛发现了巨大的宝藏一般。

所以,他只是某些器官没有发育完全,导致想说的话被残忍地卡在了喉咙里?他实际上会说话,只要你靠近认真倾听——我笃定了这一点。

“你冷吗?”

他立马开始拉外套的拉链。

“领到书了吗?”

他微微点头,但头点得并不明显。

“有写字的笔和本子吗?”

他微微摇头,同样摇得不够明显。

“一定要表达清楚,该点头就点头,该摇头就摇头,来,我教你……领到书了吗?”

他快速点头,幅度明显更大。

“有写字的笔和本子吗?”

他快速摇头,幅度明显更大。

我暗自下了一个结论:他只是不能如常人般说话,但他真的什么都懂!

“来,这是我给你带的笔和本子,你会写自己的名字吗?”

接过两支新笔,两个崭新的笔记本,他点了点头。写得歪歪扭扭的,但他确实会写。我也在本子上写了一遍他的名字,好看又不好看。

“如果有人欺负你,怎么办?”

他立马撸起袖子,朝我展示他握紧的拳头。

我笑了笑,内心尽是欣慰。

“来,这里有两块牛肉干,自己收好。”

我给他揣进了衣兜里。可兜稍微小了,装不下。并且再没有第二个兜。我努力给他往衣兜里塞。

“别让别人抢走了知道吗?哪怕今天放学回家吃都可以。”

他把牛肉干使劲往兜里塞,直到一点也看不出来。

他走进教室,拿起笔,开始在本子上写字。

我朝他挥了挥手。他看见了,也向我挥手告别。不知为何,回办公室的路上,我的眼眶开始盈满泪滴。

做了这件事情,我本不想告诉任何人,毕竟我并不为得到任何的溢美之词。我只是一切由心,略尽绵薄之力而已。可是,一想到同学们也写到了李汶城,我总觉得我有必要向他们传递一种观念,即“说不如做,行胜于言”。如此,我将自己所做之事和盘托出。尤其当我讲到“他的喉咙在振动,传出了‘李汶城’三个音节”时,群情振奋,大家纷纷鼓起掌来。

回到办公室,看着这四位女生慢慢走进来,站在我面前,说道——

“徐老师,这是我们四个凑出来的,麻烦您转交一下!”

那一刻,或许没有谁能感同身受——我的感动,还有我的自豪。

在此,请允许我最后记录下她们的名字:杨智砚,汪牧颍,金叶,张惜雅。青衿之年,其善如光。希望命运始终眷顾她们,如同眷顾李汶城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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