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冬腊月,正是严寒的季节,寒风带着尖利的哨音侵袭着万物,光秃秃的树枝在凛冽的风中挣扎摇曳,除了田间的麦苗钻出地面展现乏黄的浅绿外,你难以寻到绿色,平时叽叽喳喳的麻雀早已销声匿迹。从镇上虽有一条柏油公路通往家乡,但因缺乏管理,四米宽的路面坑坑洼洼,已被两侧的枯草覆盖不少,飞扬的尘土夹杂着连根拔起的枯草垃圾,随风游荡起舞,随时与你结缘。花儿有些疲惫,她渴望碰见位熟人,特别是辆车。可天不如人愿,许花儿拖着行李箱,踩着高低不平的水泥路,走起路来扭身摇臀。谢天谢地,赵村就在眼前。村西自家的那栋二层小楼已进入视线。两年没回来了,楼还是那栋楼,村却似乎更空了。
“花儿!”父亲许大站在大门口,交叉搓揉着满是老茧的双手,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映出亲人的牵挂,归来的喜悦,“我的乖女儿,总算回来了,爹都想死你了。”
花儿放下行李箱,仔细打量着父亲。唉,才两年光景,父亲脸上的皱纹怎么又深了几道,挺拔的身躯驼了许多,银发已爬满了鬓角,唯有见到女儿时眼中的光彩,还如从前一般。
“爹,你咋又瘦了?”花儿摸着父亲粗糙的手,心里一阵酸楚。
“没事,没事,一个人吃饭,凑合惯了。俺这身板骨硬朗着那。”许大拍拍胸脯,一笑了之,一手拎起女儿的行李,一手拽着女儿的手往屋内拉,“快进屋暖暖和和,外头冷得很。”
打开空调,屋里暖和得很。花儿脱下外套,环顾四周,屋内除了花儿上次回家购置的一台空调像样值钱外,其他没有值钱的的毛,似乎没有变化,一切都和她离开时差不多,唯独墙上母亲的遗照被擦得更亮了。她想起母亲临终前的嘱咐:“花儿,你爹不容易,以后得多顺着他,遇事要多听你爹的。”这话她一直记在心里。娘死的早,花儿是爹一手拉吧大的,爹就她一个闺女。
晚饭后,父女俩围在电视机前说话。许大好像有话难以起口,几度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鼓足勇气开了口:“花儿啊,你今都年二十了,在咱农村,该找个婆家成家了。爹知道你心气高,可在省城混得再好,咱也是农村人,终究是要回家嫁人的。爹就你这么一个闺女,不想你远嫁啊。”
花儿没说话。她在省城的电商生意刚有起色,她不想这么早谈婚论嫁,她要在省城拼打几年,等有了根底,自己在省城寻个知音过日子。
“爹,俺才二十,不急,过几年再说吧。”
“那可不行,你看二叔家的冬花,比你还小一岁嘞。”
“冬花?”花儿迟疑片刻,她是自己的堂妹,今年十九岁。听说冬花的孩子已过满月。
原本没打算这么早谈婚论嫁,但看着父亲期盼的眼神,她不忍心直接拒绝。但自己又不甘心如此下去,她沉默了好一会,才想起编个瞎话,蒙骗过关。
“爹,俺谈了一个,家在省城。”
“不行!”许大一口回绝,或是他感到自己说得太重了,口气随即缓和下来,以致于变为哀求的口气,“花儿,爹知道你心气高,可在省城混得再好,咱也是地地道道的农村人。城里人的花花肠子,不是咱所能比的。爹就你这么一个闺女,不想你远嫁啊。
” “爹……”花儿盯着许大清瘦的脸庞,看到许大近乎乞求的目光,自己难以言表。
“咋不急?好小伙都被挑完了!”许大有些着急,更有些步步紧逼,“你看前村老李家闺女,二十二了还没着落,现在只能找二婚的了。爹就你这一个牵挂,你成了家,爹死也瞑目了。”
花儿心里一紧,想起母亲的离世,想起父亲这些年来既当爹又当妈的日子,终是软了下来。
“那...爹看着办吧。不过我得自己相中才行。”
许大顿时眉开眼笑:“那当然,那当然!我闺女这么俊,还怕找不着好婆家?”
从腊月二十六开始,许家就热闹起来了。
十里八乡的媒人像是嗅到了花香的蜜蜂,一波接一波地往许家跑。花儿在省城开电商的消息不知被谁传了出去,加上她本就标致的长相和温和的性格,很快成了媒人眼中的“香饽饽”,众多青年才俊纷纷登门求婚。
“许大哥,东王庄老王家的二小子不错,小伙子跟着他家三叔在广东开公司做买卖,家里有栋三层小楼,城里还有套房!”本村的媒婆王英捷足先登。
“花儿姑娘,西李村李家小子是个大学生,去年考上了县二中的教师编!”一位八竿子打不着的表叔拉着花儿套近乎。
媒人们争相推销着手里的“资源”,一个个都是“上等佳品”,难分伯仲。许大乐得合不拢嘴,但他也没轻易松口,他要为女儿优中选优。他得先替女儿把好第一关——长相不过关的,一律免谈。他自己就是个相貌周正的人,年轻时是村里数得着的俊后生,女儿又继承了母亲的美貌,总不能找个配不上的丑女婿,免得街坊邻居笑掉大牙。
花儿对父亲的筛选标准不置可否,谁不想找个顺眼的。每天好几拨的相亲队伍从家门口进进出出,多的时候一天能有十几拨。大都是乘兴而来,扫兴而归。
农村腊月是个农闲季节,不少街坊凑在一起东家长西家短,扯东道西。听说花儿找婆家,纷纷围上来看热闹,邻居们围在许家大门院外,叽叽喳喳,指指点点,评头论足。
“花儿真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啦!”
“听说在省城做生意呢,能耐大着哩!”
“谁家要是娶了她,那可真是祖上积德了!”
“这个小男孩个是有个,就是嘴口不好看。”
“这个小伙长得不赖,就是个头矮了点。”
……
花儿听着这些议论,只是淡淡一笑。她端茶倒水,礼貌周到,却始终没有对任何一个小伙子表现出特别的兴趣。
直到正月初六,张贵的出现。
张贵是由三寸不烂之舌媒人王婆带来的。他身高一米八左右,不胖不瘦,眉清目秀,穿着一身得体的深蓝色羽绒服,戴着一副金边眼镜,吐谈风趣优雅,格外显眼。
“花儿姑娘,你好。”张贵伸出手,动作自然大方。
花儿略停片刻,凝神看去,来人顺眼,便伸出手去,轻轻握了握他的手:“你好。”
两人聊了起来。张贵比花儿大一岁,在县国营公司上班,负责产品销售。听说花儿做电商,他立刻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
“我们公司正想开拓线上渠道,可惜缺乏专业人才。传统企业转型不容易啊。”张贵说得诚恳。
花儿眼睛一亮:“是啊,现在线下生意难做,线上机会多,但也要懂行才行。”
两人从淘宝京东聊到直播带货,从供应链管理聊到客户服务,越聊越投机。许大在一旁看得心花怒放,这小伙子不仅长相周正,工作稳定,还能和女儿说到一块去,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相亲结束后,张贵礼貌地告辞,说日后联系。王婆则留下来,满脸堆笑地对许大说:“怎么样?我王婆出手,必是精品吧?”
许大连连点头:“挺好,挺好。”
花儿脸上也带着少有的笑意,轻声对父亲说:“爹,我觉得他还行。” 就这样,张贵从众多追求者中脱颖而出,和花儿确立了恋爱关系。
接下来的日子,张贵成了许大家的常客,总是隔三差五地来花儿家,有时带点水果,有时带些县城里的糕点,带些土产品。当然了,张贵每次都少不了给许大带些烟酒。张贵和花儿两人总有说不完的话,两人一起散步,一起做饭,一起畅谈未来的美景,感情日渐升温。
许大看在眼里,喜在心上。他悄悄对花儿说:“爹看张贵这孩子靠谱,要不,把婚事定下来?”
花儿红着脸点了点头。
既然两个孩子都没意见,两家人就坐下来商量订婚事宜。张家对这门亲事十分满意,张贵的父亲张良一拍大腿:“俺早想这一天了!”
媒人王婆趁热打铁:“既然双方都没意见,那就商量一下彩礼吧。”
许大虽然心疼女儿,但也知道农村的规矩,便说:“孩子们没啥意见,我这当爹的也当然赞成。彩礼的事,男方看着办吧,给多给少,我没意见,反正结婚时都得带走。”
媒人王婆接过话茬:“你们双方都不好意思说,那俺就当回家,咱不就高也不就低,咱就随大流,人家咋着,咱咋着,行不?”
许大、张良异口同声:“你咱说,俺咋办。”
王婆喝了一口茶,清了清嗓子,亮开了腔:“前十八万八,后十八万八,订婚时外加五金一钻一部,两个密码箱,每个密码箱里压一万。 婚前,男方给女方一万元棉绒款。方圆上百里都是一口价。”
张良脸上闪过一丝为难,但很快又堆起笑容:“应该的,应该的。”
一直在旁边默默倾听的花儿突然开口:“我不同意。”
所有人都愣住了,看向花儿。
“这不明摆着是卖女儿吗?哪要得了这么多?”花儿平静地说。
许大老脸立马阴转晴,写满了不高兴:“钱,你爹我一分不要!结婚时全都叫你带走!”
花儿噗通一声跪在父亲面前:“爹,我知道您是为我好。可张家他不是什么百万富翁的人家,家里也不开银行,咋能拿出这么多?不得欠一屁股债?将来我还不是得跟着还债?这不是自我为难吗?”
许大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心里有些动摇。赶忙搀起花儿,正要松口。花儿的近门五大爷闻讯赶来,一进门,高喉咙大嗓,贺喜,贺喜!一听要降低彩礼,两手摆成荷叶状:“不行,不行!花儿,彩礼要少了,人家笑话。”说咱闺女有缺点!以后在婆家也抬不起头来!”
“笑话个啥?五大爷,这彩礼高得太离谱。”
“花儿,我知道你心肠好,可人言可畏啊,”五大爷挠了挠光秃秃的头顶,“彩礼少了,有人会说三到四,戳你的脊梁骨。”
张良忙说:“五大爷,我们绝对不会这么想...”
“这是规矩!”五大爷斩钉截铁,“咱许家的闺女,不能这么不值钱!”
“花儿,俺也知道彩礼高。”许大两手一摊,嘴一撇,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有啥法子?村东李刚的女儿小凤彩礼十万,咱村最少的一个。唉,就因为这,传得她啥也不是。”
“丢死个人啦,丢死个人啦。”五大爷说起话来赛似小钢炮,“花儿,什么都可以听你的,就这彩礼不能依你!”
眼看局面僵持不下,花儿知道硬碰硬不是办法,眼珠子转了几圈,大脑灵机一动:“五大爷说得对,是该按规矩来。刚才是我考虑不周。”
听她这么说,大家都松了口气。
正月初十,风和日丽,良辰佳日。花儿和张贵订婚仪式在万福堂举行,亲朋好友欢聚一堂,共庆他俩喜结良缘。主持人喜笑颜开,由张贵下聘金、聘礼、双方互交信物。
张贵西装革履,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红色高档礼盒提在手中,健步走向礼台,室内霎时充满欢乐喜庆氛围。张贵打开礼盒。哇,哇!几个站在前面的顽皮小子异口同声,乖乖的,十九捆百元大钞(其中一捆八十张)一流排开,整齐划一。摄像机、照相机、手机,霓虹灯下,咔嚓、卡擦,记录下每张笑脸。身着华丽服饰的花儿举着鲜艳的玫瑰花向到场的亲友致谢,展示订婚礼物,金戒指,金手镯,金项链,五金一钻加一部(手机)……交换信物、敬茶、改口费、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订婚礼在主持人银铃般的嗓音中,随着优美的旋律,有序进行。赢得阵阵喝彩,至亲高朋纷纷举杯相庆,共同祝贺他俩喜结良缘。
一月后的晚上,繁星似锦,月儿姑娘似乎害羞,与大地照面后,隐身而退。独坐灯下的花儿突感眼皮乱跳,心里一阵隐痛,她想起爹爹常说的一句话,眼皮跳,事来到。莫非是张贵家订婚彩礼是借的?花儿眉头一皱,坐立不安,自己岂能坐视不管?
花儿不想让爹知道,她向爹撒了个谎,说是到小姐妹秋香家去玩。说完,便一溜烟地跑出大门,跑向村东小树林。
站在桂花树下的张贵见面开起了玩笑,花儿,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想俺了。
“去你的,没个正行,一年不见,俺也不想。”花儿抬起右手,攥起的小拳头不偏不斜砸在张贵的胸前,“说实话,彩礼款是借的吧?”
“谁说的?是俺自己上班挣得……”张贵收起笑脸,一本正经地说道。
“别打肿脸充胖子了,靠你那些工资?”花儿从张贵的语气里感觉到了自己判断的准确性,她递给张贵一张银行卡,“给!”
张贵的手缩了回来,他吃惊地盯着眼前的花儿,莫非花儿未卜先知?他摇摇头,他拍拍脑袋,想起来前些年流行的一个词“心灵感应”。他听老师不止一次地讲过,相爱的两个人的心应该是相连的,进而是相通的。激动之余,不禁脱口而出,“心灵感应,我的花儿!”
“对,心灵感应。”花儿抓着张贵的双手贴在自己的胸脯上,“俺从快手上听到过。”
“这,这,……”张贵涨红了脸。
“你还想娶俺不?卡里有10万块钱,是俺自己的积蓄。”花儿轻声说,“再凑点,你过段时间拿去给俺爸,就说是你家准备的结婚前的“过大礼”。
” 张贵愣住了:“花儿,你这是...”
“听我说,”花儿打断他,“我知道你家为了彩礼已经掏空了家底。表面上,咱们按规矩来,免得别人说闲话。实际上,我能贴补一点是一点。”
张贵握着银行卡,眼眶有些湿润:“花儿,我...我以后一定对你好。”
“傻瓜,”花儿笑了,“咱们以后是一家人,分什么你我?”
说快也快,说慢也慢,订立日子,眨眼就过。农历六月六日,是花儿与张贵成婚大礼的日子。当地婚俗有个习惯,结婚前要“过大礼”,即男方将剩余的彩礼送到女方家。
五大爷又来了,他是许姓的大支,哪家嫁娶都由他老人家执掌,虽不能说一言九鼎,但也要掂量掂量,至少不能驳了他的面子。五大爷人未进门,声音就进了许大的耳朵:“剩下的十九万九,一分不能少!还有买车的事,也得落实到位!”
许大唯唯诺诺,点头如捣蒜:“是,是,是,五哥,一切都按您的办。”。五大爷一转身,许大撇撇嘴,他既不敢违背五大爷的指令,也不愿为难花儿,一副左右为难的表情,目送五大爷远去的背影,回头看看花儿,许大总觉得对不着自己的闺女,惭愧地低下头。没想到花儿却爽快地答曰:“五大爷放心,一件不少!”
过大礼那天,张家果然凑足了剩下的彩礼,还在县城的车行订了一辆十几万的小轿车。五大爷满意地点头,许大却暗自担心——这张家哪来这么多钱?别真是借了高利贷吧?
婚礼前夕,花儿找了个借口,说要去县城看车。张贵陪她一起去,两人到了车行,花儿却从包里拿出了一张银行卡。
“这辆车,我来付首付。”她对销售员说。
张贵惊讶地看着她:“花儿,你这是干什么?说好我家买车的。”
“你的钱不就是我的钱?”花儿眨眨眼,“我在省城的电商生意不错,付个首付绰绰有余。剩下的贷款,咱们婚后一起还。”
就这样,表面上,张家风风光光地备齐了所有彩礼,实际上,大部分钱都是花儿自己的积蓄,或是她暗中垫付的。
婚礼在万福大酒店举行,张贵请来响班助兴,隆重而热闹。十里八乡的乡亲都来看这场“高价彩礼”婚姻的盛况。新娘子穿着洁白的婚纱,美得让人移不开眼;新郎西装革履,英俊潇洒。大家都说,这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五大爷坐在主桌上,满面红光,对同桌的客人说:“看看,我就说不能少要彩礼吧!这么风光的婚礼,咱许家脸上有光啊!”
只有张贵父母心里明白,这场婚礼,花儿暗中帮了多少忙。敬酒时,张良握着花儿的手,老泪纵横:“闺女,你放心,以后你就是我亲闺女,贵子要是敢欺负你,我绝不会轻饶他!”
第二天早上,太阳爬上一杆子高,张母起床,正要开门去厨房做饭,却听到厨房传来炒菜声。她赶忙推推还在熟睡的丈夫:“老头子快起来,快起来。”
“你叫唤啥。”张良为操办儿子婚事忙得腰酸背疼腿抽筋,上半夜没睡着,天胧明才入睡的他正在酣睡中,不免有些烦躁,“好了,好了,做中饭喊我。”
“就等你张口吃了!”张母抓起椅子上的衣服扔到丈夫头前,“晚了,饭都凉了。”
张良折起身来,一股菜香味飘进鼻孔。他觉得好不奇怪,老婆屁股离开床不到一袋烟的功夫,再快,她也不可能这么神速。他吸吸鼻子,飘来的的的确确是饭香菜味。莫非是……
张良和妻子走进厨房,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小米粥、馒头、煎蛋和几个小菜。老两口又惊又喜,两张嘴同时张开:“哎呀,你怎么起这么早?”
“妈,您坐,平时都是您做饭,今天也该我尽尽孝心了。”花儿笑着说,“爹、娘,您们坐!”
吃过早饭,花儿又拿出一本存折,递给张贵父母。
“爸,妈,这是彩礼中的二十万,我和张贵商量好了,还给二老。年纪大了,手里得有些积蓄。”
张母愣住了:“这...这怎么行?彩礼是给你们的...”
“我们年轻,能自己挣钱。”花儿坚持道,“再说,我在省城的生意还需要打理,婚后可能还得经常往省城跑,这个家还得靠二老多照应。”
张良接过存折,手有些发抖。他没想到,这个儿媳妇不仅通情达理,还会如此孝顺懂事。
“花儿,爸...爸谢谢你。”他握着儿妻的双手哽咽道,“我的好儿妻!”。
婚后一个月,花儿和张贵一起回了省城。她的电商生意确实需要打理,而张贵也通过花儿的关系,在省城找到了一份更好的工作。
出发前,花儿、张贵一同回娘家看望父亲。许大看着女儿红润的脸庞,知道她过得幸福,心里踏实了许多。他拉着两人的手,依依不舍地说:“孩子,到省城做生意不容易,你们俩多加小心啊!”
“爹,我和张贵在省城租了房子,您要不要跟我们去住一段时间?”花儿拉着父亲的手问。
许大摇摇头:“爹在村里住惯了,去城里不习惯。只要你和张贵俩人小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爹就心满意足了。”
花儿塞给父亲一张银行卡:“爹,这里面有五万块钱,您拿着,想买啥买啥,别舍不得花,不够了,打电话闺女说声。”
张贵一旁付随着说:“对,钱不够了,打个电话,给您老送来。”
“俺在家用不着,庄稼地里收成就够俺零花了,”许大把钱塞回到花儿手中,“在外做生意,处处得用钱。”
未等许大塞回手中,花儿板起面孔,一本正经,语气坚定地说:“爹,您还记得婚礼上五大爷说的话吗?他说要足了彩礼,女儿在婆家才有地位。”
许大点点头。
花儿笑了:“其实啊,地位不是靠彩礼堆出来的。是靠这里。”她指着自己的心口,“将心比心,以心换心。我真心对待张贵和他家人,他们自然也会真心待我。”
“哦,爹明白这个理。”许大若有所思,稍作停顿,接着喃喃细语,“你五大爷也没有坏心眼。”
半年后,花儿的电商公司扩大了规模,她聘请张贵做了销售经理。小两口齐心协力,生意越做越红火。而在花儿的建议下,张家父母也搬到了省城,帮忙打理仓库。一家人和和睦睦,令旁人羡慕不已。
消息传回村里,引起了不小的震动。五大爷的儿子正要结婚,对方开口就是“四个九万九”。五大爷想起花儿的话,犹豫再三,终于鼓起勇气对亲家说:“彩礼能不能少要点?孩子们幸福最重要...”
没想到对方爽快地答应了:“我们也不是卖女儿,只要孩子们过得好就行。”
这件事很快在村里传开了,大家都开始反思高价彩礼的陋习。许大更是成了花儿的“宣传员”,逢人便说:“我闺女说得对,婚姻幸福不幸福,跟彩礼多少没关系!”
年底,花儿和张贵回村过年。小两口开着自己买的车,带着大包小包的礼物,挨家挨户拜访乡亲。看到他们恩爱般配的模样,听到他们在省城事业有成的消息,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认同花儿的观点。
正月初一,村里开大会,讨论如何抵制高价彩礼。村妇女主任秀花特意邀请花儿上台发言。
站在台上,花儿看着台下熟悉的乡亲,平静地说:“叔伯婶婶们,我不是什么大人物,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农村姑娘。但我相信,真正的婚姻,不应该是一场买卖,俩人恩恩爱爱和睦相处,并不是高额彩礼决定的。彩礼可以有,那是男方的真心实意和对女方出自内心的尊重,但不应该成为家庭沉重的经济负担。”
她顿了顿,继续说:“我和张贵结婚,表面上彩礼一分没少,实际上大部分是我自己的积蓄。我知道很多人会说我很傻,但我觉得,用一点钱,换来家庭的和谐,换来公婆的真心相待,值!”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咱们鲁西南的姑娘,不比任何人差。”花儿声音有些哽咽,“我们勤劳、善良、懂事,我们的价值,不应该用彩礼的多少来衡量。我们值得被真心对待,而不是被当作一件标价的商品。”
张贵在台下看着妻子,眼中满是骄傲和爱意。
那天晚上,村里通过了《抵制高价彩礼,倡导婚嫁新风》的村规民约。虽然改变根深蒂固的观念需要时间,但至少,花儿的行动已经在乡亲们心中种下了改变的种子。
回到省城的家中,花儿站在阳台上,望着城市的万家灯火。张贵从身后抱住她,轻声说:“老婆,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选择了我,谢谢你的‘坑蒙拐骗’。”张贵笑着说。
花儿转过身,依偎在丈夫怀里:“那不是什么‘坑蒙拐骗’,那是爱的算计。”
是的,她算计的不是金钱,不是利益,而是幸福,是未来,是一个家的和睦与温暖,是俩人的真心相爱。
窗外,一轮明月高悬空中,清辉洒满人间。花儿知道,在遥远的家乡,有更多像她一样的姑娘,正在期待着不以彩礼论价的婚姻,期待着真心换真情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