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笛声声

老家的村子位于汉江南岸的巴山之中，盛产油桐。每年清明过后，油桐花开，一眼望去，漫山遍野花白如雪，清风徐来，香气扑鼻。

这是山里孩子最激动的时刻，他们打着口哨，互相喊叫，成群结队来到山上的桐林，东瞅瞅，西望望，寻找那些可以制作桐笛的嫩枝条。这种新生的嫩枝条颜色青绿、枝干笔直，与那些黑褐色的老枝条很好区别。

油桐树上的嫩枝条非常多，有的长在高枝，有的生在低处。于是，孩子们根据各自所需，有人站在地上，随手拉弯低处的嫩枝条；有人攀爬上树，伸手握住高处的嫩枝条。掏出随身携带的小刀片，将其从树枝上切割下来。

各自取好嫩枝条后，孩子们坐在树下，一手拿着嫩枝条，一手握住小刀，小心翼翼地制作桐笛了。先是截取短木。在嫩枝条的中间选择中指长短的一截，画上细线作为标记，要求粗细均匀、厚实柔韧、完好无损。然后，在两头画线的部位，用刀片来回切割、反复切割，直到切断为止。等到两头全部切断，一根短木就呈现在我们的面前。

再是抽取桐管。要用手指在短木的外皮上轻轻揉戳，反复揉搓。这道工序并不复杂，但花费时间较长，需要有充分的耐心，慢慢揉，慢慢戳，心态要平和，用力要均匀，切忌操之过急。如果揉戳速度过快、用力过猛，损伤到外皮，那就前功尽弃了。感觉外皮和内芯开始分离时，就用手指捏住一端的内芯慢慢往出抽。如果抽不出来，说明还欠火候，需要继续揉搓，直到外皮与内芯完全剥离，再用手指将内芯捏取出来，剩下空皮的外筒，这就是桐管。

接着是做“簧”。用小刀轻轻刮掉桐管一端的青皮，露出白色的内皮，用手挤压，用嘴抿咂，形成中空的扁平状薄片，这就是桐笛的“簧”。先试吹，如果吹不出声响，或者吹起来太费力，说明“簧”太厚，还要刮得再薄一些。感觉差不多了，再次试吹，直至发出清脆悠扬的笛声，一支桐笛的制作就算完成了。

不知是谁率先做好桐笛，一声清脆悦耳的笛音划破天空，紧接着更多的桐笛吹响了。笛音时高时低，时长时短，时远时近；有的清脆，有的浑厚，有的短促，有的还带着颤音，此起彼伏。伴随着笛音的，是孩子们欢呼声、奔跑声、打闹声，还有被惊扰的鸟叫声、蝴蝶的振翅声、蜜蜂的嗡嗡声、春风吹拂油桐树叶的沙沙声，奏响了一曲春日交响乐。这是山里孩子们最快乐的时光。

大家的桐笛为什么吹出了不同的声音？这与桐管的长短、粗细，以及吹笛人的年龄大小有关。如果桐管较细，外皮较薄，笛音清脆、悠扬；如果桐管较粗，外皮较厚，笛音浑厚、短促；如果吹笛者年龄偏大，气流充沛，笛音高昂，就像牛叫的“哞哞”声；如果吹笛者年龄偏小，气力不足，笛音弱小，还带着颤音，断断续续，时有时无。

孩子们有了各自心爱的桐笛，自然爱不释手，随时携带身上，想吹就吹。上学时，利用课间十分钟，比赛吹笛；放学后，走在回家的路上，比赛吹笛；玩耍时，一会儿站在院子里吹笛，一会儿来到竹园吹笛，一会儿下到河边吹笛，一会儿又跑到田坎上吹笛……孩子们的笛声抑扬顿挫，美妙动听，逗笑了正在地里干活的叔叔阿姨，逗乐了跑前跑后的小猫小狗，逗惹得蜜蜂嗡嗡直叫，蝴蝶漫天飞舞，小鸟放声歌唱。

到了星期天，孩子们放牛时也带着桐笛。牛在山坡上吃草，他们坐在草坪上吹笛。放牛的地方叫大梁，位于村庄的制高点，一眼就能看到村子全貌。没想到村子竟然“三山环绕，三水相交”；远处的毛公山、卧牛山和刘家山，将村子围成一块盆地；山下缓缓流淌的坝河、吕河和平定河，分别在村子两头交汇，弯弯曲曲的河水清润着家乡的田野，土地肥沃，油菜茁壮，麦穗飘香，微风吹来，泛起层层麦浪，简直就是一幅绝美的陕南山水画！此情此景，令人神清气爽，心旷神怡，家乡确实是一个好地方呀！

我和童年伙伴们，就这样在大梁的草坪上放牛、吹笛，尽情陶醉在家乡的美景之中。笛声飘过村庄，飘过小河，飘过山野，在家乡的大地上回荡。桐笛，那个当年自制的小玩具，尽管简单低廉，但它陪我度过快乐的童年，留下人生永恒的记忆，让我时时想起、久久回味。

（《桐笛声声》，首发于2026年6月11日《西安日报》西岳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