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剧《三悦有了新工作》中,女主有一个有趣的名字,赵三悦。这个名字饱含父母期待,寓意能够开心快乐,一天大笑三次。那么,拥有这样一个充满爱意的名字,她的人生应该完美,这部剧似乎也是一个轻松的、时尚的,带着一点诙谐和幽默的都市搞笑剧。
但那只是我先入为主的“应该”。这部播出于2022年的影视剧,用一种诙谐但不失严肃,冷峻同时不乏温情的方式,讲述了多个关于死亡和面对死亡的故事。在观看这部影视剧的过程中,有笑有泪,还有一些思考。
一、在艺术作品的创作中,表达现实生活的“真”
观看影视剧作品,是大众休闲娱乐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在社会发展节奏越来越快、生活压力越来越大的今天,太过严肃、烧脑的作品固然有其忠实观众,但更多的时候,轻松、愉快的作品会更容易被观众接受。
《三悦有了新工作》这部作品,女主角赵三悦选择的“新工作”是殡仪馆化妆师,这份职业的特殊性,注定了发生故事的场地是殡仪馆,主题自然离不开“死亡”这个本身就很严肃的话题。既然这样,如何处理好影视剧作品和观众之间的关系,让群众不至于因为这个题材而望而生畏,也不会过于煽情而让故事矫揉造作,就极为考验作品创作团队的本领。私以为,艺术是在生活的基础上进行提炼和创造,而不能胡编乱造,它高于生活,但绝不远离生活。或俗或雅,大俗大雅,最终都将呈现给观众,由观众评判,供大众“共赏”。
说一部作品太浮夸,不接地气,指的就是有些故事为了冲突而制造冲突。甚至大家在常年观看影视作品的过程中总结出了一些让人啼笑皆非的“定律”,摔倒必亲吻、长跪必下雨、车祸必失忆;男扮女装认不出;死前遗言能写一本书,但就是说到关键内容自动下线。有的时候猜剧情发展甚至成为看剧的附加娱乐,猜中自动得分,长此以往,不免有种人人能当编剧,滋生出“我上我也行”的错觉。
合情合理的故事会让人有继续看下去的欲望,过于猎奇的故事也会,目前短视频改编赛道中异军突起的霸总系列就会让人有一种“我倒想看看他能有多疯癫”的心态。“爽点”频出的时候,自然也不乏“槽点”。当娱乐至上的快餐填满了情绪味蕾,有的时候也会想念一碗简单淳朴的西红柿鸡蛋盖浇饭。
《三悦有了新工作》一开始,毕业即失业的女大学生赵三悦,在家躺平的生活状态看似味道平淡如水,但在水的表象之下,是高浓度焦虑的一点即燃的酒精。二者同样无色无味,但按前者,这个故事充其量也就是一阵傍晚的微风,成为一个在家庭中慢慢愈合心灵伤口的小清新、慢节奏治愈故事。这类故事在日剧中并不新鲜,甚至我之前和朋友有开过玩笑“治愈和致郁,日剧都很有办法”。结果下一秒,外表文静的三悦妈苏文静女士以一套掀被子、扔箱子、丢鞋子的不文静连招,乱拳一通打懵了赌气离家出走的赵三悦,也打懵了屏幕外的我。
光脚出门的赵三悦听到苏女士在楼上的呼唤的时候,屏幕外的我表情比她还多一分得意。“拿捏住了”的心思还没有从脸上褪去,从天而降的鞋子就将了我一军。
剧情中类似这样的小场面并不鲜见,三悦下池塘欲救人之前将手机放在岸边;收到工资的短信打开一看之前的余额只有可怜的个位数;好心的想要帮娅男姐删掉诈骗男的联系方式,结果偷偷记住了密码却在操作的过程中被娅男姐当场抓包行动未遂,这些细节虽然小,但是很真实也很生动。生活就是这样的淡淡烟火,观众之所以“入戏”,离不开演员的信念感与生动的演绎,离不开场景的真实,更离不开主创团队从生活中汲取而来的灵感,这样创作出的故事内核饱满、充盈,食之有味,满口生香。
“真”是一片沃土,在这片沃土上开出的花朵,可能有落叶和残枝,但它真实,就算委顿于地,也会“化作春泥更护花”。那些粗制滥造的假花,经过阳光的曝晒,只会加速风化,呈现出塑料龟裂后沾满灰尘的丑陋纹路。
二、在故事情节的发展中,挖掘人性深处的“善”
在观看媒介由电视、电脑向手机端转变的过程中,观看剧目的地点已经从躺在沙发、床上扩大到坐在车上、通勤路上,完整的看完一集40多分钟的电视剧是一件有点难度的事情。正因如此,时间短小节奏快,矛盾冲突明显或者情绪冲突强烈的故事更容易抓人眼球。所以短视频、短剧成为很多人的优先选择。我和我的朋友们有时也会讨论,最近在看什么小短剧,有哪些“后起之秀”夺人眼球。
《三悦有了新工作》不算长,13集,每集平均时长也不过半小时。但在这样一部剧目中,原生家庭的不幸福、成长中的女儿与母亲的冲突、医患矛盾、临终关怀等内容满满当当。每集围绕不同的主题和内核展开,同时又有明暗处理,一个问题的呈现和解决被处理的详略得当,不突兀、不孤立。
在上一个事件中出现的配角快递员,隔着几集之后,他和妻子带着身患重病的儿子出现。于是我更清楚的看见他的生活和内在支撑。如果说之前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为了生存奔波的打工人,让人看到快递员这一类新兴就业群体在工作中所遇见的无可奈何。那当看见他的儿子小斌病容憔悴,嘴唇苍白却兴致勃勃的讲着想要成为宇航员登上太空,成为英雄的时候;看着他对着身旁因为听不见而焦急的妻子比画着手语的时候;看着他从接受不了捐献刚刚逝去小斌的器官到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在走到走廊的尽头,背对着医生说出同意的时候,我的心忍不住跟着抽痛。他觉得,捐献器官是让小斌成为一直想成为的英雄,我认为,能够强忍悲痛作出同意捐献的选择的父亲,也是一位英雄。
本以为故事就这样结束,快递员一家从此退场,没想到在剧集的最后,赵三悦找到了这对转行开了一家水果店,经营着小小的爱心厨房的夫妻,她带着其他器官捐献者和家属的信,完成了对他们的承诺,让我在环环相扣的故事发展中看到了善意逐渐成长,水到渠成逐渐成为更大的善。
看主角团队之一的梁格格的故事,长大后的她用了很多年,终于在父母朋友的爱给予的力量中走出了童年的阴影。再想想剧中那些被幼年时所遭受的问题影响了一生的角色,那些被生活的烟尘轻轻覆盖的矛盾其实一直存在,只是有意识的被我们搁在内心的角落,当我们擦拭掉上面的灰,才发现,伤口早已经愈合,但伤疤还在。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伤疤,若无其事的说着没关系,但用手触摸伤口,仍然隐隐作痛。那颗被捏爆的气球震颤了我的神经,做父母原来是要一生修行的课题。
在这部剧集中,女主角赵三悦,并不是一人独美,她更像是一条线,串联起身边的角色,串联起一个又一个的故事,平均每一集都有一位新出现的死者,有观众在弹幕中戏称三悦简直是和名侦探柯南一样的体质,行走的生命收割机,走到哪哪死人,深思之后,不免觉得虽然是调侃之语,也不正和剧集中演绎出的人们对殡葬行业从业者的“敬而远之”不谋而合吗。
不参加别人的婚礼、不和别人握手、不和别人说再见,在日常的交往中尽可能避免的说自己殡仪馆工作,娅男姐和格格对三悦说这些“忌讳”的时候淡然自若的表情让人微微心疼,想想觉得合情合理。这部影视剧没有站在一种道德的高度进行一种姿态高高在上的说教,让我们多关注殡葬行业从业者。而是在殡仪馆的日常工作和人来人往的故事中,带领观众走进死亡、面对死亡。
“善”是一颗种子,它存在,一直存在,但需要同样用善意以浇灌,用善心去对待。卡尔.雅斯贝尔斯说:教育本质是一棵树摇动另一棵树,一朵云推动另一朵云,一个灵魂唤醒另一个灵魂。善意也是,它需要催化,需要激发,需要被呵护和认真对待,才会开出芬芳馥郁的花来。
三、在思考死亡的过程中,体会坦然豁达的“美”
我一直试图写一篇文章,写写我眼中和心里的死亡观。在我们所生活的环境中,虽然有着“事死如事生”的文化和传承,但是就整体而言,死亡这个话题,在某种程度上,仍然是一个禁忌,“不吉利”,多忌讳。
好像死亡之神就躲在角落里偷偷地窥伺,镰刀已经高高举起,随机等着收割哪一只看起来适合带走的灵魂。这样的死神似乎太西方化,那不妨把身着黑色大斗篷的死神形象的换成牛头马面或者黑白无常,镰刀换成锁链,这样似乎更符合从小听到大的那些中华传统故事中的描述。
无论带来死亡的神灵何种模样,哪怕我们都会在生命的尽头遇见他,但没有一个生者能够讲述的明白,他们真正的样子。在各个国家的文化中,死亡文化都存在着,丧葬习俗和礼仪,安慰的还是世间还活着的人。
死亡,不是巧妙地避而不谈,一句“不吉利”就不存在的内容。《三悦有了新工作》从殡葬行业从业者的角度出发,在追随着三悦的视角跟进故事发展的过程中,我们逐渐认识、了解、共情。那些面对死亡的无能为力和情绪宣泄,号啕大哭或者冷静自持,最终都是一句告别。
在这部剧集中,很多往生者的告别仪式,镜头都更多的放在了亲朋好友身上,从身边人的态度和表情,来呈现斯人已逝,留下的人更要好好活着的道理。而一个身份特殊的往生者,刘美兰,则让人把视角对准了她的遗体,或者说,是对准了她的伤疤,她是日军侵华中幸存的一名慰安妇,那些伤痕就像锁链,捆绑了她一辈子。同样陪了她一辈子的,还有她在枕头下放着的那把砍刀,无数个被噩梦惊醒的夜晚,枕头下冰凉坚硬的短刀,成为黑夜中的光和救赎。
刘美兰的遗愿是,不穿衣服,让人们看到那些伤。“忍了一辈子,不想再忍了。”是的,伤疤再怎么美化,也不会成为花。刘美兰老人在生命的尽头,面对过往展现出了豁达和释怀,但这并不意味着原谅,反而要更多人看见,那些伤口,不仅是划在了她的身体上,也划在我们的记忆中。那是时代的伤痕,我们无法替任何人原谅。
我居住在一个有些年头的小区。一天深夜,我在睡梦中渴醒,趿着鞋走到厨房试图倒一杯水给自己,那时天色尚早,呈现出一种灰色的清凉。站在窗前向下望,楼下不知道什么时候搭起了灵棚,隔着距离,黑白色的遗照和天色一样,朦胧不清。
喝完水,我静静地站在窗前,看着花花绿绿的纸片在微风里抖动,仿佛死亡的使者察觉了我这个偷窥者,轻轻挥手,回我一个微笑,释然又诡秘。忽然想起在之前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里,在家里看书的我突然听到远处有唢呐声隐隐传来,那时我还没意识到,不远处的声音,其实是长别的信号。
在号啕中来到人世,在恸哭中远离尘世。生死之间单向行走,无法回头。“赤条条来去无牵挂”,所有的爱欲得失在告别的一瞬化为乌有,最是人间无常事,如此,便慨当以慷,坦然以对,向死而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