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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过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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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1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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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州海峡

潮落潮生千古事,茫茫一水连天。孤帆隐入夕阳间。怒涛吞远屿,巨浪锁遥关。

万里行人辞故土,几番风雨始还。满腔离绪寄沧澜。回眸岸影淡,明月照归船。

这是南方一条苍茫的水道——琼州海峡。它横亘在雷州半岛与海南岛之间,宽约18海里。海流往复,风浪时常骤起。晴朗天气里,自徐闻远眺,越过一片蓝色海面,海口的城市轮廓依稀可见。

千百年来,琼州海峡既是隔绝南北的天堑,也是通往天涯的驿路。贬客带着一身失意渡海而来,渔人驾小舟逐浪出海,商贾游子辗转风浪,两岸的人们在这片水道上来来往往。渡海的人换了一代又一代,海峡依旧。它见过无数舟船浮沉,载着人间多少悲欢离合。

古时的琼崖孤悬南海。对于那些被贬谪到此的人来说,渡过琼州海峡,便是辞别中原故土,去往遥远而陌生的天涯。彼时没有今日的渡轮,沧海风波难料。恶浪忽生,一叶舟轻,人的命运也随之飘摇。唐宋年间,许多名臣文士被一纸谪书推向海南岛,或终老于此,或历尽风霜后北归。他们携中原的诗书风骨来到海南,把自己的学问与气节留在这个被视作天涯绝境的地方。

2026年9月,我又从祖国大陆最南端的徐闻,乘粤海铁路渡轮横渡琼州海峡。那天清晨,我坐在列车上过海。徐闻北港至海口南港海上航程约两个小时,连同列车上下船编组,全程需要约四个小时。列车驶入码头待渡场后解编,车体拆为四组车厢;待可升降的铁路栈桥将岸轨与船轨对接好,再由调机依次推上渡轮,停放在底层的四条铁轨上。巨轮航行时,发出低沉的轰鸣,关停冷气的车厢里空气沉闷,几乎感觉不到船身晃动,只隐约感知到这庞然大物正驮着列车缓缓前行。坐在靠船窗的位置,看得见巨轮犁开海面,翻起朵朵白浪。抵达海口南港后,列车重新编组,连成整列,最后驶向三公里外的海口站。一次渡海,就这样悄然完成。

人在车上,车在船上,船在海上。

千年前的渡海,仿佛化作眼前的图景。船还是船,海还是那片海,只是从一叶扁舟变成了能够承载列车、汽车和无数旅客的巨轮。人的脚下已经有了钢铁和轨道,而头顶仍然是辽阔的海天。

蜿蜒的南渡江自海南岛腹地群山奔涌而出,向北汇入琼州海峡。江水与海水在海口相遇,世纪大桥横跨碧海。江归沧海,桥连两岸。江水还在流淌,桥下的潮水还在涨落,而城市已经沿着海岸不断生长。

海南白日的阳光热情奔放,待到傍晚,海风渐起,送来缕缕清凉湿润的气息。岛上常有台风来袭,栖居于此的人们总要直面风暴。道路两旁的椰树,一次次在暴风骤雨中剧烈摇摆。风雨过后,它们又很快挺直身姿,迎着海风向上伸展。海岛上的生活,便是在这样的风雨与阳光之间,一代代延续下来。

海口五公祠草木葳蕤,红墙黛瓦掩映其间。祠内供奉李德裕、李纲、赵鼎、李光、胡铨五位唐宋名臣。胡铨曾上疏力申抗金之志,因直言获罪,被贬至古崖州。他渡过琼州海峡,在崖州生活了八年。身处天涯,他依旧开堂讲学,向当地百姓传授诗书,也教他们农桑之事。琼州海峡拉开了他与故乡的距离,却隔不断他对故土的牵挂。胡铨在《鹧鸪天・癸酉吉阳用山谷韵》中写道:崖州险似风波海,海里风波有定时。

世人只知五公留名祠宇,却少有人知道他们渡海而来的故事。五位名臣分属不同朝代,却有着相似的际遇,都曾因直言与坚守而遭贬谪。千年之后,朝堂的风雨早已散去,他们留下的气节与风骨,仍被后人铭记。

两层楼阁,朱柱雕窗,这便是海南第一楼。首层匾额题为“五公祠”,两侧书有楹联:“五公英烈气,千古海南潮。”祠宇右侧的阳桃枝干虬曲,枝叶舒展,果实五棱有骨,树影婆娑。左侧植有一株梅,疏枝横斜,默然相伴古祠。莲池上的忠心桥,历经多年风雨,依然拱着脊梁。桥下的水光映着先贤孤勇的背影。站在桥上抬头望去,不远处巍然矗立着海南中心大厦。古老的祠堂与现代高楼隔着一片草木彼此相望,仿佛两个时代相逢在同一片天空下。

我的内心似乎触摸到了什么。

那些曾经站在这里的人,已经走进了历史,而我们此刻站在他们曾经站过的地方。

池水依旧流淌,树木依旧生长,风从海峡吹来。

人从历史中走过,历史也从人的身上走过。

这个昔年的天涯之地,如今已是海南自由贸易港,向海而生,向世界敞开大门。

谒五公祠,因赋:


飞阁遥瞻海起烟,深庭古木翠相连。

繁枝密覆阳桃影,疏干横斜冷梅妍。

荒岛曾留忠直迹,沧波犹记诤臣篇。

天涯莫道乡关隔,一片丹心照远渊。


穿过思贤坊,便见五公祠园区内另有一座苏公祠,为纪念苏轼而建。苏轼谪居儋州时,三子苏过随父渡海赴琼,三年朝夕相伴,侍奉老父,一同读书、论学、著文。后来遇赦北归,父子再度渡海。海峡风浪里,这份父子相守的温情,与东坡留在海南的文脉一同流传下来。

园中一隅,浮粟泉静静地流淌。当年东坡途经此地,见百姓饮水浑浊,便勘察地势,指点乡人凿泉引水。泉水清透,水底细小气泡不断地浮起,宛如粒粒粟米,浮粟泉由此得名。九百余年过去,泉水不识岁月,仍自地下涌出,穿过石缝,滋养草木,缓缓流向人间。

行走在这片山海,我循着古人的足迹,感念远谪先贤的风骨。

琼州代有贤人出。那些渡海而来的志士,在岛上讲学授徒、兴利安民、著书立说,于山海之间留下深厚的印记。岁月如潮,漫过海岸,先贤早已远去,留下的诗书与精神却在这片土地上绵延至今。

向西而行,便来到千年古邑澄迈。这里是东坡南渡登岛的首站,亦是他辞别琼岛的渡口。

澄迈通潮阁本是古时滨海驿馆,旧名通明阁,南来北往的官吏信使,都曾在此歇宿等候渡海。绍圣四年,东坡初渡琼州海峡,便是从澄迈登岛,留宿这座驿阁,自此开启儋州三年谪居生涯。待到北宋元符三年,东坡自儋州赶赴澄迈,再度登临澄江之畔的通潮阁,凭栏眺望澄江潮色,写下《澄迈驿通潮阁二首》,而后在阁边渡口登舟。一阁迎送,一来一去,这座驿站恰好成为他海南岁月的起点与终点。

古阁早已湮没在历史长河里。新建楼阁为仿宋形制,阁身七层,实木为骨、青瓦为顶,外轮廓层层收束、错落有致,蔚为壮观。登临顶层,向北可望琼州海峡淼茫烟波,向南可见老城镇的平野楼宇。阁内陈列东坡居琼三年的诗文手迹和生平行迹。当年他遥望中原的怅惘,仿佛仍萦绕在这片海风里。诗里的白鹭、秋浦、晚潮、青林,跨越千年时光,与今日的山海遥遥相映。

遥念东坡一蓑烟雨的人生,江潮依旧,白鹭南来,遂作《通潮阁》:


古驿临滩向浩茫,澄江极目问穹苍。

遗风北去斯文在,白鹭南来素影翔。

往昔扁舟随浪杳,今朝层阁倚云扬。

人间远近原无定,心到天涯即故乡。


澄迈海岸藏着两处渡口的变迁。东水港便是当年登岛北归的古渡口,昔日舟楫往还,潮声伴渡人来去;今日马村港巨轮停泊,吊臂起落,是繁忙的深水良港。古老的渡口与今天的港口,一旧一新,都在琼州海峡的潮声里。

继续向西,便抵达儋州。东坡书院坐落在偏远的乡野间。诗曰:“莫作天涯万里意,溪边自有舞雩风。”往日东坡途经的溪流,已成书院门前开阔的春梦湖。湖水碧波荡漾,一座曲桥横卧水上。

载酒堂,是苏轼谪居儋州读书授课、以文会友之地,也是天涯海岛文脉萌芽的起点。暮年的东坡来到儋耳,无舍、无友,生活困顿。后与军使张中同访黎子云,众人集资,在黎氏园中建堂,取《汉书・扬雄传》“载酒问字”的典故,定名载酒堂。他时常于此讲学会友、弘文传道,琼崖各地学子慕名前来,黎子云兄弟、符林、王霄等本地读书人常与他交游论学。东坡向乡人传诗书、明礼法,亦分享农耕经验与简易医理。荒僻的海岛上,一间草堂亮起了书声。

自载酒堂开课授学,琼岛耕读之风渐起,越来越多人求知问学。以载酒堂为源头,历经世代修缮拓建,慢慢成为今日的东坡书院。千年流转,载酒堂的书声仿佛仍在海岛回响。

2026年五一假期,我专程到访此地。载酒堂的天井有一株1738年栽种的芒果树,又名望果。三百年,是一段漫长时光。这棵树饱经风霜,迎候一代又一代人来到这里。千年前的东坡大约未曾想到,当年栖身的天涯之地,千年之后,仍留存一座以他命名的书院,还有许多和我一样爱诗词的后来者寻踪而至。

所谓天涯,不过是还未抵达的远方。古与今,并没有真正分离,它们交融于这片山海。

海南岛腹地,五指山巍然耸立。五座山峰错落起伏,如一只伸向长空的手。晨雾缠绕山腰,山泉自林间淌下,草木在雨水里生长。山脚下,黎苗人家依山而居,古老的织锦、歌舞与生活习俗,在山林间一代代传承。

海早已融入海南人的日常。渔船随潮出港,暮色里满载而归;渔网晾在岸边,带着潮湿的咸味。退潮时,礁石间留下赶海人的身影,滩涂上不时传来孩子们的笑声。海不只是眼前的风景,也是世代海南人的生活。一碗鲜甜可口的海鲜粥,便是这片海留给他们的日常滋味。潮来潮往,年复一年,海拥抱着这座海岛,也拥抱着一代代爱海的海南人。

岛的南端,是三亚。整片大地浸在热带的生机之中。三角梅开得通红,鸡蛋花在枝头迎风绽放,粗壮的榕树撑起一片绿荫。刻着天涯、海角、南天一柱等字样的礁石依滩临浪,藏着山海相守的诺言。南山海上观音临海静峙,守护着眼前的茫茫南海。环岛旅游公路沿着海岸延绵向前,串起山野、椰林、村镇与海湾。昔日跋山涉水方能抵达的海角,如今已是寻常风景。

琼海守在万泉河、龙滚河、九曲江的汇合口,河潮与海浪相拥。这里是博鳌亚洲论坛的举办地,每年春日,五洲来客相聚于椰风海韵里。这片海岸,面向更广阔的世界。河海交汇,让不同的思想在这里相遇。

岛的东北是文昌。万亩东郊椰林扎根沙土,迎风而立,自有海岛人的气度。树木在海风里轻轻摇曳,饱满的果实藏在叶簇之间。林下散养的文昌鸡肉质鲜嫩,自带林间清润。这般风味,粤港澳大湾区的餐桌随处可见。海岸的另一端,航天发射场将火箭送往长空。一面是椰林村落的寻常烟火,一面是奔赴星河的浩瀚梦想,这便是今日海南独特的图景。自望天涯而至探苍穹,这片土地的目光,始终向着远方。

海甸溪畔的骑楼老街,斑驳的廊柱、拱券与灰塑,写满百年南洋往来的沧桑。骑楼一层向街面伸出廊道,通着一家家店铺。抬眼望去,山花、女儿墙、拱窗和细密的浮雕错落其间,带着西式建筑的影子,又留着中国传统纹样的痕迹。它看上去有南洋的风情,却不是从异乡搬来的景致,而是海南人在故土之上,将外来的建筑样式一点点融进自己的生活。

这种融合并不突兀。海风、台风、阳光与雨水,年复一年地雕琢着骑楼,雕琢着这里人的生活。南洋风格随海上往来抵达此地,落地生根,最后化作海口独有的城市记忆。

过去的海南,不少人为谋生计漂洋过海,下南洋谋生。那时的海,比今日更为遥远。年轻人携简单行囊辞别故土,将命运托付给漫长的航线,去往新加坡、马来亚,在异国码头、店铺与橡胶园耗过大半生。辗转多年,方才重返故乡。浩瀚的南海隔开故土与南洋,将一个个普通人的命运推向更远的地方。

那些归来的游子,带回半生的积攒,携来南洋的风物见闻,还有刻入骨血的故土情怀。他们把异乡所见的建筑样式、经营方式与生活气息带回故土。骑楼就是这样一点点长出来的:廊柱下是海南人的步履,楼上是南洋归来的风,店铺里仍摆着本地货物,街巷深处依旧飘着熟悉的乡音。

骑楼老街不远处的海口钟楼,像一枚留在城市里的时间印记。它立在长堤路老码头旁,见证海口由旧港口向现代城市蜕变。钟声迎着海风,迎向来来往往的人。南洋的船从海上来,海南的人从这里出海,城市就在这样的来去之间慢慢长大。

走在骑楼廊下,会觉得这里既有异域风情,又有厚重的本土气息。南洋不再只是遥远的地名,而是一段渗入海南人生活的历史。它留在建筑里,也留在饮食、语言与日常习惯之中。骑楼遮蔽南海吹来的风雨,也承载着几代人的离乡与归来。店铺内,海南老爸茶的香气漫溢而出。茶点、粉食摆在桌上,谈笑声和茶香交织。人在外面漂泊已久,终要寻回这般人间烟火。

马鞍岭火山口静静仰望蓝天白云。亘古熔岩缓缓冷却,化作脚下肥沃的红土地。历经千万年的演化,这片火山岩滋养出生生不息的家园,草木常年苍翠,瓜果四季飘香。火山的余温,似乎还藏在每一寸红土里。

火山口留存着远古大地的馈赠,云洞图书馆安放着今人的精神世界。临海而立的白色建筑,宛若一座被海风吹开的洞府,阳光从洞口倾泻而入。人们在此读书、看海,静听琼州海峡的涛声。一洞源自洪荒远古,见证大地磅礴的力量;一洞属于人文今时,承载人间温热的思想。两处洞景,一古一今,两两对望。

琼州海峡横亘其间,隔开海北与琼崖,两地血脉人文却紧紧相连。徐闻自古便是南北渡海的要道,早在汉代,这里就建起中原连通琼崖的古渡口。无数人由此登船渡海,帆影连绵。此后南来北往者络绎不绝,商贾、行旅与南下官吏,都曾自徐闻扬帆过海。沿岸渔民以海为田,朝出暮归。

古人渡海,并无今日这般从容。舟行之前,须候潮汐、辨风向。海天之间,一叶扁舟渺小如斯,舟中人唯有将命运托付风浪。对于贬谪之人而言,这不仅是一趟海上航程,更是一场与故土渐行渐远的告别。多少心事,浮沉在琼州海峡。

如今,渡海的方式早已不同。粤海铁路跨海而来,列车驶上渡轮,载着旅客与货物一同横渡沧海。渡轮体量愈发庞大,海峡两岸往来日趋繁盛。海口新海港、秀英港、铁路南港昼夜不息,澄迈马村港、儋州洋浦港巨轮往来。

北起南宁横州平塘江口的平陆运河,连通西江水系,向南穿过湖泊、村庄与田野,经灵山县陆屋镇后沿钦江抵达钦州港。来自西南地区的货轮,可在此南下驶往东盟各大港口,或向东横渡北部湾,驶向洋浦港。江河、运河、海港,与琼州海峡共同织成南国大地的水路网络。

千帆往来间,琼州海峡的意义已然不同。它既是连通世界的海路,亦是古今交汇的见证。它记得五公祠的忠义气节,记得通潮阁的千年诗意,记得载酒堂的琅琅书声,记得骑楼老街的南洋归客,也记得渔人踏浪的朝朝暮暮。

返程登船时,正是中秋后的第三个黄昏,巨轮再次横渡琼州海峡。此番返程我搭乘大巴,车辆停放在渡轮的汽车甲板。这艘渡轮分三层,底层装载火车,中间层停放汽车,顶层是旅客舱与观景区。琼州海峡尚无跨海大桥,列车与汽车都要借巨轮横渡这片大海。

我走上旅客舱船侧的通道,只见一轮赤红色的夕阳铺洒海面,漫天彩霞舒展。长云被烘染成暖橙与淡金,碎光落在起伏浪涛之上。船只向前航行,云霞渐渐褪去浓烈色彩,由橘红转作灰蓝;天际留一抹残红,海水缓缓收敛起金光,沉为墨蓝。一轮明月悄然浮起,银辉洒落万顷碧波,拉出一条绵长的光带。于海上眺望日落月升,天地显得更加开阔。两岸朦胧的灯火,浮在苍茫的水边。此刻,不由想起古往今来,无数渡海之人也曾立于舟上,望着同一片沧海。

月下回望,来来去去,皆是人间。身后的人已经成为故事,身前的人还没有名字。

海水奔涌于两岸之间,潮起潮落,千载如故。潮流滚滚向前,海峡静立天地之间,两岸人家早已换上新颜。我在北岸,你在南岸,中间隔着一片海。我们这场跨海相逢,只是万千渡海故事里平凡而温柔的一章。

古人一去天涯远,今夜相逢在海间。


作于2026年国庆假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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