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文浩诗歌写作艺术初探
应文浩在诗歌写作上取得了不俗的成绩。他热爱自然,善于捕捉自然中最有意义的细节,用简洁的语言、灵巧的篇章、富有层次的结构,卓尔不群的联想,给予诗歌中的自然以深层意识的暗示,唤醒人们返回自然追求宁静与美好。在写作风格上,他既弘扬中国田园诗歌的优良传统,又吸收西方超现实主义、后现代主义诗歌特色,甘愿做自然美的不倦歌咏者。
一是诗人善于用敏感的耳目发现自然之美。在诗歌《灵河旁》中,诗人抵达家乡的红草湖南园,黄昏尚未到来,一个女环卫工正在清扫草坪上的梧桐叶。突然之间,他发现了她清扫落叶的美和诗意,就站在她旁边,仔细观察,用心体悟。看着看着,诗句就出来了:“我喜欢听她用大扫帚/掀起叶子上扬的声音/和眼前这个小世界尚存的沙沙声。”在这里,诗人用“掀起”“上扬”“小世界”“尚存”“沙沙声”等有效率的词语,将女环卫工寻常的扫落叶行为,描写得细腻生动、传神且有意趣。这首诗最精彩的部分在于:“叶子,已聚成火的图案。”“弯腰双手抓住叶子的瞬间/我又一次听到枯叶搂紧的声音。”这两句,叶子聚成火的图案,是诗人奇妙的想象;听到枯叶搂紧的声音,是诗人的心灵通感,读后令人称奇并心生怜悯。在诗歌《吾心之灯》中,诗人通过对一场大雨中外面世界的场景描写,得出了“万物皆有吾心/有自己的房间/自己的光”的哲思收获。诗中,诗人将落在顶棚上的雨水,形容成耳边的好句子踩着点,在顶棚之上跳踢踏舞。想象十分奇特。接着诗人目光放远,看向更远的雨水模糊地带,诗人猜测那里肯定有一扇未来之门。想象模糊地点有未来之门,也是诗人自己发明的句子,给人耳目一新之感。雨中的栾树、香樟被雨水洗刷干净之后,在诗人眼中,俨然就是一面面干净的旗帜。从雨后的树木到干净的旗帜,诗人确实有自己独属的思维空间。诗人还要将这张空间做得更宏大开阔。因为诗人发现,一场大雨下的万物,各自延伸着自己一边发亮一边苍茫的疆域。再普通不过的一场雨,被诗人写得有声有色、有情有义,令人叹服。
二是诗人善于用设计构图表现自然美的层次。在诗歌《界线》中,某个秋日清晨,诗人来到家乡的河滩边,看到枯黄的芦苇,在微风中坚持站着;看到野豌豆正从堤脚向坡堤生长;看到几只麻雀飞向野豌豆丛,又飞回芦苇。最后,诗人看到太阳出来了,普照万物,万物原本的清晰界限又变得模糊不清了。但这些是诗歌呈现的内容,并不是诗歌表达的内容。这首诗想表达的内容应该是,自然物诸多事物之间的界线、太阳光照耀下自然事物之间的界线以及向外延伸的人与宇宙的界线似有若无。为了表达清楚这种观点,诗人精心构图。诗人构建了天上、空中、河堤、河滩等四个空间纬度的事物。天上,太阳照耀。空中,麻雀飞翔。河堤,野豌豆生长。河滩,芦苇枯黄。此外,还构建了可以打破这四个空间维度秩序的事物清风和太阳。清风在四个纬度之间自由穿行,太阳出来以后四个维度的界限模糊了。细心的读者,还可以看出更细微的构图,即野豌豆丛堤脚向堤坡搭梯子,也完成了两个不同维度的空间搭建。这样的构图设计让这首诗具有很强的立体感。同时,这首诗还有从清晨到太阳普照的时间维度。正是借助这些空间维度和时间维度的巧妙搭建,诗人关于界线的观点,才会得到充分表达,有效拓展,即有些界线是不固定的,甚至会随着外界环境的变化而变化。因为诗人发现,麻雀可以从野豌豆飞回芦苇,野豌豆可以从堤脚伸向堤坡,苦色和青色的界线也在变化中。在诗歌《层次》中,诗人看到一幅很有空间感的画作。他想用手去触摸,还想用眼睛去区别。之后,他还是用诗人的想象将这幅画的内容和层次感完美地表现了出来。公园里有一片垂丝海棠林,一个女孩在长凳上对着身后的垂丝海棠林自拍,另一个女孩在垂丝海棠林里拍摄盛开的海棠花。这样的画面叙事,本身就具有了很强的层次感。但这首诗歌的意义还在于,诗人用正话反说的方式,点明了这幅画的绝妙之处,画出了林中女孩在众多美丽花枝中的独特美。这是画家的高明之处,画家抓住一阵微风吹来的瞬间,让花枝之中的女孩露出美丽的脸庞。这种想象既合理又巧妙,令人拍案叫绝。但无形的风,是画家难以用线条勾勒的。好在诗人有敏锐的观察力和丰富的想象力。一幅画的层次感,在诗人的精心设计构图下完美呈现。诗人应文浩规划设计院院长的身份和高级规划设计师的职业,让他在诗歌的设计构图上独具优势。
三是诗人善于用细腻的心思来表现自然美的情感。在诗歌《凭栏处》中,诗人于凭栏处看野外世界。天空没有星星,野外灯火如丝,湖面的微白也并不明显,夜晚黑得沉静,只有偶然传来一两声蛙鸣,表明夜晚还有生机。诗人对野外的夜晚反复体察感悟,终于挖掘出了夜晚的万千诗意,并得出“多么单纯”“将一颗波动的心/安抚到平缓区”的深层次情感体会,表达出“湖面的微白/似不经意中的小错误”的独特观察感受,给读者十足的新鲜感。诗歌结尾“叫了,却不知为何想叫”的蛙鸣,又将诗歌的哲思层次向前推进了一步。在诗歌《月亮和她》中,诗人采用拟人化手法,写出了月亮想窥视屋内的她的急切心情和执着到痴情的精神状态,生动且有趣味,读后让人回味,令人遐思:它是月亮吗?或者并不是,只是诗人一种情绪的寄托。诗中,屋里的她是谁,代表什么,我们不得而知。但诗中那些动人的句子,却久久难以忘记——“被关在外面/无数只细爪子/密集地趴在/墙上、屋面上、门上和厚厚的窗帘上/她的门不开/月亮会一直挂在天上。”月亮照着小屋,小屋里住一个女人。多么简单的场景,多么寻常的事情,在诗人笔下却意味隽永、回味无穷。这是诗歌的魅力,也是诗人写作水平的体现。
四是诗人善于用联想拓展自然美的疆域。诗人应文浩深怀悲悯之心。他将底层人的生活,描写得细致又感人。在诗歌《活着便有光》中,诗人看到路边一个双肩瘦削的女人在卖荸荠。他就停下脚步,仔细观察。他看到这个女人用水果刀逐个削去荠尖,掏出凹蒂,用刨子刨去荸荠皮。这个过程本普通,难以产生诗意,却因为诗人悲悯之心的注入,让他笔下卖荸荠女子具有了迷人风采。诗人的悲悯发端于这个女人瘦削的双肩。他猜测,“不知道瘦削的双肩/是否历经过什么”。诗人悲悯的情绪一旦产生,他笔下的万物便有了深情。在悲悯的诗人眼中,这个女人和她的小刀、刨子、荸荠等,都是鲜活可爱的,都能生出一团或一道亮光。她削去皮的荸荠的白肉,成了诗人眼中刚刚被放出来的白光。它们一个个的,都学会了跳跃和翻转。当然,可以想象,这种跳跃和反转,借助于削荸荠女人的手的作用。不仅如此,诗人还将这个女人削荸荠的行为,上升到了打破熵增定律的理论高度。在这个女人削荸荠、放荸荠的劳动过程中,那些荸荠也实现了层叠、归类,也产生了新的秩序。甚至那些刚被削皮的荸荠,发出的白光线,也可以给予不知道经历了什么而双肩瘦削的女人,以有效的情感慰藉。如此一来,无序的熵增定律被打破了,自然美的辽阔疆域生动地展现在我们面前。在诗歌《约等于》中,诗人将目光投向小区门口挑担卖水果的女人。在诗人眼中,这位卖水果的女人长相比葡萄亮些,比樱桃暗些。果然是诗人的譬喻,跟散文家和小说家截然不同。这个女人挑着两只筐,左筐装一筐葡萄,右筐装一筐樱桃。在此处,诗人观察细致,描写简约细腻。诗人写道:“左筐葡萄成串,齐筐口/右筐樱桃带柄,冒塔尖。”之后,诗人将视角稍微拉远,感觉这些水果“约等于在她肩上”。接下来,诗人写了一个更加精彩的镜头:“太阳出来了/葡萄晶莹,樱桃闪亮”。在诗人眼中,这个精彩的镜头让他想到了“约等于佛光中有了供品”这样天赐的妙句。如果说,诗歌中第一个“约等于”侧重于写实的话,那么这第二个“约等于”就是丰富联想的产物了。正是诗人的丰富联想,有效提升了其诗歌的文学品质。
五是诗人善于通过哲思提升自然美的高度。当你来到空空的戏台,你会想到什么?在诗歌《看台》中,诗人看到偌大的空空看台,就坐在台阶上闭上眼睛冥思。那一刻,他感觉自己坐在台阶上的姿势,像移不去的椅子。戏台临河,流水经过,他感觉自己就是那个误入戏台的人。诗人睁开眼睛,天色渐晚。诗人望向天空,繁星满天。这一刻,诗人想到天空也是一个看台,看台上“坐满星星”。诗人又想,我们凡人如何才能坐到天空的看台,与星星为邻,俯瞰人间。想到这里,诗人便感觉到了悲哀。因为他恍然大悟,那是人死后“才能获得的视野”。诗人运用高超的叙述方式和娴熟的艺术手法,巧妙地将天上人间、过去现在和将来有效地贯穿了起来,清晰地阐述了自己的诗学哲思,让读者产生深切的共鸣。在诗歌《缘》中,诗人的哲思表达更加隐晦深情。诗中的“你”,可能是诗人已故的至亲。诗中的“你们”,可能是那位至亲和那把布面金属骨架的椅子。诗歌写的应该就是一个人与一把椅子之间的相互关系和不同命运。这把椅子“……在雨天陪你/在透明的雨篷下/看雨绳的空隙间/自如穿梭的事物”。可是,“你们”之间的关系再亲密,也要分离,所以“你一想起就悲伤/想起你终究会是它的空缺”。人的生命是有限的,人终归要死去。一个人死后,椅子还在,物是人非。“你”缺了椅子,椅子也缺了“你”,物我两悲。面对此情此景,诗人思绪万千,感慨万千:“想起你们相遇的机缘/想起你们原本为一样的尘埃。”
诗人应文浩眼中的世界是充满光和希望的。他认为,写花草、鸟兽、自然,皆是写人、写心,以映照人,天人一体。“我喜欢这个世界/喜欢它的肤色,它的水/和它们带来的光”(《我喜欢这个世界》)“一早起来/开门见雪/大亮的世界/仿佛一生的顿悟”(《雪,弄停了我们的时间》)“一场大雨过后/干净的天空/仿佛谁仰望,就会是谁的”(《夏日》)。难怪浙江诗人东楼誯说:应文浩的诗歌“既是物理世界的客观存在,更是心体光明的景象投射,象征着内心澄明与对世界的善意”。
东楼誯先生的观点,我深以为然。
